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安今天自己握的缰绳。
谢砚在旁边牵着马笼头,但缰绳在阿安手里——两只手攥着,左手高右手低,跟谢砚教的一样。小棕绕着院子里的桩子走了三圈,第一圈和第三圈没碰,第二圈右脚蹭了一下。
阿安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满头汗。他没有先去找水喝,而是蹲到桩子旁边看那根被蹭的——歪了。
"爹。歪了。"
"我看见了。明天修。"
"今天修。"
"今天不修。天快黑了。"
阿安抬头看了看天——还亮着。但他没争,站起来把缰绳递给谢砚,转身往屋里跑。
"青黛!水!"
"来了来了——您慢点跑——"
谢砚把小棕牵回马厩。路过廊下的时候,他看见书房的门开着,桌上摊着一张纸。沈清辞不在屋里。
"王妃呢?"他问青黛。
"在院子后面看海棠树。"
谢砚把小棕拴好,喂了草料,走到院子后面。海棠树的叶子长密了,绿得发暗。沈清辞站在树底下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"周报到了?"
"到了。苍狼的人刚送来的。"
谢砚走到她旁边。沈清辞把纸递给他。
周报的格式跟往常一样——干货铺的账目、进出货记录、京城物价。但最后半页上用朱砂笔标了一行字。
"端王府消息:端王于五月初三在府中昏倒。太医诊为年迈体弱、气血两亏。已卧床五日。府中延医问药,未见好转。"
谢砚把周报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"他倒下了?"
"嗯。"
"五天了?"
"周报在路上走了四天。写的时候是第五天。现在算下来——至少八九天了。"
谢砚把周报放下来。
"他追不动了。"沈清辞说。
谢砚靠在海棠树的树干上。树干上的皮粗糙,蹭着他的后背。
"年迈体弱、气血两亏——这什么毛病?"
"不是什么具体的毛病。就是老了。"沈清辞说,"五十七岁的人了,折腾了大半年——三个月沉寂,然后突然开始追查吴平舟。精神绷着的时候不觉得,一旦松下来——身体先垮了。"
"他之前身体不好?"
"之前没有消息说不好。但他也不年轻了。端王这一辈子——争储、被压、再争、再被压——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十多年。三十年的精气神,用得差不多了。"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院子里安静,只有马厩那边小棕嚼草料的声音。
"那他的网呢?"
"网还在。他这些年布的人——朝中的、京城的、各地的——那些人还在。但织网的人倒了。"
"网会不会散?"
"会。但不是马上。他的人需要时间反应。端王倒了——底下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散,是等。等他起来。如果他能起来——网还在。如果他起不来——"
"网就散了。"
"嗯。"
谢砚从树干上直起身子。
"你觉得他能起来吗?"
沈清辞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了一眼海棠树——叶子密了,绿得发暗。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粉白,现在花落完了,只剩叶子。
"太医的诊断是'年迈体弱'。这四个字——在太医的文书里不算重病。但实际上,太医写这四个字的时候,往往意味着查不出明确的病因。查不出病因——要么是没病,要么是病太杂了,治不了。"
"你觉得是哪种?"
"第二种。他不是没病。他是哪儿都有病。五十七岁了——心力、体力、精力——都不够用了。太医不敢写'不治',只能写'年迈体弱'。"
谢砚没说话。
沈清辞转身往书房走。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。
"我给干货铺掌柜回封信。"
"写什么?"
"继续观察,不必动作。让他的网自己散。"
谢砚跟着进了书房。沈清辞坐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写了几行字——不多,跟往常一样简短。
她写完之后把信折好,搁在一边。然后她拿起周报,又看了一遍那行朱砂字。
"端王于五月初三在府中昏倒。"
五月初三。今天是五月十二。九天了。
她把周报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他的身体先于他的计划倒下了。"
谢砚在椅子上坐下来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敲了两下。
"那我们的计划呢?"
"不变。双份布局已经完成了。原件在沈府,底稿在竹马里。端王倒不倒——这两份东西都在。他起来了——东西还在。他起不来——东西还在。"
"吴平舟那边呢?"
"外祖父来信说他在沈府住得安稳。每天在院子里散步,偶尔帮外祖父看看账目。身体还行——就是左手抖得比之前厉害了。"
"他怕不怕端王找上门?"
"不怕了。他说了一句——'我等了十七年,等到的不是端王,是沈家。沈家接了我,我就不怕了。'"
谢砚"嗤"了一声。
"这老头还挺会说话。"
"他不是会说话。他是真的不怕了。十七年——他一个人住在南坊巷那间破屋子里,穷得连信纸都用旧本子撕。他怕的不是穷,是死。怕手里那张牌打出去之后人就没了。现在牌打出去了——他反而踏实了。"
"因为他不用再守着那个秘密了。"
"嗯。守秘密是最累的事。"
谢砚没有接话。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色暗下来了,院子里的光变成了一种灰蓝色。
沈清辞把回信封好,滴了蜡封口。
"苍狼的人什么时候走?"
"明天一早。"
"让他带着这封信。顺便跟干货铺掌柜说一句——端王府那边的消息,从现在开始每三天报一次,不用等七天。"
"每三天?"
"端王要是好了——我得第一时间知道。要是没好——我也得知道他恶化到什么程度。"
"行。"
谢砚站起来,把信揣进怀里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院子里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——阿安从屋里跑出来了。
他手里攥着一根树枝,脸上还挂着汗珠子。跑到书房门口看见谢砚,停住了。
"爹!"
"嗯。"
"小棕今天走了一圈!"
"我看见了。"
"我自己握的缰绳!"
"我看见了。"
阿安跑到谢砚跟前,仰着头。他的眼睛亮着——跟他在马背上转弯时的那种专注不一样,这是兴奋。
"爹——妈在哪儿?"
"在书房。"
阿安绕过谢砚冲进书房。沈清辞坐在桌前,手里的笔刚搁下。
"妈!"
"嗯。"
"小棕今天走了一圈!我自己握的缰绳!爹牵着,但我握的!它走了一圈!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碰桩子了吗?"
"第一圈没碰!第二圈碰了一下!第三圈也没碰!"
"哪只脚碰的?"
"右脚。"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,好像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还在。
"转弯的时候?"
"嗯。转弯的时候。"
"左手带了吗?"
"带了!但是——"阿安犹豫了一下,"带了之后它还是碰了。"
"带了还碰——说明带得不够。左手拉的时候力气再大一点。"
"再大一点它会停。"
"停了再走。停了不丢人。碰桩子才丢人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。他站在桌前想了想,把树枝搁在桌上。
"妈。你走的时候说——我自己握缰绳走一圈,你给我带东西。"
"嗯。我说了。"
"东西呢?"
沈清辞从行囊里摸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双小皮手套。北狄的皮子做的,掌心缝了一层防滑的粗布,大小刚好够阿安的手。
阿安拿起来看了看。
"手套?"
"骑马戴的。握缰绳不磨手。"
阿安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里面,又翻回去看了看外面。他把左手的手套戴上——大了一点,但差不多。
"另一只呢?"
"另一只你自己戴。"
阿安把右手的手套也戴上了。两只手攥了攥——掌心的粗布蹭着手指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他举着两只戴了手套的手给谢砚看。
"爹!看!"
谢砚看了一眼。
"不错。"
"握缰绳不磨手了!"
"嗯。明天戴上试。"
阿安把手套脱下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。他低头看着那双手套——皮面亮亮的,粗布掌心毛茸茸的。
"妈。"
"嗯。"
"你数了吗?"
"数什么?"
"我数了。你走了十四个觉。"
沈清辞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"你说十个。"阿安伸出两只手——十根手指张开,"但是有十四个。"
"我记错了。"
"你记错了?"阿安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那个表情跟谢砚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"嗯。记错了。"
"那下次说十四个。"
"好。下次说十四个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拿起桌上的树枝和手套,转身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"妈。"
"嗯。"
"明天我骑马的时候你来看。"
"好。"
"戴手套。"
"好。"
阿安跑了。鞋底拍着石板啪嗒啪嗒响,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,越来越远。
谢砚站在门口看着阿安跑远。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"十四个觉。"
"嗯。"
"他数得比你还准。"
"他一直比我准。"
谢砚嘴角动了一下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——给干货铺掌柜的回信——放在桌上。
"明天一早苍狼的人走。"
"嗯。"
"每三天报一次端王府的消息。"
"嗯。"
谢砚走到门口。院子里已经暗了——灰蓝色的光变成了深蓝色。马厩那边小棕打了个响鼻。
"清辞。"
"嗯。"
"端王要是就这么死了呢?"
沈清辞把桌上的笔搁在砚台上。
"那省事。"
"省事?"
"省了很多事。他死了——网散得更快。他手下那些人没有主心骨,各奔东西。朝堂上少一个藩王,皇帝少一块心病。"
"那他要是没死呢?"
"没死就继续看着。他活着一天,我盯着一天。他动——我接。他不动——我等。"
谢砚没有再说话。他掀开门帘子走出去。
院子里,阿安的声音从马厩那边传来——他跑去看小棕了。
"小棕!你看!我有手套了!"
小棕在马厩里甩了一下尾巴。
"不是给你戴的!是给我戴的!握缰绳的!"
小棕又甩了一下尾巴。
"你不听——"
沈清辞坐在书房里。桌上的周报压在砚台底下,露出一角。那行朱砂字在昏暗的光里看不太清了,但她不用看——她记得。
"端王于五月初三在府中昏倒。太医诊为年迈体弱、气血两亏。已卧床五日。"
她把砚台底下的周报抽出来,折好,放进桌子的暗屉里。暗屉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之前几期的周报,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关上暗屉。
马厩那边传来阿安的声音——
"爹!小棕不看我!"
"它在吃草。吃草的时候不看点儿别的。"
"那它吃完了我再给它看!"
"行。等它吃完。"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院子里黑了,只有马厩那边的灯亮着——谢砚每晚给小棕添草料的时候会点一盏小灯。
灯光底下,阿安蹲在马厩门口,两只手举着手套,对着小棕。小棕在吃草,头也不抬。
谢砚站在阿安身后,手里拿着一把草料,往槽里添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,转身回屋。她从行囊里掏出那粒海棠芽苞——干透了,硬硬的一小粒。她把芽苞放在桌面上,跟油灯并排搁着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
"五月十二。端王卧床第九日。阿安今日自行握缰骑马一圈。"
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,把纸折好,也放进暗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