阿安今天第四圈走到一半的时候,右脚蹭了一下桩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停,继续拉着缰绳往前走。
小棕绕过最后一个弯,走出了路径。阿安在马背上坐直了,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根矮桩子。
"碰了一次。"
谢砚站在旁边,手搭在马鞍上。
"哪一圈?"
"第三圈。右边。"
"碰了之后你干什么了?"
"没停。继续走了。"
谢砚"嗯"了一声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他把阿安从马背上抱下来。阿安脚落地之后活动了一下腿,走到桩子旁边,蹲下来看了看那根被蹭歪的桩子。
"歪了。"他把桩子往回推了推,没推动——插得太深了。
"回头我弄。"谢砚把缰绳拴好,"先进屋。"
阿安拍了拍手上的土,往屋里跑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他跑过去,等门帘子放下了,才转头对谢砚说。
"苍狼的人今天到。"
"嗯。"
"你让他等着。我有东西让他带。"
"给谁的?"
"沈家旧部在京城的人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"你走旧部?不走驿站了?"
"驿站那封信是给二舅的——查吴平舟退职的底。这封信不一样。这封是要让人去见吴平舟。"
谢砚走到廊下,靠着柱子站了。
"你让旧部的人去见他?"
"旧部在京城有两个暗桩。一个在东市开杂货铺,一个在崇文门守门。守门那个认识南坊巷的人,能找到吴平舟的住处。"
"找到了又怎么样?直接上门?"
"不上门。"沈清辞转身进了书房,"写信。让旧部的人送去。"
谢砚跟进去。
沈清辞已经坐到桌前了,铺了一张纸,拿起笔蘸墨。
"信里写什么?"
"一句话。"
她落笔。六个字写完,搁了笔。
谢砚凑过去看——
"景和年间的旧档,您还记得多少?"
就这一句。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没有抬头。
"就这?"谢砚皱了下眉,"他看得懂?"
"他主管了六年宫中旧档抄录。看到'景和年间'和'旧档'四个字,他就知道写信的人是谁。"
"怎么知道?"
"因为能用'旧档'这两个字的人不多。宫里那些档案对外叫'存档'或者'文册',只有经手抄录的人才会叫'旧档'。这是行话。"
谢砚没说话了。
沈清辞把信纸折好,塞进一个窄信封里,没有封口。
"不封?"谢砚问。
"不封。让旧部的人送过去的时候,当着吴平舟的面看他读完。他要是问送信的人是谁,就回答'北边来的'。别的什么都别说。"
"他要是回信呢?"
"他不会马上回。"
"为什么?"
"一个退职十七年的人,突然收到一封只有一句话的信。他不会马上回。他会先想——这封信是谁写的,怎么找到他的,为什么问这个。他想清楚了才会动笔。"
"多久?"
"三天。也许更久。"
沈清辞把信封递给谢砚。
"让苍狼的人明天一早走。到了京城之后直接找崇文门那个暗桩——他叫陈四,三十七岁,矮个子,左手缺了小指。旧部的人知道怎么找他。"
"陈四。"谢砚把信封揣进怀里,"我记住了。"
"让他把信送到吴平舟手里。吴平舟住南坊巷第三户——独居,无仆从。敲门送进去就行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等。"
谢砚揣着信走出去。沈清辞坐在桌前,把笔搁在砚台上,看着墨迹慢慢干透。
七天。
苍狼的人到京城要四天。陈四找到吴平舟的住处、把信送到,最多一天。吴平舟想三天。回信送回来再四天。
十二天。
如果吴平舟三天之内回了信——说明他早就在等有人来问他。如果超过三天——说明他在犹豫。如果一个字都没回——说明他已经选了端王那边。
她把桌上的纸收拾了,站起来走到窗口。
院子里,阿安正蹲在海棠树底下看蚂蚁。海棠花已经落完了,满树都是嫩叶,绿得发亮。阿安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戳蚂蚁的路线,戳了一下蚂蚁绕过去了,他又戳了一下。
"娘!它绕了!"
"别戳了。蚂蚁搬家呢。"
"搬什么?"
"搬家。跟人一样。找新地方住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蚂蚁,又看了看海棠树。
"它住在树底下?"
"嗯。树根底下的土里。"
阿安把树枝插在土里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"那它不用搬家。树还在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
——
苍狼的人走了八天之后回来了。
比预计的早了一天。
沈清辞拆开油纸包的时候,里面有两样东西——一张干货铺的常规周报,和一个小信封。
信封没有封口,也没有署名。纸是旧的,边角发黄,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沈清辞先看了周报。周报上关于吴平舟的部分只有一行——"吴于第六日仍出入端王府后门,酉时末到,待约半个时辰。第七日未出。"
第七日没去端王府。
沈清辞把周报放下,拿起那个信封。
信封里只有一张窄纸条,上面写了十几个字。字写得端正,但笔画有点抖——不是手抖,是老了。
"记得一些。但有些事,记得越清楚,越不该说。"
沈清辞把纸条放在桌上,看了两遍。
她站起来。
"谢砚。"
谢砚在院子里修桩子——昨天阿安蹭歪的那根。他正拿锤子把桩子重新砸深。听见叫唤,把锤子往地上一搁,进了书房。
"回来了?"
"嗯。吴平舟回信了。"
谢砚走到桌前,低头看了一眼纸条。
"记得一些。但有些事,记得越清楚,越不该说。"
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纸的质地——旧纸,发黄。
"他用什么纸回的?"
"旧本子撕下来的。"沈清辞说,"一个退职十七年的主事,连信纸都没有。"
谢砚把纸条放回桌上。
"他这几句话什么意思?"
"第一句——'记得一些'。他承认记得。不是'不记得',不是'不知道'。他记得景和年间的旧档,也记得手诏的事。"
"第二句呢?"
"'但有些事,记得越清楚,越不该说。'"沈清辞坐下来,"他知道说了会惹祸。他知道手诏的内容——至少知道一部分——也清楚说出来意味着什么。"
谢砚靠在桌边上。
"那他为什么还回信?"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"因为他在犹豫。"
"犹豫什么?"
"他记得手诏的内容,也知道端王在找他。端王府那边——周报上说,他第七天没去。连续去了六天,第七天突然不去了。"
谢砚皱了一下眉。
"他收到信之后就不去了?"
"差不多是那个时间。陈四送信到他手里之后,他又去了两三天端王府,然后突然停了。"
"他停了——是因为收到信之后想了想,不打算跟端王那边继续了?"
"不一定。"沈清辞摇了摇头,"也可能是端王那边谈完了,不需要他再去了。也可能他收到信之后,想等一等,看写信的人是谁再决定下一步。"
"那你觉得是哪种?"
"第三种。"沈清辞说,"他在等一个能决定他站哪边的人。"
谢砚看着她。
"端王找他——他去了六天。说明端王给的条件不够,或者他要的东西端王给不了。他没拒绝,也没答应。他就是去着,谈着,但没定。然后收到一封从北边来的信,问他'还记得多少'。他回了信——'记得一些'。"
"他在等谁?"
"他在等一个——能让他不用靠端王也能活下去的人。"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缺钱?"
"退职十七年,独居南坊巷第三户,无一仆从,回信用的是旧本子撕下来的纸。"沈清辞说,"他不只是缺钱。他是穷。"
"那端王——"
"端王给钱。但端王给的钱不好拿。拿了端王的钱,就得替端王做事。他做了十七年退职的闲人,不想替任何人做事。但他又穷,又有一张牌在手里——手诏的抄录底稿。他得把这张牌打出去,但不能打给端王。"
"打给谁?"
沈清辞看着谢砚。
"我。"
谢砚和她对视了几秒。
"那个人是你。"
"是。"沈清辞把纸条折好,放进桌子的暗屉里,"他回了信,就说明他愿意谈。'越不该说'——不是不能说。是还没找到该说的人。"
谢砚搓了搓下巴。
"那你下一步——直接回信?"
"不急。"沈清辞说,"二舅那边的消息还没回来。等二舅的消息到了,搞清楚他景和十八年为什么退职——是被赶走的还是自己走的——再决定怎么跟他谈。"
"如果二舅的消息说他是被赶走的呢?"
"那他有怨气。有怨气的人好谈。"
"如果是自己走的呢?"
"那他胆子小。胆子小的人得给安全感。"
"怎么给?"
"让他知道——手里的东西,有人能保他。不是买他的东西,是保他的人。"
谢砚看着她。
"你打算保他?"
"看东西值不值。"沈清辞说,"如果他的抄录底稿还在,内容跟原件一致——那这张底稿就是第二份证据。端王就算拿到原件销毁,底稿还在。他毁不了。"
"如果底稿不在了呢?"
"那也得让他亲口说出来——他抄过什么,内容是什么,抄了几份,给了谁。口供也是证据。"
谢砚站起来。
"行。等二舅的消息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
"清辞。"
"嗯。"
"他信里说'越不该说'。万一他这辈子都不打算说呢?"
沈清辞把暗屉关上。
"他回了信。回了信就是在说——他迟早会说。一个不想说的人,不会回信。"
谢砚没再问了。他掀开门帘子出去。
院子里,阿安已经不蹲在海棠树底下了。他骑着小竹马在院里跑,竹竿在地上笃笃笃地响。
"驾!驾!"
竹马从谢砚脚边跑过。阿安回头看了一眼。
"爹!让开!小棕在跑!"
"你那是竹马,不是小棕。"
"就是小棕!在跑!驾!"
谢砚往旁边让了一步。阿安骑着竹马从他身边冲过去,跑到廊下,一个急刹车——鞋底在石板上吱了一声。
"娘!我骑了三圈!"
沈清辞在屋里应了一声。
"竹马还是马?"
"竹马。但是假装是小棕。"
"行。假装的也算。"
阿安咯咯笑了两声,掉头又跑。竹竿笃笃笃地敲着石板,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,又从那头跑回来。
跑到第四圈的时候,他经过书房门口,减速了一下,探头进来。
"娘。"
"嗯。"
"谁来的信?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你怎么知道来信了?"
"苍狼叔叔的人来了。我看见的。"阿安的手扶着门框,"谁病了吗?"
"没人病。大人的事。"
"什么大人的事?"
"你长大就知道了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竹马——竹竿被他抱得发亮了,上面蹭了好几道痕。
"竹马知道吗?"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"竹马不知道。"
"那我也不知道了。"阿安说完,骑着竹马又跑了。
竹竿笃笃笃地敲着石板,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把暗屉打开,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。
"记得一些。但有些事,记得越清楚,越不该说。"
她把纸条放回去,关上暗屉。
桌上的灯芯爆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灯——油快干了。她拿起旁边的小油壶,往灯盏里添了半勺油。火苗稳了。
院子里,竹马的声音停了。
"娘!桩子歪了!爹还没修好!"
"等你爹回来修。"
"他什么时候回来?"
"不知道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。他走到那根歪了的桩子旁边,蹲下来看了看,伸手推了一下——没推动。
他站起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桩子。
然后他骑上竹马,用竹竿的头戳了一下桩子的底部。桩子晃了一下。
他又戳了一下。又晃了一下。
"娘!它能动!"
"别戳了。等你爹回来弄。"
"我在修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