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没有急着翻。
她的手指压在第三页那一行字上——"景和十四年三月，抄德顺案卷宗"。字迹端正，笔画有力，是年轻时候的手。跟吴平舟现在那双发抖的手完全不同。
"这是你的抄录日志。"
"嗯。"吴平舟站在桌旁，没有坐回炕沿，"每年抄了什么，抄了几份，交给谁了——都记在上面。"
沈清辞往后翻了几页。每一页都是一条记录——日期、卷宗名、抄录份数、经手人。字迹从第三页开始，一直记到本子的倒数第三页。
最后一页有字的，写的是："景和十八年八月，抄录差误，降两级，准告老。"
就一行。没有多余的字。
沈清辞把本子合上。
"德顺案的卷宗你抄了几份？"
"两份。一份入库，一份存档。"
"存档那份呢？"
"在刑部。跟别的存档放在一起。十七年了，没人动过——至少没人告诉我动过。"
"入库那份呢？"
"入库那份——"吴平舟的声音顿了一下，"入库的时候就不见了。"
沈清辞抬头看他。
"什么时候不见的？"
"我抄完交上去的当天。库房的人说收到了，签了收条。第二天我去核对——没了。库房的人说可能是归错了架，找找。找了一个月，没找到。"
"你没追问？"
"我追问了。"吴平舟的嘴角扯了一下，"追问的结果就是'抄录差误'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明白了——不是他抄错了，是他发现入库的卷宗丢了，追了不该追的东西。
"存档那份还在刑部。"
"在。但存档那份跟原始卷宗一样——宸妃那行字被涂掉了。"
"所以存档那份没有宸妃的名字。"
"没有。"
"那有宸妃名字的——只有你手上那份。"
吴平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在桌旁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。那个变形的食指弯曲着，指节肿大。
"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？"
"你回信说'记得一些'。一个被劾退职、穷了十七年的人，如果手里没有东西——他不会说'记得'。他会说'不记得'。说'记得'的人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证据。"
吴平舟看了她一眼。
"沈家的人——都像你这么会猜？"
"不是猜。是算。"
吴平舟沉默了几息。他转身走向炕那边。炕底下很暗，他弯腰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——金属磕碰的声音，闷闷的。
他拖出来一只旧木箱。
箱子不大，比鞋盒大不了多少。木板发黑，边角磨损得厉害，铁锁锈成了绿黑色。箱子表面落了一层灰，但他拖出来的时候灰没怎么动——说明箱子在炕底下塞得很紧，平时不怎么拖出来。
吴平舟把箱子放在炕上。他先左右看了一遍——看了看门帘子，又看了看窗户。门帘子垂着，没有动。窗户上糊的纸发黄，透进来的光很暗。
他撬开箱盖。箱子里没有锁——铁锁是挂在搭扣上的，拧了一下就开了。
箱子里搁着几样东西——一叠旧信纸、两枚铜钱、一块碎了角的砚台。他把这些拨到一边，露出箱底的木板。
木板看着跟箱底一样。
吴平舟用那只变形的食指抠住箱底木板的一角，往上一掀。木板翘起来——底下是夹层，大约两指深。
夹层里放着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已经发黄泛脆，边角裂了几道口子。他把油纸包捧出来，搁在桌上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油纸包。纸面上有一层薄灰，灰下面隐约能看见纸的纹理——油纸是经过蜡处理的，防潮。
吴平舟的手在油纸上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的，是别的什么。
"我确实还留着一份底稿。"他说，"当年抄录手诏时，我多抄了一份藏在旧档夹层里。这些年没人找过它，但我也没敢扔。"
他慢慢打开油纸包。
油纸发出干脆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一层一层揭开——最外层的油纸裂了两道口子，第二层还好，第三层油纸里面裹着一卷纸。
泛黄的纸。卷着，用一根棉线系着。棉线已经发灰了，松松垮垮地套在纸卷上。
吴平舟把棉线解下来，把纸卷展开。
纸不大——大约一尺半长，半尺宽。字迹清晰可辨，竖排，小楷。纸面有些地方起了皱，像是被压过又展开过，但没有破损。
沈清辞低头看那卷纸。
第一行写的是：景和十五年九月，奉旨抄录手诏一份。
第二行开始是手诏的正文。
沈清辞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。她看得慢——不是因为字迹难认，是因为她在比对。她手里那份原件的内容，她背得出来。每一个字，每一个停顿，每一处该有的和不该有的——她全记得。
吴平舟这份抄本的内容跟原件一致。
一个字不差。
她看到最后一行——手诏的末尾，先帝的签名和年号。原件上这一行是朱笔写的，吴平舟的抄本上是墨笔，但内容一样。
沈清辞把纸卷放在桌上，压住两端。
"你知道这是什么？"
吴平舟站在桌旁，低头看着那卷纸。
"先帝临终前亲笔写的东西。我是抄录的人。那个月我抄了三遍——一遍入库，一遍存档，一遍……留在了自己手里。"
"为什么抄三遍？"
"第一遍是正式的抄录，抄完交给库房。第二遍是存档备份，抄完交给刑部档房。第三遍——"他停了一下，"是我自己抄的。没让任何人知道。趁晚上值夜的时候，一个人在值房里抄的。"
"为什么要多抄一份？"
吴平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回炕沿坐下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"因为我抄第一遍的时候就看出来了——这份手诏不一般。"
"哪里不一般？"
"内容。"吴平舟的声音压低了，"先帝在手诏里写的是继位的事。不是立谁为太子——是说不立谁。"
沈清辞的手指在纸卷边缘停了一下。
"说不立端王。"
吴平舟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"你知道。"
"我知道。原件在我手里。"
吴平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。他没问原件怎么在她手里——有些事不用问。
"那你比我清楚。"他说，"手诏里写的是——端王不可继位，理由三条。第一条是德顺毒酒案，第二条是——"
"私通外使。"沈清辞接上了。
"对。第三条是——"
"妄议废嫡。"
吴平舟闭了一下嘴。
"三条我全记得。"他说，"十七年了，一个字没忘。"
"你留着它做什么？"沈清辞把目光从纸卷上移到吴平舟脸上。
吴平舟的左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。那个变形的指节磨着灰袍的布料。
"留着保命。"
"怎么保命？"
"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，没几个活到今天的。"他的声音很平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，"德顺赐死了，贾忠绞了，宸妃薨了。库房经手入库的那个人——景和十六年病故。档房管存档的那个人——景和十七年落水溺亡。"
"你在周报上说的那四个。"
"你连这个也查了。"
"经手旧档的人。死了四个。"沈清辞说，"你是第五个。"
"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个。"吴平舟的嘴角扯了一下，"退了职，没了俸禄，住在这种地方——没人觉得我是个威胁。所以我没死。"
"但也因为这份底稿——你不敢离开京城。"
吴平舟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炕底下那只旧木箱。
"底稿在，我在。底稿没了——我也就没用了。"他说，"十七年了，我一直等着。等一个能接走这份东西的人。"
"端王来了。"
"端王来的时候，我以为他是来灭口的。"吴平舟说，"他给我看那份名单——死了四个人——我以为是警告。让我交出底稿，然后跟那四个人一样。"
"所以你停了。"
"我停了。我不能再去了。去了就是交底稿，交了就是死。"
"然后我的人来了。"
"你的人带来了一张毒酒案简录。上面有德顺、贾忠、宸妃三个名字。"吴平舟看着她，"我看了那三个名字，知道你不是端王的人。端王不会把宸妃的名字写在纸上——那是他最大的把柄。"
"所以你让我来见你。"
"嗯。"
沈清辞把纸卷重新卷好，用棉线系上。她拿起油纸，把纸卷包回去——一层一层裹好，跟原来一样。
"这份底稿——你现在给我？"
吴平舟看着她把底稿包好。
"你留着它是对的。"沈清辞说。
"十七年了。"吴平舟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，"该给出去了。"
沈清辞把油纸包放进怀中。贴着内袋——跟那粒海棠芽苞并排搁着。芽苞硬硬的一小粒，油纸包脆脆的一卷。
她站起来。
"吴主事。"
"嗯。"
"你以后怎么打算？"
吴平舟抬起头。
"你不打算管我？"
"我管不了你住在这儿。"沈清辞说，"但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。换个地方住。别住南坊巷了——这里太显眼了。端王的人已经查到你在城西了。今天我进巷子的时候，巷口第二个拐角站着一个人。"
吴平舟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"什么人？"
"穿青布衫的。靠在墙根底下，手里没拿东西，但眼睛在看巷子口。"
"我这边什么时候有人盯着了？"
"可能就是这两天。端王的人查得比你以为的快。"
吴平舟站起来。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——不是慌，是被逼着动了。
"那我——"
"你现在跟我走。收拾几件衣裳，带上值钱的东西。"
"我没什么值钱的——"
"那就只带衣裳。"沈清辞掀开门帘子看了一眼院子，"巷口我的车在等着。你跟我出了巷子，我送你到沈府。到了沈府，端王的手伸不进去。"
吴平舟站在炕旁边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木箱——箱底夹层空了，木板还掀着。
他走过去把木板放下，合上箱盖，铁锁搭回搭扣上。
"这个箱子不用带了。"
"不带。"沈清辞说，"带上衣裳就行。快。"
吴平舟没有再磨蹭。他从炕头的旧柜子里掏出两件衣裳，卷成一卷，用布条系了。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双旧布鞋，塞进衣裳卷里。
他拿着衣裳卷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屋子——桌上的油灯没点，炕上的褥子还铺着，墙角那几摞旧本子还摞着。
"那些本子——"他犹豫了一下。
"不带。"沈清辞说，"那些是抄录日志，带着是累赘。你脑子里的东西比本子上的重要。"
吴平舟没再说什么。他跟着沈清辞出了屋门，穿过院子。
到了院门口，沈清辞先停下。她侧耳听了一下——巷子里没有脚步声。她把门拉开一条缝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两头都空着。
"走。快走。"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吴平舟走得比沈清辞快——他在这条巷子里走了十七年，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松哪块砖稳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，沈清辞停了一步。
她看了一眼巷口右侧——墙根底下。
空的。
那个穿青布衫的人不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