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站在巷口,看着墙根底下那个空位。
青砖墙根,地上一小片干草——是有人靠在墙上蹭出来的痕迹。干草旁边有一个浅浅的泥印,鞋尖朝着巷子里面。
人走了。但不是走远了。鞋尖朝里,说明他一直面朝巷子在观察。走的时候转身往巷子外面去了——不是回家,是去叫人。
"回去。"沈清辞拽了一下吴平舟的袖子。
"回哪儿?"
"回屋里。快。"
吴平舟看她脸色不对,没多问,转身就往巷子里走。他走得快——十七年了,这条巷子的每一块砖他都认得,哪块松哪块稳,闭着眼都不会绊脚。
两人回到吴平舟家门口。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巷子——空的。但空得不正常。
"进门。闩上。"
吴平舟推门进去,沈清辞跟进去,反手把门闩落下。
院子还是刚才那个院子——水缸、破碗、码着的砖。没变。
"怎么了?"吴平舟站在院子里,"那个青布衫的人不是走了吗?"
"走了。但他不是自己走的——是去叫人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他靠墙站的地方有干草蹭痕,鞋尖朝巷子里面。一个闲人靠在墙根底下乘凉,走的时候鞋尖应该朝外——往家的方向。鞋尖朝里,说明他一直面朝巷子在盯着。盯完了转身出去——是去汇报。"
吴平舟的脸沉了。
"多久能回来?"
"看他在哪儿汇报。如果就在附近——几分钟。如果回端王府——一个时辰。但端王不会让他一个人回来。他会带人。"
"带几个?"
"至少三个。一个看巷口,两个进屋。"
吴平舟站在院子里,两只手攥着衣裳卷。左手那个变形的指节在灰袍上硌出一道印。
"那——"
"你把衣裳放下。"沈清辞走到屋门口,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——屋里跟刚才一样,桌椅炕,油灯没点,墙角那几摞旧本子还摞着。
"东西还在你身上?"吴平舟问。
"在。"
"那就——走。从前面走。趁他们还没来。"
沈清辞走到院门口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她侧耳听了一下。
脚步声。
从巷口那边传来的。不快不慢,但很沉——不是一个人走路的声音。是几个人一起走,步子踩在碎砖上,嗒嗒嗒嗒,节奏整齐。
不止三个。
沈清辞把门关上了。
"来不及了。"
吴平舟的脸色变了。他侧着耳朵听了一息——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进了巷子。
"找我的来了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很稳——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。
他快步走进屋里,走到后墙。后墙上有一扇小窗——窗框是旧木的,窗扇用一根木棍撑着。
他把木棍抽掉,推开窗扇。窗外是一个更小的后院——几步宽的空地,靠墙码着几块破砖。墙不高,齐胸。
"你从后窗走。"吴平舟回过头来看着沈清辞,"后院连着一道矮墙,翻过去就是隔壁的院子。隔壁没人住——门从外面锁着,但院墙那边有个豁口。"
沈清辞走到后窗前。窗台不高,但窗框窄——她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。
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吴平舟。
"你怎么办?"
吴平舟站在后窗旁边。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——已经到了巷子深处,再过几步就到门口。
"我住在这里几十年了,他们不会动我。"他说,"他们来是找东西的,不是找人的。找不到东西,他们会问。问完就走。"
"他们要是动手呢?"
"不会。"吴平舟的声音很平,"我是个退职主事,穷得连信纸都买不起。他们动我有什么用?我活着比死了值钱——活着他们还能来问,死了什么都没了。"
"但你手里没有东西了——他们知道你给出去了——"
"他们不知道我给了谁。"吴平舟看着她,"你从后窗走,他们从前门进来。他们只看得到我一个人。我屋子里搜不出任何东西——底稿不在了,抄录日志你也让我别带。他们什么都找不到。"
"他们会来第二次。"
"他们会来第二次。但那是我要应付的事。"
前门传来了声音——不是敲门声,是有人站在门外停住了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。
沈清辞看了吴平舟一眼。
"你手里的东西不能让他们看到。"吴平舟的声音又低了一层,"走。"
沈清辞没有再说话。她翻身上了窗台,侧着身子从窗框里挤过去。窗框的旧木蹭着她的腰,短刀的刀柄硌了一下窗沿。
她落进后院。
脚落地的时候踩在湿泥上——后院的地比前院湿,没有阳光照进来。她两步走到矮墙旁边,双手撑上墙头,翻了过去。
墙那边是隔壁的院子——比吴平舟的院子还小。地上长着草,墙角堆着烂木头。院子的侧墙上有一个豁口——砖掉了一截,刚好能过一个人。
她从豁口钻出去,进了一条更窄的侧巷。侧巷连着另一条路——不是南坊巷,是隔壁的一条小路。
她快步走到小路尽头,拐了个弯。
主路。
苍狼的马车停在主路边上。苍狼坐在车辕上,手里拿着缰绳,正往南坊巷巷口的方向张望。
他看见沈清辞从侧面的小路上出来,愣了一下,跳下车辕快步迎上来。
"夫人——您从那边出来的?"
"走。先离远一点。"沈清辞按了一下怀中的底稿。油纸包还在,硬硬的一卷,贴着肋骨。
"巷子里出事了?"
"别问。走。"
苍狼没再说话。他翻身上了车辕,抖开缰绳,马蹄踩在土路上嗒嗒嗒地响起来。
车轮往前滚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帘子放着。她的手按在胸口——油纸包在衣裳内袋里,跟海棠芽苞并排。芽苞干透了,硬硬的一小粒。油纸包也硬硬的,一卷。
她透过帘缝回头看了一眼。南坊巷的巷口已经看不见了——被拐角的墙挡住了。
她不知道吴平舟现在怎么样了。前门被叩响的时候她刚翻过矮墙。她听到了吴平舟开门的声音——"找谁?"——语气跟刚才对她说话时一样,很平。
然后她走远了,听不见了。
马车拐上了大路。人多了起来——卖饼的、挑水的、赶驴的。声音嘈杂,把南坊巷那条安静的小巷彻底淹掉了。
"去哪儿?"苍狼在前面问。
"沈府。"
"得嘞。"苍狼抖了一下缰绳,马拐了个弯。
马车过了东华门,拐进一条胡同。胡同尽头就是沈府的后门。
"到了。"苍狼把车停住。
沈清辞没急着下车。她在车里坐了几息,把手从胸口放下来。
她掀开帘子。
沈府的后门开着,门口站着一个老仆——是外祖父家的人,认得她。
"小姐回来了?"
"外祖父在吗?"
"在。在书房。"
"我带了一个客人——不,没有。"沈清辞改了口。吴平舟没来。吴平舟还在南坊巷。
她下了车,整了一下衣裳。内袋里的油纸包硌着她的肋骨,海棠芽苞也硌着。
"苍狼。"
"嗯?"
"车停在这儿别动。我进去一趟,出来就走。"
"不在沈府住一晚?"
"不住。今晚就走。"
苍狼"嗐"了一声。
"七天来,一天回。夫人您这腿脚比马还快。"
"少废话。看着车。"
沈清辞跟着老仆进了沈府后门。穿过两条回廊,到了外祖父的书房门口。
她没有敲门。她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裳——灰扑扑的,袖口蹭了一道泥。那是翻矮墙的时候蹭的。
她把袖口翻了一下,遮住泥印。然后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"进来。"
门推开了。外祖父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他抬头看见是沈清辞,书的边角顿了一下。
"你回来了。"
"回来了。"
"这么快?送春茶的人不是说后天到吗?"
"我没跟送茶的人一起走。提前了。"
外祖父把书放下,看了她一眼。
"出事了?"
沈清辞关上书房门。
"外祖父。我需要您帮我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南坊巷第三户。有一个人——姓吴,退职主事。端王的人刚才到了他门口。"
外祖父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"吴平舟?"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"您认识?"
"不认识。但你二舅查完户部档案之后来问过我——景和十八年那个'抄录差误'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我跟他提过这个名字。"
"那您知道他被劾的真正原因?"
"知道一些。"外祖父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,从第二层抽出一本薄册子,"吴平舟当年被劾——不是因为他抄了什么。是因为他抄完之后去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。"
"他问了什么?"
"他问库房的人——'入库的卷宗怎么不见了?'"
沈清辞的手按在桌面上。
"库房的人是端王的人。"
"那时候端王还没封王。但库房管事是他母家那边的远亲。"外祖父把册子放在桌上,"吴平舟一问,就等于告诉端王——他看到入库的卷宗丢了。那卷宗里有什么?"
"宸妃的名字。"
"对。所以吴平舟被劾了。'抄录差误'——四个字。降两级,准告老。其实不是告老,是赶走。"
"赶走了十七年。"
"赶走了十七年。"外祖父看着她,"你见到他了?"
"见到了。东西也拿到了。"
外祖父的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息。
"但他还在南坊巷。"
"我让他跟我走。我们出了门到了巷口——端王的人来了。我从后窗走的。他留下来开门。"
外祖父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"他一个人?"
"一个人。"
"端王的人会对他怎样?"
"他说不会动他。找不到东西,问完就走。"
"他说的是常理。但端王不按常理出牌。"外祖父走到门口,叫了一个名字,"来福。"
一个中年仆人从廊下跑过来。
"去南坊巷第三户。接一个姓吴的老人——五十多岁,瘦高个,左手食指变形。"外祖父的声音不快不慢,"你带两个人,到门口就说沈府来接吴先生过府叙旧。如果有人在——不要起冲突。如果吴先生不在——就在门口等,等到他回来。"
来福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外祖父关上门,回头看着沈清辞。
"沈府的人到南坊巷,半个时辰。端王的人从南坊巷出来回端王府复命,再派人来——至少一个半时辰。中间有一个时辰的空档。"
"够了吗?"
"够。来福办事稳当。"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走到窗口,看着沈府的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——叶子刚长出来,嫩绿的,密密挤在枝丫上。
她站在窗口。
外祖父在书桌后面坐下来,没有催她。
过了一会儿,沈清辞转过身。
"外祖父。"
"嗯。"
"吴平舟接到沈府之后——别让他出去。端王会来第二次、第三次。南坊巷不能住了。"
"我知道。让他住到沈府后院来——后院那间空屋收拾一下就行。他姓吴,对外就说是新请的账房先生。"
"好。"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——泥印又露出来了。她没再翻。
"你今晚就走?"外祖父问。
"今晚就走。"
"吃了饭再走。"
"来不及。"
"那就带点路上吃。"
门被叩了两下。老仆在门外。
"小姐。厨房烙了两个饼,油纸包着。给您路上吃。"
沈清辞接过油纸包——热的。隔着纸能感觉到温度。
她把饼塞进怀里。跟内袋里的底稿和海棠芽苞挤在一起。
胸口塞了三样东西——一卷手诏底稿,一粒海棠芽苞,两个烙饼。
"外祖父。沈府的人到了南坊巷之后,让人回来报个信。不用快马——走驿站送到北狄就行。"
"行。"
"如果吴平舟接到了——让他留在沈府。"
"知道。"
"如果没接到——"
外祖父把书拿起来。
"会接到的。"
沈清辞站在门口看了一息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穿过回廊,到了后门。苍狼的马车还停在那里。苍狼坐在车辕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
"走。回北狄。"
苍狼打了个哈欠,抖开缰绳。
马车出了沈府后门,拐上东大街。人来人往。卖饼的吆喝声、挑水的扁担声、赶驴的鞭子声——京城的嘈杂灌进车帘里。
苍狼在前面嘟囔。
"夫人,饼给我吃一个呗?我那干饼啃了七天了,嘴里都是渣子。"
"自己拿。"
苍狼从车帘缝里伸进来一只手,摸到一个烙饼,缩回去了。
嘎吱嘎吱嚼了两口。
"沈府的饼好吃。比驿站那破饼强一百倍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把手伸进内袋里,摸了一下那粒海棠芽苞——干透了,硬硬的,小小的。
她把手缩回来。
马车出了东城门。城门外的路比城里宽,车轮碾在硬土上,声音沉闷了很多。
七天。来的时候七天。回去也七天。
第十四天——阿安数到第十四个觉的时候,她到家。
苍狼嚼完了饼,把手上沾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"夫人。来的时候路上那个坑修好了没?要是没修好,咱换个路走。"
"换。走北边的官道。多半天路,但平。"
"成。"苍狼抖了一下缰绳,马加快了步子。
车轮碾过护城河边的石板路。河水在桥底下哗哗地响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帘子放着。她的手按在胸口——三样东西硌在一起。底稿硬硬的,芽苞小小的,烙饼还带着一点余温。
她闭上眼。
脑子里最后浮现的不是南坊巷的窄巷,不是吴平舟那双浑浊的眼睛,不是翻矮墙时蹭在袖口上的泥。
是阿安站在院门口说的那句话——
"十个觉。"
她数错了。不是十个。是十四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