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是在驿站接到消息的。
她出京城的第二天傍晚,马车到了城北三十里的柳河驿。苍狼停车喂马的时候,驿卒递过来一封信——沈府的人快马送来的。
信只有一行字:"谢砚到。在府上等。"
沈清辞把信纸翻过来——背面空着,没有别的内容。
她站在驿站门口想了几息。谢砚来京城,说明北狄那边安顿好了。他不可能丢下阿安不管就走——除非有人替他看着。
苍狼喂完了马,走过来。
"夫人,走不走?"
"回头。回京城。"
苍狼愣了一下。
"回京城?您不是说不回去——"
"谢砚到了。"
苍狼"哦"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他调了马头,车轮在驿站门口的泥地上碾了个半圆,往南走了。
——
到沈府的时候是第二天午后。
沈清辞从后门进去,穿过回廊。外祖父的书房门关着,她没去敲。她直接去了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屋——沈府后院东厢。
门没锁。推开门,屋里跟走的时候一样——床、桌、一把椅子。桌上的茶碗换了,是新的。老仆每天来打扫。
谢砚坐在椅子上。
他比十几天前瘦了一点。脸上晒得黑了一圈,下巴上扎着胡茬。身上穿的还是北狄那件灰袍,袖口蹭着泥——赶路蹭的。
他看见沈清辞进来,没站起来。
"回来了?"
"回来了。你什么时候到的?"
"前天。"
"前天?你走了几天?"
"四天半。快马。"谢砚的语气很平,"阿安那边塔娜盯着。走之前我跟他说了——爹去京城接你妈。"
"他说什么?"
"他说'不用接,妈自己认识路。'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走到床边,蹲下来。床板是旧木的,第三块板子可以活动。她把第三块板子掀起来——底下是一个浅浅的暗格,约两寸深。
暗格里放着一卷纸。纸外面裹着一层蜡——蜡封完整,没有破损。
这是她从北狄带来的。临走前一天晚上,她趁阿安睡着之后,把竹马里的手诏原件取了出来。竹竿是空心的,中间塞着这卷纸,纸外面裹着蜡。她把纸抽出来,换了一根差不多粗细的木棍塞进去——阿安没发现。
她把蜡封的纸卷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已经发黄泛脆了——吴平舟保存了十七年的那卷底稿。她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,露出里面那卷泛黄的纸。
两卷纸并排放在桌面上。
左边一卷——先帝亲笔手诏原件。纸色比右边那卷白一些,纸质也好一些。字迹是朱笔和墨笔混用,笔锋凌厉,是先帝晚年的字。
右边一卷——吴平舟的抄录底稿。纸发黄,边角卷着。字迹是小楷,端正匀称,是年轻时候的吴平舟写的。墨笔,没有朱笔。
沈清辞坐到桌前,把两卷纸都展开。
她从头开始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。
第一行——原件写的是"景和十五年九月,朕亲书手诏"。底稿写的是"景和十五年九月,奉旨抄录手诏一份"。开头不同——一个是原件的起首语,一个是抄录者的记录。
第二行开始是手诏正文。她把两份的正文逐字比对——
"端王不可继位。"
一致。
"其一,德顺投毒案,德顺供称受宸妃指使。宸妃与端王母家通。"
一致。
"其二,端王私通外使,暗收辽东马匹三百匹,私蓄甲士。"
一致。
"其三,端王妄议废嫡,于先帝寝疾期间私会重臣,意图逼宫。"
一致。
最后一段——先帝的结语和签名。原件上是朱笔,底稿上是墨笔。内容一样。
沈清辞把两卷纸看完,放下来。
谢砚一直坐在旁边看着。他没出声,等她看完才开口。
"一样?"
"一样。一个字不差。"
谢砚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,凑近看了看桌面上的两卷纸。他先看了一眼原件的字迹——朱墨混用,笔锋锐利。又看了一眼底稿的字迹——小楷,工工整整。
"笔迹不一样。"
"笔迹当然不一样。一份是先帝亲笔,一份是吴平舟抄录的。但内容完全一致——来源不同,内容相同。"
谢砚靠回椅背上。
"两份了。"
"两份了。"沈清辞把两卷纸分别放在桌面左右两侧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,"一份是先帝亲笔原件,一份是吴平舟的抄录底稿。"
"端王那边有什么动作?"
"他的人去了吴平舟家。扑空了——底稿已经在我手里。"
"吴平舟呢?"
"外祖父派人来福去接了。应该在沈府后院住着。对外说是新请的账房先生。"
谢砚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停在桌面上那两卷纸上。
"他们知道底稿在你手里了?"
"不知道。吴平舟没告诉他们任何东西——他的屋子里搜不出底稿,也搜不出抄录日志。端王的人只能猜。"
"猜到是你?"
"会猜。一个从北边来的人,带走了一份十七年前的底稿——端王不蠢。他会查到沈家头上。"
"那他下一步会干什么?"
沈清辞把两卷纸重新卷好。她卷得很慢,边卷边理平纸面上的褶皱。
"他会来找我。不是直接来——是通过朝堂上的动作。他会在皇帝面前提沈家,提北狄,提我跟你之间的关系。他想让皇帝怀疑沈家在跟北狄暗中联络。"
"他敢?"
"他有什么不敢的。他手里没有手诏——但他知道手诏存在。他不能让手诏出现在皇帝面前。所以他要在手诏出现之前,先把沈家的可信度打掉。"
谢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那你的下一步呢?"
沈清辞把原件卷好,放回暗格里,把床板压上。然后她把底稿用油纸重新包好——包得比原来还紧,三层油纸裹得严严实实。
"现在有两份了。"她把底稿放在桌面上,"端王就算拿到其中一份,也还有另一份锁着。他毁不了。"
"两份放在一处?"
"不。分开。"
谢砚看着她。
"原件留在京城。沈府。"沈清辞拍了拍床板——暗格在第三块板子底下,"底稿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谢砚等了两息。
"底稿带回北狄。"
"谁带?"
"你带。"
谢砚没有马上接话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纸包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"我带底稿回北狄。原件你留在京城。"
"对。两份在两个地方——一份在京城沈府,一份在北狄王城。端王就算找到一份,也找不到另一份。他不知道另一份在哪儿。"
"北狄那边放在哪儿?"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
"放在竹马里。"
谢砚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竹马?阿安那个竹马?"
"对。你走之前把底稿塞进竹竿中间——蜡封好,跟原来一样。阿安不知道。"
"他不会发现?"
"他不会。原来原件在里面放了那么久,他天天抱着睡觉,从没发现过。"
谢砚伸手拿过油纸包,掂了掂——很轻。
"底稿比原件窄。塞进去不会响?"
"不会。竹竿内径比底稿宽。塞进去之后用一点碎布垫着,不晃就行。"
谢砚把油纸包揣进怀里。
"行。我明天一早走。快马回去,四天半。"
"阿安那边——他说了什么?"
"他说'妈自己认识路'。"谢砚的嘴角动了一下,"然后他说'爹要是丢了也是自己走回来'。"
沈清辞没笑。
"他骑马呢?"
"塔娜牵的。他走了三圈,第一圈碰了一次桩子,第二圈第三圈没碰。塔娜说他转弯的时候手比之前稳了。"
"左手带右手松?"
"嗯。没忘。"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她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沈府的院子——院里有一棵老槐树,叶子刚长出来。
"他数到第几天了?"
"我走的时候是第六天。他说'还有四个觉'。"
"我跟他说的十个。"
"我知道。你晚了。"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站在窗前,手指在窗框上点了一下。
"明天你走的时候带上这个。"她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布包——老仆刚才送来的,里面是两个烙饼和一袋干果,"路上吃。别啃干饼了。"
谢砚接过布包,掂了掂。
"沈府的烙饼。苍狼说好吃。"
"苍狼吃了几个?"
"两个。我来的时候他也在沈府——他说他想再吃两个。"
"他在这儿?"
"在门房那儿歇着。明天跟你一起回去?"
"嗯。他赶车。你骑马。"
"行。"
谢砚站起来。他把油纸包在怀里按了一下——确认贴着内袋,不会掉。
"清辞。"
"嗯。"
"吴平舟那边——你打算怎么安排?"
"让他在沈府住着。外祖父说了,对外说是新请的账房先生。他年纪大了,不能再一个人住了。"
"端王会来沈府要人吗?"
"不会。他不知道吴平舟在沈府。他只知道吴平舟从南坊巷消失了——可能是跑了,可能是被接走了。他猜不到沈家头上。"
"万一猜到了呢?"
"猜到了他也不敢来。沈家是书香门第,外祖父在朝中有清名。端王无缘无故来沈府要一个账房先生——传出去对他不好。"
谢砚没再问了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暗格——床板已经压好了,看不出痕迹。
"原件在第三块板子底下。"
"嗯。"
"底稿在竹马里。"
"嗯。"
"两份。两个地方。"
"对。"
谢砚掀开门帘子。沈府后院的回廊上,老仆正提着灯笼走过来——该掌灯了。
"我明天卯时走。"
"行。"
"回去之后——阿安问你什么时候到?"
沈清辞从怀里掏出那粒海棠芽苞。干透了的,硬硬的一小粒,在掌心里搁着。
"告诉他——明天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