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砚在沈府多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是因为吴平舟。来福把人从南坊巷接回来的时候,吴平舟的左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端王的人在他屋里翻了一个时辰,掀了褥子、搬了炕桌、连墙角的旧本子都一本一本翻过了。他们没找到底稿,但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:"吴先生,改天再来叙。"
来福到的时候他们刚走不到一刻钟。吴平舟站在门口看着一地的乱纸,什么都没说。来福说"沈府来接吴先生过府叙旧",他就跟着走了。随身只带了那卷衣裳——两件旧袍子,一双布鞋。
到了沈府后院,外祖父给他安排了一间朝南的屋子,比南坊巷那间大了两倍不止。吴平舟进去之后在床沿上坐了很久,没说话。
第二天,沈清辞去看了他。
他坐在桌前,桌上铺着一张新纸——外祖父让人送来的。他左手握着笔,写了两行字又停了。笔搁在砚台上,墨干了。
"吴主事。"
"嗯。"
"他们翻了你什么东西?"
"褥子、炕桌、旧本子。箱底夹层也撬开了。"吴平舟的声音很平,"他们知道夹层。"
"夹层里是空的?"
"空的。底稿你拿走了。箱子里就剩几封旧信和两枚铜钱。"
"旧信是什么?"
"我老伴写给我的。十年前没了。"
沈清辞没再问。她把桌上的新纸收起来,换了一张旧纸——从外祖父书房拿的旧宣纸,跟吴平舟用惯的纸质差不多。
"你先歇着。需要什么跟来福说。"
吴平舟看了她一眼。
"你那个人——"他顿了一下,"你丈夫。他什么时候走?"
"后天。"
"底稿他带回去?"
"嗯。"
"带去哪儿?"
"不在这儿说。"沈清辞站起来,"你安心住着。端王的人不会来沈府。"
吴平舟没有再说话。他拿起笔,在新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"吴"。然后搁下笔,看着那个字。
沈清辞出了门。
——
第三天傍晚,谢砚从后院过来,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管。
"试过了。能塞进去。"他把竹管放在桌上,"底稿卷好塞进去,刚好。竹管两头用蜡封死,塞进竹竿中间。不晃,不响。"
沈清辞拿起竹管看了看——竹管比底稿宽一点,底稿卷起来塞进去刚好卡住。
"碎布呢?"
"撕了一条旧布条。垫在竹管两头,塞进去之后不晃。"谢砚从袖子里扯出一根灰色的布条,"试了三遍。不会掉出来。"
沈清辞把竹管放回桌上。
"今晚最后确认一遍。"
"确认什么?"
"两份的位置。"
——
入夜之后,沈府安静下来了。
外祖父歇得早,酉时末就回了正房。后院的仆人也都退了,只剩廊下两盏灯笼亮着。
沈清辞的屋门关着,门闩落了。桌上点了一盏油灯,灯芯拨得很小,光只够照亮桌面那一圈。
她先查了暗格。
蹲下来,掀开第三块床板。暗格里的蜡封纸卷还在——手诏原件。她没拿出来,只伸手摸了一下蜡封的边缘。完整,没有裂。
她把床板压回去。压的时候试了一下——松手之后板子不动,跟旁边的板子齐平。看不出痕迹。
"暗格没问题。"她站起来。
谢砚坐在椅子上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个油纸包——底稿。油纸已经重新包过三层,跟吴平舟原来包的差不多,但更紧。
沈清辞把油纸包打开,把底稿取出来。她又看了一遍——不是看内容,是看纸质。底稿的纸发黄,边角卷着,有几道折痕。
"底稿的纸比原件薄。"她说,"回北狄的路上如果遇到雨——"
"竹管两头蜡封。"谢砚说,"进不去水。"
"竹管塞进竹竿之后呢?"
"竹竿两头也封。我用松脂封的口——比蜡硬,不怕热。"
"松脂?"
"北边马厩里就有。我来之前带了一小块。"谢砚从行囊里摸出一块黑褐色的东西,指甲盖大小,"到了北狄把竹管塞进去,两头滴松脂封死。干透之后跟竹竿长在一起一样。"
沈清辞把底稿重新卷好,塞进竹管。竹管两头谢砚已经封了一层蜡。她试了试——塞得紧,拔不出来。
"行。"她把竹管递给谢砚。
谢砚把竹管放进行囊的夹层里。夹层是他自己缝的——行囊底部的布面割了一道口子,里面多了一层。竹管躺在夹层里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"明天到了北狄,把竹管从夹层里取出来,塞进竹竿。"沈清辞说,"竹竿——阿安睡觉的时候搁在枕头边上。他抱着睡。"
"我知道。"
"他不会发现?"
"不会。他那时候睡着了。"
沈清辞坐回椅子上。
两份。两个地方。
原件在沈府的床板暗格里。底稿在谢砚行囊夹层里的竹管中——明天谢砚骑马回北狄,四天半之后,底稿会塞进阿安的竹马里。
两份材料,两个城市,两个人保管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谢砚。
"端王再追,追到的也是空壳。他的刀已经锈了。"
谢砚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搁在扶手上。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是暗的。
"怎么讲?"
"他追底稿——底稿已经不在吴平舟手里了。他追吴平舟——吴平舟在沈府,他动不了。他追我——我过两天就回北狄了,北狄不是他的地盘。他追原件——他不知道原件在哪儿。他甚至不知道原件存在。"
"他只知道有一份底稿。"
"对。他连原件的影都没见过。他以为手诏只有一份——吴平舟抄的那份。他不知道先帝亲笔写的原件在我手里。"
"那他就算找到吴平舟——"
"找到也没用。吴平舟手里已经空了。他问吴平舟底稿在谁手里,吴平舟可以说丢了、烧了、被人偷了——他证不了。"
谢砚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"那余烬算不算灭了?"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有风。风穿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槐树叶子刚长出来不久,还嫩着,风一吹就翻出浅色的叶背。
她想了想。
"还没有灭。但它烧不起来了。"
"为什么?"
"端王知道手诏存在——这件事本身就是余烬。他灭不掉这个认知。但他拿不到手诏——无论是原件还是底稿。他没有证据证明手诏的内容,也没有能力销毁手诏。他只能猜,只能等。等什么?等我出手。但我不出手——他就永远等。"
"那他会不会换一条路?不走手诏这条路——直接在朝堂上动手?"
"会。但他走手诏这条路走了这么多年——突然换路,说明手诏这条路走死了。走死了才换。换了之后他要从头开始布局,没个一两年缓不过来。"
"一两年。"
"一两年够做很多事了。"沈清辞说,"剩下的交给时间。端王老了。他比我父亲还大十岁——今年五十七了。他耗不了太久。"
谢砚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桌上的油灯——灯芯烧短了一截,火苗比刚才小了。
"那我明天带底稿回北狄。"
"好。"
"你什么时候回?"
"后天。跟苍狼走。坐马车。"
"又是七天?"
"走北边官道。多半天路,但平。七天够了。"
谢砚站起来,把行囊的扣子系好。竹管在夹层里,不响。
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阿安那边——他问了你几次?"
"塔娜说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数觉。"
"数到第几天了?"
"今天是第十一天。他说'还有三个觉'。"
"你跟他说的是十个。"
"我记错了。"沈清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"他数对了。我没数对。"
谢砚嘴角动了一下。
"他要是知道你记错了——"
"他不会知道。"
"他精着呢。"
"他精他的。"
谢砚把门帘子掀开一半。廊下的灯笼光透进来,照在地上一条窄窄的亮道。
"阿安想你了。"他说,"塔娜说他骑完马之后蹲在海棠树底下,把竹马横在地上比桩子。比完了说一句'妈回来的时候我要走一圈给她看'。"
"他说了?"
"塔娜原话。"
沈清辞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"你跟他说——"
"说什么?"
"爹回去牵马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"就这句?"
"就这句。他听得懂。"
谢砚没再说什么。他拎起行囊,掀开门帘子走了。脚步声踩在回廊的石板上,一步一步远了。
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响。风没停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把油灯的灯芯拨了一下。火苗亮了一点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粒海棠芽苞——干透了,硬硬的一小粒。在掌心里搁着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
她把芽苞放在桌面上,跟油灯并排搁着。
芽苞是阿安给的。在北狄的院子里捡的——海棠树底下掉的。那棵海棠树春天开满了花,花落完了长叶子。现在初夏了,叶子应该长得密了。
她后天走。七天。到家的时候是第十二天。
阿安数的是十个。她晚了两天。晚了就晚了——他数完了十个,她会多两个觉补上。
她把芽苞收回怀里,吹了灯。
黑暗里,窗外的沙沙声还在响。老槐树。
不是海棠树。海棠树在北狄。在阿安蹲着数蚂蚁的那棵树底下。在桩子旁边。在小棕的蹄印旁边。
她闭上眼。
明天谢砚走。后天她走。
四天半之后谢砚到北狄。竹管塞进竹竿。底稿落在阿安的枕头边上。阿安搂着它睡觉,不知道里面塞着一卷纸——一卷十七年前的纸,上面写着三个人的名字和三条理由。
七天后她到北狄。进门的时候阿安会站在院子里——他会骑着竹马冲过来,鞋底拍着石板啪嗒啪嗒响。
然后他会说那句话。
"妈!我走了三圈!没碰桩子!"
她会说:"知道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