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狼是十天前走的。
沈清辞派他走的那天,干货铺的最后一期周报还没到。她当时同时做了两件事——写信让掌柜收铺子,和让苍狼跑一趟京城。
苍狼走之前问她:"去京城取什么?"
"城郊端王别院。院子里有一棵槐树。槐树底下往东三步,埋了一只布袋。挖出来带回来。"
苍狼当时看了她一眼。
"埋了多久了?"
"大半年。"
"东西还认得出来吗?"
"布袋外面裹了油纸。只要没被水泡过——应该还在。"
苍狼没再多问。他牵了一匹快马,带了干粮和水囊,第二天卯时出的北狄王城北门。
十天。单程五天。苍狼骑马比赶车快——不走走停停,中途只换了两次马。
他回来的那天是午后。
沈清辞在书房里听到院子外面苍狼的声音——他在跟青黛说话,嗓门大,嗓子哑了。
"水——给我来碗水——跑了他妈十天——嗓子冒烟了——"
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。苍狼蹲在廊下的柱子旁边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接过青黛端来的水碗,咕嘟咕嘟灌了半碗。
"取到了?"
苍狼把水碗往地上一搁,从马褡裢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布袋。灰布的,外面裹着一层油纸。油纸上面沾着泥——湿的,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那种泥。
沈清辞接过来。
布袋比她以为的轻。手掌大小,扁扁的。油纸没有破,但边角被泥土浸得发软了。她捏了一下——里面的纸还硬着,没被水泡。
"挖的时候费事吗?"
"费了点。那棵槐树底下根多。往东三步——我数了——正好有一根粗根横着。刨了半尺才碰到布袋。"
"别院那边有人吗?"
"没人。门锁着——锁锈了。院墙上爬满了藤子。这地方荒了有阵子了。"
"你进去的时候碰见人了?"
"没有。连个看门的都没有。端王倒了之后这别院就没人管了。"
沈清辞把布袋翻了个面。油纸背面也沾着泥,但比正面少。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泥——底下的油纸还是完整的,没有虫蛀,没有破洞。
"你先歇着。吃点东西。"
"得嘞。"苍狼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,"夫人,下次再有这种活儿能不能让别人跑——我屁股都磨出茧子了。"
"没有了。这是最后一趟。"
苍狼愣了一下。
"最后一趟?"
"嗯。以后不用跑京城了。"
苍狼"哦"了一声。他站在廊下想了一息,然后咧嘴笑了一下。
"那敢情好。我回马厩待着去了。小棕的蹄铁该换了——我看着磨得差不多了。"
他走了。青黛收了水碗,也跟着走了。
沈清辞拿着布袋回了书房。
谢砚在书房里坐着。他面前摊着互市口岸的秋季账目——入秋之后皮货价格涨了一成,塔娜报上来的数目他正在核对。
沈清辞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"回来了?"
"回来了。"
她把布袋放在桌上。布袋上的泥蹭在桌面上,留下一道灰印。
谢砚看了一眼布袋。
"这就是槐树底下那只?"
"嗯。"
"埋了大半年了。"
"大半年了。去年秋天埋的。那时候端王还没倒——别院还有人看门。我让人趁夜里翻墙进去埋的。"
谢砚把账目推到一边,看了看那只布袋。
"你不打开看看?"
沈清辞把布袋拿起来,掂了掂。里面的纸硬硬的,没动过。
"不用看了。内容跟端王递给皇帝的铁匣是一样的——毒酒案的证据抄本。德顺的供词、贾忠的口供、宸妃的指使记录。端王当年留了一份备份埋在别院——以防铁匣被皇帝压下来。"
"铁匣不是递上去了吗?"
"递上去了。皇帝压了。所以这份备份留着没用了——端王一直没挖出来。后来他倒了——更没机会挖了。"
"那你怎么知道埋在那儿?"
"我的人埋的。我让他埋的——埋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一天会取回来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
沈清辞把布袋放回桌上。她蹲下来,把书房桌底下的地砖挪开了一块——地砖是活动的,底下是一个浅暗格,约一尺见方。
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油纸包——手诏底稿。半个月前她从阿安的竹马里取出来挪到了这里。竹马是临时藏东西的地方——阿安天天抱着睡,万一哪天他把竹竿磕裂了,底稿就露了。书房地板下的暗格比竹马安全。
另一样是一本薄册子——《北归杂记》。这本册子是去年整理旧档时发现的,里面记着沈家北迁时的路线、人手分配和物资清单。不是什么机密——但留着有用。
沈清辞把布袋放进暗格。三样东西并排放着——手诏底稿的油纸包在左边,《北归杂记》在中间,端王的备份布袋在右边。
她把地砖推回去。地砖落进框里,严丝合缝。她用手掌按了一下——不动。
谢砚在椅子上看着她把地砖封好。
"现在里面有几样东西了?"
"三样。"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"手诏底稿、端王的备份、还有那本《北归杂记》。三样东西,锁在一起。"
"那京城沈府那份原件呢?"
"还在。床板暗格里。没动过。"
"所以总共——"
"总共两份手诏加一份毒酒案备份。京城一份原件,北狄一份底稿加一份备份。"
谢砚点了点头。他把账目拉回来继续看。
沈清辞在桌前站了一会儿。桌面上的泥印还在——苍狼带回来的布袋蹭的。她拿抹布擦了一下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等阿安长大了,他可以决定要不要打开看。"
谢砚的笔停了一下。
"你打算让他知道?"
"等他该知道的时候。不是现在。"
"什么时候算'该知道'?"
"等他能看懂这些东西是什么的时候。等他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藏着的时候。等他明白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报仇——是为了记住。"
谢砚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账目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"他现在连字都不认识。"
"所以他有的是时间。"沈清辞把抹布搁在桌角,"三岁。他还有十几年。"
"十几年。"
"嗯。十几年之后他大了。端王的事——到那时候——该散的都散了。该忘的也该忘了。这些东西放在暗格里——等他打开的时候,就是一段旧事。不是一把刀。"
谢砚把笔搁在砚台上。他抬头看着沈清辞。
"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?"
"从埋那只布袋的时候。"
"去年秋天?"
"嗯。我让人把布袋埋在槐树底下的时候就想——这些东西最后不是给我留的。是给他留的。我用不着——我已经知道了。但他在长大。他不知道他外公家的事,不知道沈家为什么搬来北狄,不知道他妈每天在书房里看什么。等他大了——他会问。问的时候我得有东西给他看。"
谢砚靠在椅背上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——又停了。
"那他要是不问呢?"
"不问就不给。放在那儿。"
"放在那儿——放多久?"
"放多久都行。暗格不漏风,不进水。油纸包着。放五十年也没事。"
"五十年——那都什么样了。"
"五十年——端王早没了。我也老了。阿安四十岁。他要是想知道——打开看。要是不知道——就让它搁着。"
谢砚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底下的地砖——暗格在底下。三样东西并排放着。
他重新拿起笔,继续看账目。
沈清辞走到窗口。院子里阿安蹲在海棠树底下——他在干一件事。他把旧蹄铁从马厩门框上摘下来,搁在地上,拿一根树枝在蹄铁旁边的泥地上画圈。
画了一个圈。又画了一个。两个圈叠在一起。
"妈!你看!"
"什么?"
"两个圈!跟桩子一样!"
沈清辞看了一眼——泥地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圈,比蹄铁大不了多少。
"那是桩子?"
"嗯!两个桩子!小棕绕着走!"
他拿起旧蹄铁放在两个圈的中间——蹄铁躺在泥地上,U形开口朝上。
"这是小棕!"
"小棕在桩子中间?"
"嗯!它绕过去了!没碰!"
谢砚在屋里头没看见院子里的画面,但听见了阿安的话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没出声。
沈清辞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。阿安蹲在地上,戴着小皮手套的手拿着树枝,在蹄铁旁边又画了第三个圈。
"三个桩子!"
"三个够了。"沈清辞说。
"四个!"
"三个。先把三个走熟了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。他丢下树枝,把旧蹄铁捡起来,站起来跑到马厩门口,踮着脚把蹄铁挂回钉子上。
挂了两下没挂上——钉子太高了。
"爹!"
谢砚在屋里应了一声。
"钉子太高了!"
"等一下。"
阿安站在马厩门口等了一会儿。谢砚没出来。
"爹——"
"等一下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,把蹄铁抱在怀里,跑回了书房门口。
"妈——钉子太高了——爹不出来——"
沈清辞回头看了谢砚一眼。谢砚的笔停了一下。
"你在写什么?写了半天了。"
"账目。"谢砚头也没抬。
"那你什么时候写完?"
"你妈不催我的时候我就写完了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从桌上拿起抹布,走到门口递给阿安。
"把蹄铁擦干净再挂。"
阿安接过抹布,把蹄铁上的泥擦了擦。铁面亮了——新蹄铁的那种亮。
他抱着蹄铁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看。
"妈。"
"嗯。"
"蹄铁也是旧的。但擦干净了就亮了。"
沈清辞蹲下来,把蹄铁从他手里接过来,掂了掂。
"嗯。旧的东西擦干净了还是能用的。"
她把蹄铁递回给阿安。阿安抱着它跑了——这回没去马厩,跑到院子中间,把蹄铁放在海棠树底下。
然后他蹲下来,用树枝在泥地上又画了一个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