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驿站送来的。
不是周报——周报已经停了半个月了。驿站的人把信交给苍狼的时候,苍狼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记,愣了一下。干货铺的旧记号。掌柜走之前还留着这个章子。
他把信送到书房门口。
"夫人。京城来的。"
沈清辞接过信。信封薄,捏着没有厚度——里面大概只有一张纸。封口用蜡封的,蜡上盖着干货铺的小铜印。
她拆了蜡封,抽出信纸。
一张纸。掌柜的字,写得很工整——比周报上的字工整。只有一行。
"端王于昨日病故。府中无治丧。一切如常。"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。
她看了很久。不是在琢磨内容——内容很简单,十五个字,她一眼就看完了。她在看的是"府中无治丧"这五个字。
一个亲王死了。府里不治丧。
不治丧意味着朝廷没有下旨赐祭,没有礼部操办,没有讣告发往各府。一个亲王死得像普通人一样——甚至不如普通人。普通人死了街坊邻居还来搭把手。端王死了,府中无治丧。
她把信纸折了一下。折成两折。再折一下。四折。小小的,跟指甲盖差不多大。
她拉开桌上的暗屉。暗屉里摞着二十三期周报——最后一期是半个月前那半页。她把折好的信纸放在最上面,跟周报摞在一起。
关上暗屉。
"夫人——掌柜还说什么了?"苍狼在门口问。
"没了。就这一封信。"
"那掌柜人呢?"
"应该已经走了。信上没提别的——说明他寄完这封信就离京了。"
"行。"苍狼搓了搓手,"那我去马厩看看小棕——它这两天不太吃草,我瞅着是不是肠胃又闹了。"
"去吧。让塔娜看看。"
苍狼走了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。暗屉关着,里面多了一张纸。十五个字的纸。
她没有动。坐了一会儿。
桌上还摊着互市口岸的秋季账目——入秋之后皮货价格涨了一成,塔娜报上来的鹿皮数目对了两遍。她拿起笔,在账目上标了一个记号——第二批鹿皮的发货日期写错了,应该是九月十五不是九月初五。
她改了日期,把账目合上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——
后院的风比前院大。
北狄的深秋跟京城不一样。京城的秋天是慢的——叶子一点一点黄,一点一点落,能落一个月。北狄的秋天是快的。前天海棠树还有大半的叶子,今天就剩小半了。风一刮,叶子哗哗地掉,地上铺了一层。
海棠树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。不是那种半黄半绿的——是干透了的,卷着边,叶柄已经脱了一半,风再吹一下就掉。
旁边的梅枝也秃了大半。梅枝的叶子本来就少,现在更稀了,枝干露出来,细细的,灰褐色。
沈清辞站在海棠树底下。
地上全是落叶。黄的、褐的、半黄半绿的,混在一起。风从西边刮过来,叶子在地上翻了几下,堆到她脚边——堆成了一个小堆,蹭着她的鞋面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叶子。
然后她听到廊下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。阿安从廊下跑过来——鞋底拍着石板,跟以前一样的声音。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跑得很快,快到她跟前的时候差点绊在树根上。
"妈!"
"慢点。"
"你看!"他把手举起来。
一片枯叶。巴掌大,已经干透了,边缘卷着。叶面的黄色深浅不一——中间深,边角浅。叶柄还连着,硬硬的一根细丝。
"在哪儿捡的?"
"廊下。掉的。从树上掉下来的。"
沈清辞看了一眼海棠树。枝头还挂着几片——跟阿安手里这片差不多。
"秋天快过完了。"她说。
阿安抬头看了看树。
"叶子都快掉光了。"
"嗯。冬天要来了。"
"冬天来了——树会死吗?"
"不会。树冬天不掉光叶子——它是落叶的,掉光了明年再长。"
"那它现在光秃秃的——不好看。"
"冬天过了就好看了。春天开花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枯叶。他用手指捏了捏叶柄——脆的,一捏就断了。叶子掉在地上,混进了那堆落叶里。
"妈。"
"嗯。"
"冬天来了——春天还会来?"
"会来。"
阿安蹲下来,从地上的落叶堆里捡起另一片。这片比刚才那片大,还没完全干透——半黄半绿的,软一些。
"那这片叶子——春天还能长回去吗?"
"不能。掉了就是掉了。春天长新的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。他把那片半黄半绿的叶子搁在膝盖上,用手指压着叶面。
"新的跟旧的一样吗?"
"差不多。但不是同一片。"
"那旧的去哪儿了?"
"在地上了。烂了。变成泥了。明年春天树从泥里吸养分——长出新叶子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落叶堆。他踩了一脚——叶子碎了,发出干脆的声响。
"踩碎了。"
"碎了也没事。碎得更快,烂得更快。"
阿安又踩了一脚。叶子碎了一片。
他蹲下来,把碎了的叶子拨开,看底下的泥。
"妈。泥就是叶子变的?"
"不全是。叶子是其中一样。还有别的——虫子、草根、雨水。混在一起就是泥。"
"那海棠树是从泥里长出来的?"
"嗯。它的根扎在泥里。泥是叶子变的——叶子是树掉的。树掉叶子变成泥,泥养树长叶子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他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跟谢砚想事情的时候那个表情一样。
"那——叶子掉了不是没了?是变成泥了?"
"嗯。"
"泥又变成叶子了?"
"嗯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子。
"那端王爷也会变成泥吗?"
沈清辞的手在身侧停了一下。
"什么?"
"青黛说——人死了也会埋在泥里。埋在泥里就变成泥了。变成泥了就长叶子了。那端王爷——"
"谁跟你说的端王爷?"
"青黛说的。她说京城来了封信。"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站了几息。
"青黛还说什么了?"
"没了。她就说来了封信。问我知不知道端王爷是谁。我说不知道。她说不知道就对了。"
沈清辞看了一眼廊下。青黛不在——大概在厨房。
"阿安。"
"嗯?"
"端王爷的事——你不用知道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跟你没关系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。
"那叶子跟我有关系吗?"
"叶子跟你有关系。你每天在海棠树底下骑马。树给你遮阴。叶子掉了变成泥——泥养树。树长大了明年开花。你三岁的时候这棵树比你矮——现在比你高了。"
阿安抬头看了一眼海棠树。枝头秃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枯叶在风里晃。
"它比我高了。"
"嗯。明年还会更高。"
"那我呢?"
"你也会更高。"
阿安满意了。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——不是竹马那根,是海棠树上掉下来的一根细枝。枝上还挂着一片枯叶。他把枝举起来,像举旗子一样。
"妈。我要种一棵树。"
"种什么树?"
"海棠树。用这个枝。"
"这个枝种不活。干透了。要种树得用种子——海棠果的种子。"
"那我去捡海棠果!"
"秋天才有海棠果。现在已经掉完了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。他把树枝插在地上的泥里——插了两下,歪了。他扶了一下,又歪了。
"妈。它站不住。"
"因为它没有根。没有根的东西站不住。"
阿安看着那根歪歪的树枝。他想了一下,把树枝拔出来,扔在地上。
"那等明年秋天。我捡海棠果。种一棵。"
"行。"
"种在哪儿?"
"你想种在哪儿?"
阿安看了看四周。海棠树在左边,梅枝在右边,中间是桩子和小棕吃草的地方。
"种在中间。"
"中间是马道。马踩。"
"那——种在梅枝旁边。"
"行。明年秋天我帮你挖坑。"
"我自己挖。"
"你三岁半——挖不动。"
"四岁。"
"三岁半。过了年才四岁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。他踢了一脚地上的落叶,叶子飞起来几片,又落回去。
风又刮了。海棠树上最后几片枯叶晃了两下——有一片脱了柄,飘下来。不是直掉的,是打着旋飘的,慢悠悠的,落在阿安的鞋面上。
阿安低头看了一眼。
"妈。又掉了一片。"
"嗯。快掉完了。"
"掉完了就过冬了?"
"掉完了就过冬了。"
阿安蹲下来,把鞋面上那片叶子拿起来,看了看。干透了的,薄薄的,一捏就碎。他没有捏。他把叶子放在旧蹄铁的U形凹槽里——蹄铁还挂在马厩门框上,上面已经卡了好几片叶子了。
"给它留着。"
"给谁留着?"
"树。等它过完冬——我拿给它看。告诉它掉了多少。"
沈清辞看着马厩门框上的旧蹄铁。U形凹槽里卡着四五片枯叶——有大的有小的,有黄的有褐的。都是阿安这几天捡了放上去的。
"你数了吗?"
"数了。五片。这是第六片。"
"记住了?"
"记住了。六片。"
风又刮了一下。海棠树上最后两片叶子一起脱了柄,飘下来。
阿安抬头看着它们飘。
"七片。八片。"
他跑过去,把两片叶子捡起来,一片一片放到蹄铁的凹槽里。凹槽快满了。
"妈——蹄铁装不下了。"
"换一个地方装。"
"换哪儿?"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
"用个碗。搁在廊下。"
"青黛说碗是吃饭的。不让放叶子。"
"那用一个破碗。让青黛给你找一个。"
阿安跑了。他跑到厨房方向喊青黛——"青黛!破碗!要一个!"
青黛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。
"什么破碗?您又闹什么——"
"装叶子的!妈说的!"
"……行行行,我给您找一个——"
沈清辞站在海棠树底下。
树秃了。枝干露出来,灰褐色的,比去年粗了一圈。最高的那根枝丫探过房檐,光秃秃的,在风里微微晃着。
地上的落叶堆被风刮散了。有的堆在树根旁边,有的吹到了廊下,有的飘到了院墙根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泥。湿的——昨天下了一场小雨。泥里混着碎叶子,已经开始烂了。
阿安说得对。叶子掉了不是没了。变成泥了。泥养树。树长新叶子。
她转身往书房走。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树。
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色的天空底下立着。没有叶子了。全部掉完了。
她进了书房,关上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