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收拾行装的时候没让人帮忙。
她把要带的东西摊在书房桌上——二舅的信、一件换洗衣裳、一小袋碎银、一把短刀。短刀是谢砚的,刀鞘上磨得发亮,比寻常短刀短了一截,刚好绑在小臂内侧。
她把短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刃。刃口锋利,没有锈。
青黛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看见桌上摊的东西,碗往桌角一搁。
"王妃,您真一个人去?"
"一个人。"
"那马呢?谁驾车?"
"苍狼赶车。他跑这条线跑了两年,路熟。"
"苍狼?"青黛皱了下眉,"他不是不识字吗?路上要是有公文查检——"
"他扮皮货商扮了两年。查检的时候他知道怎么办。我在车里,帘子一放,谁也看不见。"
青黛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看了看桌上那把短刀。
"带上我吧。我给您赶车也行。"
"你留下。阿安的衣裳只有你会缝。他长得快,裤腿每半个月得放一次。"
"塔娜不会缝?"
"塔娜缝的针脚跟纳鞋底似的。阿安穿着磨腿。"
青黛"嗤"了一声,但没再争。
"那您路上吃什么呢?苍狼那个人您知道,啃干饼就凉水,您跟他走一路得饿瘦。"
"带了碎银,路上驿站买。"
"驿站的东西不好吃。"
"能填肚子就行。"
青黛叹了口气,把粥往沈清辞面前推了推。
"先吃。吃完再收拾。"
沈清辞端起碗喝了两口粥。粥是小米粥,稠的,上面飘着一层米油。
"阿安呢?"
"在院子里骑竹马呢。侯爷在修桩子。"
"他今天骑了没?"
"骑了。三圈,没碰桩子。"青黛顿了一下,"第三圈的时候他回头冲我比了个手势——伸了三根手指头。"
"三圈。"
"嗯。他现在每天数圈数。"
沈清辞把粥喝完,把碗搁下。她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——把二舅的信折好塞进衣裳里层的夹缝里,碎银系在腰间,短刀绑在左小臂上试了试。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。
她在桌上又拿起一封信——昨天写给外祖父的,盖了沈家的印。信里写的是送春茶,半个字没提吴平舟。
她把信放进怀中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青黛的——青黛站在旁边没动。
脚步声很轻,啪嗒啪嗒的,鞋底在石板上拍着响。是阿安。
他站在门口,两只手背在身后,仰头看着沈清辞。头发上沾了一片海棠树叶——嫩绿的,粘在他后脑勺上。
"妈要去哪里?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刚才在院子里跑过,脸红扑扑的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她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"妈去京城办一件事。办完就回来。"
"什么事?"
"大人的事。"
"又是大人的事。"阿安撇了撇嘴。他想了想,又问,"骑马去吗?"
"坐马车去。"
"为什么不骑马?"
"太远了。骑马要好多天。坐马车快一些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他的鞋扣又松了——早上系的,骑了三圈马就松了。
"几天?"
"十天。"
阿安抬起头,伸出两只手——十根手指头全张开了。
"十个觉。"
"嗯。十个觉。"
"比五个觉多。"他说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五个觉——是去年冬天谢砚糊弄他的那个。从京城回北狄的时候他数了一路。
"嗯。比五个多。"
"那我数。"阿安把十根手指头攥成拳头,又张开,"一天一个觉。数完十个你就回来了。"
"差不多。"
"那我每天早上数。"
"行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站在那里没走,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。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——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,上面粘着一粒东西。
"给你。"
沈清辞接过来一看。是海棠树的芽。一粒嫩绿的小苞,缩在树皮的褶皱里,跟一个多月前她在枝丫上摸到的那粒差不多大。
"从树上摘的?"
"没摘。地上捡的。掉下来的。"阿安指了指门外,"海棠树下面好多。"
沈清辞把那粒芽苞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嫩绿的,还活着——没干透。
"带着路上看。"阿安说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把那粒芽苞给她的时候表情很认真——跟他在马背上拉着缰绳转弯时差不多。
"好。我带着。"
阿安满意了。他转身要跑,跑到门口又停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。
"妈。"
"嗯。"
"我在家骑马。"
"嗯。"
"等你回来的时候——"他顿了一下,想了想措辞,"我自己握缰绳走一圈。"
"一圈?"
"一圈。不碰桩子。"
沈清辞看着他。
"行。你要是能自己握缰绳走一圈不碰桩子,妈回来给你带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回来你就知道了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。他站在门口想了两秒,好像在判断这个交易划不划算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"行。"
他跑了。鞋底拍着石板啪嗒啪嗒响,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,越来越远。
青黛在旁边看完了全程。
"王妃,他刚才给您那个芽——"
"嗯。"
"他捡了一兜。早上在树底下捡的,装在口袋里。青黛问他捡什么,他说'给妈的'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把那粒芽苞小心地放进衣裳的内袋里,跟二舅的信搁在一起。
谢砚从院子里走进来的时候手上沾着泥——他把那几根桩子重新插了一遍,间距又缩了半寸。他在门口蹭了蹭鞋底的泥,走进书房。
"收拾好了?"
"差不多了。"
他看了一眼桌上——空了,东西都收进去了。
"苍狼什么时候到?"
"明天卯时。他今天在驿站换马。"
"车呢?"
"皮货商的车。苍狼自己赶。"
谢砚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他喝了也没在意。
"清辞。"
"嗯。"
"吴主事手里——你觉得他还有底稿吗?"
沈清辞靠在桌边上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。
"他手里可能有当年抄录手诏时留下的底稿。如果他还留着那份东西——那手诏的效力就永远锁死了。"
"什么叫锁死?"
"手诏的原件在我手里。如果只有原件——端王可以想办法销毁,或者质疑原件的真伪。但如果同时存在一份抄录底稿,内容跟原件一致——两份互为佐证,谁也推翻不了。"
"那端王就算找到了吴平舟,也拿不到比你知道的更多的东西。"
"对。所以我要在端王找到他之前,把那份底稿拿到手。"
谢砚把茶碗搁下。
"如果底稿不在了呢?十七年了。"
"底稿不在,口供在。吴平舟亲口说出来他抄过什么、看到过什么——一样有用。"
"他肯说?"
"他见了我就肯说。他等了十七年了——等一个能接他话的人。"
谢砚没说话。他搓了搓手上的泥,搓下来的干泥落在地上。
"你走之后,阿安那边——"
"你盯着。每天上午三圈,他现在能自己握缰绳了。转弯的时候左手带右手松,这个节奏别让他忘。"
"我知道。"
"桩子的间距别再缩了。他现在这个程度刚好,再缩会碰。碰多了他会急。"
"行。"
"塔娜那边,小棕的蹄铁刚换了。喂草料的时候让阿安在旁边看着——他跟小棕熟悉了,以后上马不会紧张。"
"这些都不用你交代。"谢砚站起来,"你管你的事。阿安我看着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他每天都骑。"
"嗯。"
"你回来的时候他会走一圈给你看的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把腰间的绣囊系紧了——绣囊里装着碎银和那粒海棠芽苞。
谢砚走到她面前,站了一步远。
"十天。"
"十天。"
"多一天都不行?"
"不行。第十天之前必须回来。吴平舟那边谈完就走,不在京城过夜。"
"万一谈不拢呢?"
"谈不拢也得走。在京城待的时间越长,暴露的风险越大。十天是上限。"
谢砚点了点头。他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铜哨,拇指大小,上面穿了一根皮绳。
"带着。吹一下能传三百步。遇到事吹。"
沈清辞接过铜哨,掂了掂——很轻。
"你在三百步之内?"
"我不在。但苍狼在。他听见了知道出事了。"
沈清辞把铜哨穿进腰间的绳子里,贴着碎银袋。
"行。"
她拿起桌上最后一样东西——外祖父的信,放进怀中。
"我走了。"
"现在?"
"现在走。苍狼今天在驿站,我骑马去驿站跟他会合。明天卯时从驿站出发,省一天的路。"
"你刚才跟阿安说明天走。"
"明天走。今天夜里到驿站。"
谢砚看着她。
"你不跟他告别了?"
"告别过了。"沈清辞走到门口,"他说了——十个觉。"
她掀开门帘子。院子里的光照进来,亮得晃眼。海棠树的嫩叶在风里翻着,一闪一闪的。
阿安蹲在院子角落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他听见门帘响,抬头看了一眼。
"妈?"
"嗯。"
"你走了?"
"走了。"
阿安站起来。他的口袋鼓鼓的——装了一兜海棠芽苞。他跑了两步过来,仰头看着她。
"十个觉。"
"十个觉。"
"我数。"
"好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没哭,也没闹,就站在那里看着她。他的嘴角抿着,跟他在马背上第一次坐稳时的表情一样。
沈清辞蹲下来,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。
"骑马。"
"嗯。"
"不碰桩子。"
"嗯。"
她站起来,往院门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。身后传来阿安的声音——他在跟谢砚说话。
"爹。妈走了。"
"嗯。"
"十个觉。"
"嗯。你去数。"
"第一个觉从今天晚上开始还是明天早上开始?"
"明天早上。"
"那今天晚上不算?"
"不算。"
"那今天晚上干什么?"
"睡觉。"
"睡了不就明天早上了吗?"
"……对。"
"那第一个觉从今天晚上开始。"
谢砚没接话了。
沈清辞走到院门外。苍狼的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——不是那匹皮货商的老马,是一匹快马。她翻身上马,缰绳一收,马蹄踩在泥土路上,嗒嗒嗒地响起来。
她没有回头。
衣裳内袋里贴着那粒海棠芽苞。马跑起来的时候,芽苞隔着布料蹭着她的肋骨,一下一下的。
出了王城北门,路上的泥还没干透。马蹄踩在泥里,溅起一小片泥点子。她夹了一下马肚子,马加速了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。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