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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9章 信使·面对面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3113 2026-08-15 20:29:20

二舅的回信是昨天到的。

走驿站,盖沈家的印,从京城到北狄四天。信里没提吴平舟的名字——沈清辞写信时没写。但二舅回信时多写了几行,显然是自己查顺手了多查了一些。

"景和十八年刑部退职主事共三人。其一因病致仕,其二因考课下等勒令退职,其三——吴平舟,因'抄录差误'被劾,降两级后准其告老。"

沈清辞看到"抄录差误"四个字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抄录差误。一个主管抄录六年的主事,在第六年被劾"抄录差误"。不是字写错了,不是漏了页——是"差误"。这个字眼在刑部的文书里用得很讲究:不是错,是误。误了不该误的东西。

她把信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
谢砚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泥——他在给那几根桩子重新定位,把间距又缩了半寸。阿安今天的骑马练习已经结束了,三圈全过,没碰桩子。

"二舅的信到了?"他看见沈清辞手里的纸。

"到了。"沈清辞把信递给他,"吴平舟景和十八年退职——不是因为老了,是因为被劾了。"

谢砚接过信看了一遍。

"'抄录差误'?"

"嗯。他在抄录宫中旧档的时候出了'差误'。这个差误不是写错了字——是抄了不该抄的东西。"

"什么东西不该抄?"

"没写。二舅查到的只是刑部的退职记录,不会写具体原因。但'抄录差误'被劾降级——说明他抄了一份不该存在的东西,被人发现了。"

谢砚把信放在桌上。

"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?"

"你猜。"
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
"手诏。"

"嗯。他主管抄录六年,什么档都抄过。如果他抄了先帝的手诏——或者在手诏旁边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那就是'抄录差误'。不是他抄错了,是他抄多了。"

"抄多了什么?"

"手诏的内容可能牵涉到某些人。他抄的时候把那些人的名字也抄进了底稿里——但正式存档的时候那些名字被删掉了。他的底稿跟正式存档对不上——这就是'差误'。"

谢砚坐下来。

"所以他手里有一份跟正式存档不一样的底稿。"

"至少有过。十七年了,还在不在不知道。但他因为这件事被赶出了刑部——十七年穷得连信纸都买不起。他手里那张牌,一直没打出去。"

"为什么不打?"

"因为没人接。"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,从最下面一格抽出一个旧木匣子,"端王是三个月前才开始找他的。在此之前——十七年——没有人找过他。他手里有东西,但不知道该给谁。给了就是死路——要么被灭口,要么被利用。所以他一直留着,留着等。"

"等什么?"

"等一个不会杀他也不会白拿的人。"

沈清辞打开木匣子。里面摞着几张旧纸——纸色发黄,边角卷着。她翻了翻,抽出其中一张。

"这是什么?"谢砚凑过来看。

"毒酒案简录。沈家旧档里的。"沈清辞把纸展开,"当年外祖父整理沈家案卷的时候,把跟沈家有关的案子都抄了一份附页。这是其中之一——德顺毒酒案的简录。"

谢砚低头看了一眼。纸上写着的名字不多,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注——

"德顺——前御膳房总管太监,景和十四年因'投毒'罪赐死。"

"贾忠——御膳房副管太监,景和十四年同案处绞。"

"宸妃——"

谢砚的手指停在了第三个名字上。

"宸妃?"

"嗯。宸妃,先帝宠妃。景和十四年德顺案发后,宸妃迁居冷宫,两年后薨。"

"她跟毒酒案有什么关系?"

"简录上记了一句——'德顺供称:受宸妃指使'。但这一句在正式存档里被划掉了。外祖父抄附页的时候从刑部的原始卷宗里看到了这句,抄了下来。"

谢砚直起身。

"正式存档里划掉了,但原始卷宗里有。"

"对。吴平舟当年主管抄录——他抄的就是原始卷宗。如果他也看到了这句被划掉的话,抄进了自己的底稿里——"

"那他就知道宸妃跟毒酒案的关系。"

"不只是知道。"沈清辞把简录折好,"宸妃跟手诏是两件事,但它们连在一起。先帝的手诏里写的是什么——你现在该明白了。"
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先帝在手诏里写了宸妃的事。"

"不止。手诏里写的是——谁该继位。宸妃卷进了继位之争,德顺是她的人,毒酒案是冲着当时的太子去的。先帝知道了这件事,下手诏处置。但手诏后来被压下了——有人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。"

"端王。"

"端王。"沈清辞把简录放进信封里,"所以端王在找吴平舟。他不是要手诏的抄录底稿——他是要确认吴平舟知不知道宸妃的事。如果吴平舟知道,那吴平舟就是隐患。端王要么买他,要么灭他。"

"那你呢?你要吴平舟什么?"

"我要他亲口说出来——他抄过什么,看到过什么,记得什么。"

沈清辞把信封递给谢砚。

"让苍狼的人再跑一趟。这次带这份简录去。"

谢砚接过信封,掂了掂——很轻,一张纸而已。

"直接给他看?"

"让线人当面给他看。不带走,不留底。他看完之后把简录带回来。"

"他看完之后呢?"

"他会回话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因为他第一次回了信——'记得一些'。他愿意谈。但他不确定谈了之后会不会死。这份简录是告诉他——我手里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多。他知道宸妃的事,我也知道。他不是一个人在记着这件事。"

谢砚看着她。

"你在给他安全感。"

"我在告诉他——跟我谈,不会死。"

——

苍狼的人六天后回来了。

这次他带回了两样东西——简录原件,和一句话。

沈清辞在书房里听他复述。苍狼的人不识字,但记性好,他原话转述了线人陈四的汇报。

"陈四说:他敲了门,吴主事开的。屋里头小,就一张桌一把椅子,炕上铺着旧褥子。陈四把信封给他,说'北边的人让我送的'。他拆开看了简录,看了两页——手停在了第三个名字那儿。"

"宸妃?"沈清辞问。

"陈四不认字,但他说吴主事的手指头点在了一个两个字的名字上,停了好久。然后他把简录翻回去又看了一遍,从头看到尾。看完之后他把简录折起来还给了陈四。"

"他说什么了?"

"他站了一会儿,站了挺久的。然后说了一句话——'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更多。你来见我吧。'"

"就这一句?"

"就这一句。陈四问他有没有回信,他摇了摇头。陈四就走了。"

沈清辞把简录接过来,检查了一遍——还是原来那张纸,没有损坏,没有被调换。

"他看的时候手抖了吗?"

"陈四说没注意手抖没抖。但他说吴主事看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好一阵子才站起来说话。"

"好。辛苦了。去歇着吧。"

苍狼的人走了之后,谢砚从院子里进来。他刚给小棕换了蹄铁,手上还有铁锈味。

"回来了?"

"回来了。他愿意见我。"

谢砚在门框上蹭了蹭手上的铁锈。

"他说什么?"

"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更多。你来见我吧。"

谢砚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"你要去京城?"

"我要去京城。"

"什么时候走?"

"越快越好。吴平舟看了简录之后停了一天没去端王府——这是第六天停的。再拖下去,端王那边可能会找上门。端王现在还不知道吴平舟住在南坊巷第三户——他只知道吴平舟这个人,还没找到住址。但我比他快了一步。这一步不能丢。"

"你一个人去?"

"苍狼的人带路。到了京城之后找陈四接应。"

"我跟你去。"

"你不去。"沈清辞说,"阿安还在练马。他现在每天上午三圈,你走了谁牵马?"

"塔娜能牵。"

"塔娜牵马跟你的节奏不一样。阿安刚适应了你的步调,换人会打乱他。"

谢砚张了下嘴,没说出来。

"而且——"沈清辞把简录放回木匣子里,"你去京城太扎眼。你在北狄待了这么久,京城的人眼尖。你一出现,端王那边就会知道。我去不一样——我是沈家的人,回京城探亲是正常事。"

"你多久没回京城了?"

"上次回去是去年秋天。归省。这次回去——就说给外祖父送春茶。"

"春茶?"

"北狄的春茶比京城早半个月。这个时候送过去正好。"

谢砚靠在门框上,没说话。

"我去三天。"沈清辞说,"快马加鞭,单程四天。来回八天,加上在京城见吴平事的时间——十天。"

"十天。"

"十天。你在这边看着阿安骑马,盯着苍狼的线。如果京城有新消息,走驿站送过来。"
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带什么?"

"简录不带。原件留在北狄。我带二舅的信——上面有吴平舟退职的记录。这个比简录更有用——吴平舟知道自己的底被查了,他就知道我不是随便来找他聊天的。"

"防身的东西呢?"

"短刀带一把。够了。"

"陈四那边——"

"陈四在南坊巷有熟人。他负责带我到吴平舟门口,他在巷口等我。出来之后直接走。"

谢砚站直了身子。

"清辞。"

"嗯。"

"吴平舟这个人——你觉得他可信?"

沈清辞把木匣子合上,推回书架底下。

"不可信。但他的话可信。一个被赶出刑部、穷了十七年、连信纸都用旧本子的人——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。他没有理由骗我。他要的是钱和安全。我给他。他给我——他记得的东西。"

"他要是见了你之后反悔呢?"

"他反不了。他见了我就等于选了边。端王那边——他连续停了两天没去。端王会注意到。他已经在端王那边挂了号,现在停了,端王会起疑。他没有退路了。"

谢砚点了点头。

"什么时候走?"

"后天。明天准备东西,写封信给外祖父,就说我要去送春茶。"

"阿安那边怎么说?"

沈清辞停了一下。

"跟他说娘去送东西,几天就回来。"

"他会问去哪儿。"

"就说去京城。"

"他记得京城?"

"他记得路上每一个驿站。"沈清辞说,"他会数。"

谢砚"嗤"了一声。

"那他肯定要数你走几天。"

"让他数。"沈清辞把木匣子推好,站起来,"数完了他就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。"

院子里传来阿安的声音——他在跟青黛嚷嚷什么。

"青黛!桩子又歪了!"

"没歪!那是您自己看歪了!"

"歪了!我量的!"

"您拿什么量的?"

"竹马!"

沈清辞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——阿安蹲在桩子旁边,把竹马横在地上跟桩子比。竹马比桩子长了一截,他比了半天也没比出个所以然来。

"娘!桩子歪了!"

"等你爹修。"

"爹不修!他自己说的缩小一寸也没修!"

谢砚从书房里走出来,看了阿安一眼,又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
"后天。"他说。

"后天。"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
阿安抬头看着他们两个。

"什么后天?"

"大人的事。"谢砚说。

"又是大人的事。"阿安撇了撇嘴,站起来把竹马往肩上一扛,"大人天天有事。"

他扛着竹马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句。

"娘!明天还骑马吗?"

"骑。"

"那我明天早起。"他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,"比爹早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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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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