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报只有半页。
沈清辞把纸展开的时候看了一眼大小——以前每期周报都是整页,写得满满当当。干货铺的进出货、京城物价波动、端王府动向、各暗桩动态,有时候一页都塞不下,掌柜会在背面续写。
这期只有半页。字也不密了,行距拉开了,像是掌柜想用大字填满纸面但没填满。
内容两条。
第一条:"端王府无异常。端王仍卧床,太医每日诊脉,病情如前。府中事务由世子代理,无异动。"
第二条:"城南铁匠铺仍关门。牌匾未挂。铺中无人。"
就这两条。
沈清辞把半页纸放在桌上,看了几息。
以前每期周报她能看一刻钟——逐条核对,标重点,跟前面的比对。这期她看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看完了。
不是她看得快。是没东西可看。
她把周报翻过来——背面空白。掌柜连附报都没写。
苍狼的人已经走了。油纸包搁在桌角,跟以前一样。不一样的是油纸包轻了——以前一整页周报加上附报,油纸包鼓鼓的。半页纸的油纸包瘪了,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。
谢砚从后院过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把草——刚给小棕添完料。他在门口蹭了蹭鞋底的泥,进屋看见桌上的半页纸。
"到了?"
"到了。"
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。
"半页?"
"半页。"
谢砚把纸拿起来看了看。两行字,他扫了一遍就放下了。
"内容少了。"
"没有东西值得看了。"沈清辞说。
谢砚把纸放回桌上。他拉过椅子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别的东西——互市口岸的账目、塔娜报上来的草料清单、北狄王城入秋要修的围墙预算。
"端王府那条——'病情如前'?"
"跟上一期一样。上一期跟上上期一样。上上期跟再上一期一样。连着四期了——'端王仍卧床,病情如前'。太医连措辞都没换。"
"那就是没变化。"
"没变化就是最好的消息。没变化说明他没好——也没恶化。就这么躺着。"
"铁匠铺呢?"
"还关着。牌匾没挂回去。人也没回来。"
"那当铺和旧门阀那几个呢?"
"没提。"沈清辞把半页纸折了一下,"掌柜没提——说明没什么可提的。当铺的周某上个月就辞了职走了。旧门阀的张、陈断了联络,李搬了家。这三个人——掌柜大概也不盯着了。没意义了。人走了,你盯一个空房子干什么?"
谢砚靠在椅背上。他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没敲——最近他不太敲了。
"你要停干货铺?"
沈清辞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折好的半页纸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两条消息,她都已经记住了。但她还是看了一遍——像是在确认纸上确实只有这么多。
"停吧。把掌柜撤回来,铺子盘出去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"你经营了近两年的系统——你舍得撤?"
"系统还在,但已经没有需要它看的东西了。留着也是空转。"
"空转也花不了几个钱。"
"不是钱的事。"沈清辞把纸重新折好,"是人的事。掌柜在京城盯了快两年了。他是个正经生意人——被拉来开干货铺当线人,一开始说三个月。三个月变半年,半年变一年,一年变两年。他家里有老婆孩子,在京城开铺子开得他媳妇都跟他吵了好几架了。"
"他跟你说的?"
"上个月周报里夹了一张条子。他没明说,但写了一句——'内人念叨家中老小,欲归乡久矣'。"
"那确实是想回去了。"
"两年了。该让他回去了。"沈清辞拿起笔,铺开一张纸,"铺子盘出去——城东有个卖杂货的姓刘的,之前就问过掌柜要不要盘。掌柜当时说再等等。现在不用等了。盘给老刘,价钱公道就行。掌柜结了账走人。"
她开始写信。写了几行——
"铺子盘掉,人手撤回。辛苦。来福那边已打过招呼,你走之前把账目交接给他。铺子里的存货折价处理,银子你拿着。这两年跑的线、报的信——沈家记着。"
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。没有改。把信折好,放进信封。
"明天苍狼的人走的时候带上。"
谢砚接过信封,没封口——他习惯看一眼再封。他把信抽出来看了看。
"'沈家记着'——你写了这句话。"
"写了。"
"他配得上这句话?"
"配得上。两年。每七天一期周报,从来没断过。端王府、当铺、铁匠铺、旧门阀——所有消息都是他一个人盯出来的。他不是沈家的人,就是个开干货铺的普通生意人。替沈家跑了两年线,他媳妇跟他吵架,他也没断过。"
"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不干了?"
"因为他知道端王的事没完。他不知道端王是什么人——他只知道沈家让他盯,他就盯。沈家说等这件事完了让他回去——他就等到完。"
"现在完了?"
"完了。端王躺着,网散了。京城没有需要盯的东西了。让他回去。"
谢砚把信塞回信封,滴了蜡封口。
"人手撤回——除了掌柜还有谁?"
"陈四。崇文门守门的那个。他也该撤了。他不是沈家的人——是旧部安排进去的。他在崇文门待了三年了,再待下去会被人注意到。"
"他撤了之后谁盯着京城?"
"来福。沈府的人。他不是盯着——他是在。沈府在京城,来福在沈府。有消息他自己会传。不需要专门安排人盯着了。"
"那如果端王那边突然有变化呢?"
"来福会报。沈府离端王府不远——端王府有什么风吹草动,京城的街坊邻居都知道。来福出去买个菜就能听见。"
谢砚把信封揣进怀里。
"行。明天一早走。"
"嗯。"
谢砚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清辞。"
"嗯。"
"你那个暗屉——以后还往里放东西吗?"
沈清辞看了一眼桌子的暗屉。里面摞着之前几期的周报——整页的、半页的、附报的、纸条的。最早的一期是去年秋天写的,纸已经发黄了。
"不了。这是最后一期。以后没有周报了。"
谢砚没再说什么。他掀开门帘子出去了。
院子里,阿安的声音从马厩那边传来。他在跟小棕说话——自说自话,小棕不理他。
"小棕!今天走了三圈!三圈你知道吧?一二三!三个!"
小棕甩了一下尾巴。
"你又不听!"
沈清辞坐在书房里。桌上的半页周报折着,信封封好了,笔搁在砚台上。
她把暗屉打开。
里面的周报叠成一摞——她数了一下,二十三期。从去年秋天到今天。最早的一期纸已经发黄了,字迹也淡了。最新的一期——今天的半页——白纸新墨,折痕还没压平。
二十三期。将近两年。
每一期她都看过。每一条消息她都记着。端王府的动向、当铺的进出、铁匠铺的开关、旧门阀的聚散——所有的信息都从这间书房里过。
以后不过了。
她把暗屉关上。
关的时候她的手在屉沿上停了一息——不是因为舍不得,是因为暗屉的木边有点毛了,木刺扎了她手指一下。
她把刺拔了,关上暗屉。
站起来,走到窗口。
院子里阿安骑着竹马从马厩门口跑过来。竹竿在地上笃笃笃地响。他两只手戴着小皮手套,攥着竹竿的上端,嘴里喊着"驾驾驾"。
跑到廊下他看见沈清辞站在窗口。
"妈!"
"嗯。"
"小棕今天走了三圈!"
"我听见了。"
"明天四圈!"
"行。"
阿安咧嘴笑了一下,掉头又跑了。竹马笃笃笃地响,从廊下响到院子那头,又从那头响回来。
沈清辞站在窗口。她的手搭在窗框上——刚才被木刺扎的那个指头有一点红。不疼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。
然后她转身回到桌前,把那封给掌柜的信拿起来。信封封好了,蜡封的口。
她把信放在桌上——明天苍狼的人带走。
桌面上干净了。没有周报了,没有纸条了。只有一封要寄走的信和一方砚台。
砚台上的墨干了。她拿起砚台旁边的水注,往砚池里倒了一点水。墨重新化开——浅浅的一层,够写几个字。
她拿起笔,蘸了墨。
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——
"七月十二。干货铺最后一期周报。系统停运。京城监控线终。"
写完,折好。打开暗屉,放在那一摞周报的最上面。
关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