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树比房檐高了。
沈清辞站在后院廊下,抬头看了一眼树梢。去年秋天她刚搬到这间书房的时候,海棠树的最高枝只到房檐的边。现在最上面那根枝丫已经探过了檐角,叶子在风里翻着,露出浅色的叶背。
旁边那棵梅枝也蹿了一截。春天她量过——到她肩膀。现在到她下巴了。枝干细了一些,但硬了,风吹过来不怎么晃了。
两棵树中间隔了五步远。海棠树的影子往东偏,梅枝的影子往西偏。午后的日头斜着照下来,两棵树的影子在中间交叠了一小片。
秋天了。
北狄的秋天来得比京城早。京城这会儿应该还热着——卖饼的小贩还在城墙根底下蹲着扇扇子。北狄已经不行了,早晚得穿两层衣裳,中午晒着太阳还行,一到阴面就凉。
青黛从廊下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"王妃,喝点水。站了半天了。"
"不渴。"
"您从吃完早饭就站在这儿了。一个多时辰了。"
"我在看树。"
"树有什么好看的。"青黛把水碗搁在廊柱根底下,"阿安那边——今天他 说要从院门口骑进来。侯爷已经去牵小棕了。"
"从院门口?"
"嗯。他说从院门口骑到后院。自己握缰绳。不让侯爷牵。"
"谢砚没牵?"
"侯爷跟在旁边。没牵。阿安不让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往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院门口那边看不见,隔了两道墙。
"他什么时候说的?"
"刚才。吃完早饭就说了。然后跑去院门口等着了。侯爷去马厩牵的小棕。"
她看了一眼海棠树——树底下那几根桩子还在。间距是谢砚修过的,半寸没变。泥地上有蹄印——小棕的,一圈一圈的。蹄印旁边有鞋印,小小的,阿安的。
"走了多久了?"
"有一会儿了。青黛去看看——"
不用看。院门口那边传来马蹄声了。
嗒。嗒。嗒。
不快。很慢。蹄子踩在砖地上,一下一下的,节奏不齐——小棕走路就是这个节奏,左前脚比右前脚快半拍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没动。
青黛跑到前院那道墙的拐角,探了个头。然后她回头喊了一句。
"王妃——真自己骑着呢!侯爷在旁边跟着走!"
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廊檐底下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从院门口到后院,要穿过一道前院、一道过门、再拐一个弯。直线距离大约四十步。小棕走这段路,以前都是谢砚牵着——阿安坐在马背上,两只手抓着缰绳,但方向是谢砚控制的。
今天没有牵。
小棕从过门拐进来的时候,沈清辞看见了阿安。
他骑在马背上——小棕是矮脚马,不高,阿安的脚蹬在马镫里,膝盖跟马背齐平。他两只手攥着缰绳,左手高右手低——谢砚教的那个姿势。缰绳没有拉紧,松松地搭在小棕的脖子上。小棕自己走着,头低着,像是随便溜达。
阿安的背挺得很直。他没有回头看谢砚——谢砚跟在马旁边两步远的地方,手没碰缰绳,也没碰马。就跟着走。
小棕走到后院,踩在海棠树底下的砖地上。蹄印踩在旧的蹄印上——重叠了。小棕停了。不是被勒停的,是自己停的。它到了平时训练的地方,习惯性地站住了。
阿安坐在马背上,看了看沈清辞。
"我走了一段。"
"我看见了。"
"从院门口。"
"嗯。"
"自己走的。"
沈清辞看了一眼谢砚。谢砚站在马旁边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"他全程没碰缰绳?"
"没碰。"谢砚说,"小棕自己走的。阿安在背上坐着。中间过门的时候小棕偏了一下——阿安左手拉了一下。拉完就松了。"
"拉了哪边?"
"左边。"谢砚看了看阿安,"拉对了。小棕偏右,他拉左——往回带了。"
沈清辞看着阿安。他的脸红着——不是热的,是那种憋着劲的脸红。额头上没汗。他两只手还攥着缰绳,没松。
"下马吧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地面——离他的脚还有一段距离。小棕矮,但三岁半的孩子腿短,够地有点费劲。
他把右脚从马镫里抽出来,身子往左边歪,一只手撑着马鞍,另一只手还攥着缰绳。身子歪到一半的时候他松了缰绳——两只手都撑马鞍上,身子往下一滑。
脚落地了。
没摔。没踉跄。站稳了。
比上个月稳了。上个月下马的时候屁股先着地——谢砚在后面接着。这次没用接。
阿安站稳之后,转身去牵小棕的缰绳。他拉着缰绳把小棕牵到桩子旁边——桩子在海棠树和梅枝之间。他把缰绳在桩子上绕了两圈,系了一个扣。
系得歪歪扭扭的。但系住了。
他松开手,看了一眼缰绳——没松。然后他转身跑到沈清辞跟前。
"妈!我自己走的!从院门口!"
"嗯。我看见了。"
"小棕自己走的。我握着缰绳。"
"中间拉了一下?"
阿安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你爹说的。"
阿安回头看了一眼谢砚。谢砚正走过来。
"爹!你告状!"
"没告状。你妈问的。"
"那你也不能说!"
"你拉对了。说怎么了?"
阿安"嗐"了一声。他不想让沈清辞知道他中间出了差错——哪怕那个差错他纠正了。
他蹲下来,解鞋扣。鞋扣又松了——每次骑完马都松。他两只手扯着鞋扣,脸憋得通红。
"妈。"
"嗯。"
"鞋扣又松了。"
"青黛给你缝紧点。"
"缝了。上次缝了。还是松。"
"你脚腕子细。扣子系不住。回头换一双带扣襻的。"
阿安把鞋扣解开了,又系上。系完站起来。
他跑到小棕旁边,伸手摸了摸小棕的脖子。小棕的毛比夏天厚了——入秋之后马开始换毛,夏天的短毛要换成冬天的长毛。
"妈!小棕的毛又长了!"
沈清辞走到海棠树底下。
"秋天到了。马换毛。冬天会更厚。"
阿安蹲下来摸了摸小棕的前腿。毛确实密了——摸上去绒绒的,不像夏天那么滑。
"那它冬天不冷。"
"不冷。"
"那我冬天呢?"
"你也加衣裳。"
"我也换毛?"
"你不换毛。你穿棉袄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。他蹲在小棕腿边,手摸着马的毛,脸贴上去蹭了蹭。
"软。"
"别蹭。脏。"
"不脏。"
青黛在廊下"嗤"了一声。
"小少爷,那马在泥地里走了一天了。您那脸——"
"不脏!"
沈清辞没管他。她站在海棠树底下,看了一眼树梢。最高的那根枝丫上,有几片叶子开始发黄了——不是那种干枯的黄,是秋天来了叶子自己变的。还没落。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晃。
梅枝那边也有几片叶子黄了。比海棠树少——梅枝的叶子本来就不多。
谢砚走到她旁边。他手里拿着一把草料——从小棕的料袋里抓的。他把草料搁在小棕面前的槽里,小棕低头开始吃。
"清辞。"
"嗯。"
"端王的事结束了。"
沈清辞看着海棠树的枝头。黄了的叶子在风里晃。
"嗯。"
"那阿安的事才开始。"
沈清辞没有马上说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阿安——他蹲在小棕前腿旁边,一只手摸着马的毛,另一只手在地上画圈。用树枝画的。跟上次一样——画了两个圈,把旧蹄铁放在中间。
海棠树的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。
不是被风吹的。是自己在枝头待不住了,叶柄脱了,直直地掉下来。叶子不大,半黄半绿,落在阿安的肩膀上。
阿安没察觉。他继续画圈。
谢砚看了一眼那片叶子。
"海棠树落叶了。"
"嗯。秋天了。"
"今年这棵树开了多少花?"
"没数。开得多。满树都是。"
"明年会更多。"
"嗯。树大了,花就多。"
阿安画完了第三个圈。他丢下树枝,站起来。那片叶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,落在泥地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"妈。叶子掉了。"
"秋天到了。叶子就掉了。"
"还会长吗?"
"明年春天长。"
阿安蹲下来,把那片叶子捡起来。半黄半绿的,叶柄还连着。他翻过来看了看叶背——浅色的,毛毛的。
他把叶子放在旧蹄铁上面。蹄铁是U形的,叶子搁在U形的凹槽里,刚好卡住了。
"给小棕留着。"
"留着干什么?"
"好看的。"
沈清辞看了一眼——蹄铁里卡着一片半黄半绿的海棠叶子。铁是旧的,叶子是新的。
风从西边吹过来。海棠树和梅枝的叶子一起响了一阵。沙沙的声音,不急不慢。
阿安站起来,拍了拍手套上的灰。
"妈。明天我从院门口骑到后院。"
"今天不是骑了?"
"今天中间拉了一下。明天不拉了。"
谢砚在旁边"嗤"了一声。
"你拉对了还嫌?"
"不拉才好。"
"不拉是马自己走对了。不是你走对了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
"那我拉着让它走对。也是我对。"
谢砚没接话。
沈清辞看着阿安。他站在海棠树底下,头上是比房檐还高的枝丫。秋天了,叶子黄了几片,但大部分还绿着。小棕在旁边吃草料,尾巴甩着。
"行。明天再骑。"
"明天不拉!"
"明天再说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。他转身跑回小棕旁边,给马挠脖子。他戴着小皮手套的手在马的毛上蹭着,蹭得小棕打了个响鼻。
"小棕!你别喷我!"
小棕又甩了一下尾巴。
"妈——它又不听我说话!"
沈清辞把目光从海棠树上收回来。
"它听。它只是不听你这时候的。"
"什么时候听?"
"吃草的时候什么都不听。等它吃完了——就听了。"
阿安回头看了一眼料槽——草料还剩一半。
他蹲下来,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