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演习个屁!”
马德胜把手里那叠图纸摔在总控台上,震得旁边几个茶杯盖哐当乱跳。这老头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鼻梁上架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
“江老板,我敬你是投资方,可你不能拿国家任务开玩笑!”他指着窗外发射架上那枚银白色火箭,手指都在抖,“知道什么叫发射窗口吗?错过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这个窗口,下次要等二十七天!二十七天!你知道这二十七天里多少数据会延迟?多少观测任务要泡汤?”
总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。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缩着脖子,假装在调试设备。
江潮没接话,走到总控台前,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仪表盘。他盯着燃料系统的监控屏幕看了十几秒,忽然开口:“马总师,二级燃料泵的泵轴,你们用的还是老型号吧?”
马德胜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就是那批1985年从沈阳第一机床厂定制的泵轴。”江潮转过身,语气平静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,“加工精度标的是±0.01毫米,但实际抽检了三十根,有七根误差在±0.03到±0.05之间。当时厂里急着交货,把这批货混在合格品里发出来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马德胜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因为那批泵轴后来装在了‘长征三号丙’的第三发试验箭上。”江潮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,“发射后第187秒,二级燃料泵震动值突然超标,导致推进剂混合比失调,火箭偏离轨道0.3度。虽然最后靠姿控发动机硬掰回来了,但载荷入轨高度比预定低了十七公里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马德胜那张逐渐发白的脸:“那次事故报告被定为‘三级轻微偏差’,没对外公开。但参与故障分析的人都知道,问题就出在那根误差0.04毫米的泵轴上——在特定温度和压力下,那点误差会导致泵叶轮产生每秒三百四十赫兹的共振,持续超过五秒就会引发密封圈疲劳。”
总控室里死寂。
马德胜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声音:“你……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
“我现在就是个渔民。”江潮走到他面前,声音压低了些,“但马总师,你比我清楚,火箭这玩意儿,差一毫秒都是天上地下的区别。我要两小时,不是要耽误发射,是要确保它别在半空炸了。”
马德胜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,最后抹了把脸,朝操作台那边挥挥手:“停!总装作业暂停!所有人退出塔架,按……按应急演习流程走!”
“总师!”有个年轻技术员急了。
“执行命令!”马德胜吼了一嗓子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江潮朝林晚意使了个眼色,两人快步走出总控室,沿着铁楼梯往下跑。
“你真知道那批泵轴的事?”林晚意边跑边问,呼吸有些急促。
“1989年《航天故障案例汇编》内部版,第217页。”江潮说,“我前世在图书馆翻到过。”
林晚意脚步顿了一下,没再问。
两人跑到发射塔底层的设备间时,马德胜也跟下来了,手里还拎着个工具箱。“江老板,你要怎么查?整流罩已经全密封了,现在打开至少要六小时,根本来不及。”
“不用打开。”江潮从怀里掏出那个苏制发射机——就是之前在冰窖里拆下来的那个,外壳上还留着低温导致的细微裂纹。他接上设备间的备用电源,又扯过一根临时天线,动作熟练得像干过无数次。
林晚意皱眉:“你想用这个干扰火箭内部系统?这太冒险了,万一触发真正的逻辑炸弹……”
“所以要找准频率。”江潮盯着发射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“谢尔盖教过我,克格勃在海外行动时,如果需要远程抹除设备里的敏感数据,会用一种特定频段的高能微波脉冲——这种脉冲能穿透大部分金属外壳,但不会损坏主电路,只针对存储芯片。”
马德胜听得一头雾水:“什么克格勃?什么谢尔盖?”
“马总师,麻烦你帮个忙。”江潮头也不抬,“去把发射场所有监控系统的电源切断,就说……就说我们要做抗电磁干扰测试。”
“这不合规——”
“火箭炸了就合规了?”江潮终于抬头看他,“快去!”
马德胜咬了咬牙,转身跑了。
设备间里只剩下江潮和林晚意。发射机屏幕上的频率数字还在跳动,江潮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,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“你在犹豫什么?”林晚意问。
“频率我记的是对的,但功率……”江潮盯着那些参数,“如果功率太大,可能把卫星的主控芯片也烧了。太小的话,又抹不干净那段逻辑炸弹代码。”
“有办法验证吗?”
江潮沉默了几秒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——那是他平时记渔船航线和水文数据用的。他快速翻到某一页,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些波形图。
“这是当年谢尔盖喝多了,在酒吧餐巾纸上画的原理图。”江潮苦笑,“我当时以为他吹牛,就随手描下来了。现在看……这老毛子可能真没骗我。”
他按照图上的标注,开始调整发射机的输出参数。设备间里响起低沉的嗡鸣声,头顶的日光灯管开始闪烁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江老板!保卫科的人来了!”马德胜冲进来,脸色发白,“他们看到监控突然全黑,以为出事了,带了五六个人,正往这边赶!”
江潮看了一眼屏幕——进度条才走到百分之四十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发射机功率旋钮又拧大了一格。
“你去拦住他们。”他对马德胜说,“就说这是新型抗电磁干扰测试,是……是跟苏联专家合作的前沿项目,涉及国家机密,让他们别靠近。”
“这能唬住?”
“试试。”
马德胜硬着头皮出去了。设备间里,嗡鸣声越来越响,发射机外壳开始发烫。林晚意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:百分之六十五、六十六……
门外传来争吵声。
“马总师!这不符合安全规程!”
“这是上级特批的测试!你们无权过问!”
“那为什么会有白烟?设备间在冒白烟!”
江潮心里一沉——发射机过热了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天空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黑礁石海域打渔时总结出的规律:这种云层结构,如果配上东南风,十分钟内必有一场急雨。
“还有多久?”他问林晚意。
“百分之八十三。”林晚意声音紧绷,“但外壳温度已经超过警戒线了,再这样下去,发射机可能会烧——”
话没说完,设备间顶棚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。
下雨了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,声音密集得像炒豆子。几乎同时,门外的争吵声停了,有人喊了句“怎么突然下这么大雨”。江潮抓住这个机会,把发射机功率推到最大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猛地往前一跳:百分之九十八、九十九……
完成。
嗡鸣声戛然而止。发射机冒出一股焦糊味,屏幕黑了。江潮一把扯掉电源线,抓起对讲机:“马总师!点火!现在!”
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马德胜嘶哑的声音:“明白。”
设备间在震动。
不是地震那种震动,而是某种更深沉、更庞大的力量从地底苏醒。江潮和林晚意冲出门外,雨幕中,发射塔架那边喷出耀眼的橘红色火焰。火焰推着银白色的箭体缓缓上升,越来越快,撕裂雨幕,冲进低垂的云层。
轰鸣声迟了半秒才传来,像滚雷贴着地面碾过。
江潮仰着头,雨水打在脸上也顾不上擦。他手里拿着个便携式雷达终端——那是从厂里借来的老旧设备,屏幕还是绿莹莹的单色显示器。上面跳动的光点代表火箭,那条弯曲的轨迹线正在穿过大气层最不稳定的对流区。
“三秒后会有横向扰动。”江潮对着对讲机说,“姿控发动机预点火,持续时间零点四秒。”
“收到。”马德胜的声音带着颤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。
火箭的尾焰在云层中忽明忽暗。江潮盯着雷达屏幕,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在潜艇上追踪弹道导弹时的那些数据——大气密度梯度、风切变、湍流模型。他报出一个又一个参数,每次都比实际扰动提前两三秒。
“这他妈怎么可能……”对讲机里,有个年轻技术员喃喃道。
火箭冲出云层,进入平流层。尾焰在蔚蓝的天幕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。总控室那边传来欢呼声,但江潮没动,他还在盯着雷达屏幕。
卫星分离。
太阳翼展开。
第一组遥测数据传回来了,在雷达终端的副屏幕上滚动。江潮快速扫过那些数字:轨道高度35786公里,偏心率0.0001,倾角0.02度……完美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条夹杂在数据流里的信息。
不是标准的遥测格式,而是一串很短的编码。江潮瞳孔一缩——这编码他认识,是2024年国际海事救援系统用的紧急坐标格式。
坐标值:北纬32°17′,东经123°05′。
那是他前世遇难的海域。
更诡异的是,坐标后面的时间戳在不断更新,就像……就像那个坐标点正在移动。
“怎么了?”林晚意注意到他脸色不对。
江潮没说话,把雷达终端屏幕转给她看。雨还在下,雨水顺着屏幕往下淌,那些绿色的字符在水痕后面微微扭曲。
林晚意看了几秒,抬头看他,眼神复杂:“这是……”
“求救信号。”江潮说,“从2024年发来的。”
“可卫星是我们刚发射的,它怎么可能收到未来的信号?”
江潮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坐标。它正在缓慢向西移动,速度大约每小时五海里——就像一艘船在海面上航行。
“除非,”他低声说,“这信号不是‘发过来’的,是一直在那里,只是我们以前没有能接收它的眼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