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沈清辞推开后院门的时候,鞋底踩在砖面上嘎吱响了一声。霜薄,跟盐粒似的,铺在砖缝里和泥地上,白蒙蒙的一层。太阳还没出来——天灰着,但不冷,没什么风。
海棠树光秃秃的。
昨天就秃了。今天再看还是那样——枝干灰褐色,从主干分出四五根侧枝,侧枝上再分细枝,细枝上什么都没有。树皮糙着,有些地方裂了口子。最高那根枝丫探过房檐,光秃秃地戳在灰色的天里。
她看了一眼海棠树,没停。走到旁边那棵梅枝跟前。
梅枝矮一些——到她下巴。去年春天她折了一段从母亲坟前带回来的枝子,插在后院的泥里。当时只有一尺长,筷子粗细,光秃秃一根棍。她浇了水,没怎么管。过了一阵子活了——枝子上冒了芽,芽长成叶,叶长了半年。
入秋之后叶子落了。跟海棠树一样,落得精光。
但枝头上有苞。
沈清辞蹲下来看。
深红色的小苞,密密地排在枝头。每一个都圆鼓鼓的,跟绿豆差不多大,外面包着一层暗褐色的鳞片,鳞片底下透出深红。
她数了一下——一根枝子上七个苞。另一根枝子上五个。还有两根细枝上各三四个。加起来——
二十多个。比去年多了一倍。
去年冬天梅枝上只有十来个苞,稀稀拉拉的,有些还干瘪了。今年不一样。今年枝子粗了,分枝多了,苞也多了。每一颗都圆鼓鼓的,饱着,没有干瘪的。
她伸手碰了碰最大的那一颗。
硬的。外面包的鳞片像一层薄壳,里面鼓鼓的,捏着有弹性。不软——是那种实心的弹性,说明里面已经有东西在长了。
她松了手。
"王妃——您一大早站外头——不冷啊?"
青黛从廊下过来,手里拿着一件棉披风。
"不冷。"
"那也披上。霜气重——您要是受了寒侯爷又得念叨我。"
沈清辞接过披风搭在肩上,没系带子。
青黛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梅枝。
"这玩意儿长苞了?冬天了还长苞?"
"梅花就是冬天长的苞。等天再冷一些就开花了。"
"嘿——这花还挺倔。别的树冬天都光着,就它长苞。"青黛蹲下来看了看,"今年比去年多啊。去年我瞅着就稀稀拉拉几个。"
"枝子粗了。根扎稳了。苞就多。"
"这棵是您从——"
"从我母亲坟前折的。"
青黛不说了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霜。
"那您先看着。我去给阿安穿衣裳——他今早起来就开始满屋子找手套。"
"手套在枕头旁边。"
"他说找不着。翻被子翻了好半天——结果在被窝里头。他自己蹬进被窝里了。"
青黛走了。
沈清辞蹲在梅枝跟前。霜铺在泥地上,梅枝的根周围也有一层。根扎在泥里——泥是秋天落叶烂的。海棠树的叶子掉下来,烂成泥,养了这棵梅枝的根。
她看了一眼旁边光秃秃的海棠树。海棠树的根在泥里,梅枝的根也在泥里。两棵树的根在地下挨着,不知道有没有缠在一起。
后院门口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。
阿安从廊下跑过来——鞋底拍着砖,跟以前一样。他两只手戴着小皮手套,棉袄穿得鼓鼓的,领子竖着,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。
"妈!"
"嗯。"
"你在看什么?"
"看这个。"沈清辞指了指梅枝上的苞。
阿安跑到她跟前,蹲下来。他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看过去——看到了枝头上那些深红色的小苞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"这是什么?"
"花苞。"
"花苞?花不是春天才开吗?"
"是春天开。但苞是冬天长的。冬天长好了苞,等春天一到——花就开了。"
阿安凑近了看。他的鼻子几乎碰到枝头了——呼出的气是白的,喷在苞上。
"妈。冬天了,它为什么还有苞?"
"因为它准备在春天开花。"
"冬天还没到春天。它怎么知道春天要来?"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
"它不知道。但它每年都会这么做。冬天长苞,春天开花,夏天长叶,秋天落叶。年 年都这样。它不需要知道春天来没来——它就是到冬天长苞。"
阿安皱了一下眉头——跟谢砚想事情时候那个表情一样。
"那它要是长了苞——春天不来呢?"
"春天会来的。每年都来。"
"万一不来呢?"
"没有'万一'。冬天过了就是春天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梅枝。他的手套搁在膝盖上,粗布掌心蹭着棉裤的布面。他伸手碰了一下枝头上最大的那颗苞——指尖碰的,很轻,跟当初他碰海棠树叶一样轻。
苞在枝头上微微晃了一下。没掉。
"硬的。"他说。
"嗯。硬的。里面是花。"
"花在里面?"
"还没长好。现在是苞——等天再冷一些,苞会裂开,花就出来了。"
"冷了才裂?"
"梅花就是冷了才开。越冷越好。"
阿安看了一眼旁边光秃秃的海棠树。
"那海棠树呢?它有苞吗?"
沈清辞看了一眼海棠树。枝干光秃秃的——没有苞。海棠树跟梅枝不一样。海棠树春天开花,苞是春天才冒的。冬天什么都没有。
"海棠树没有苞。它春天才长。"
"为什么梅枝冬天长苞,海棠树春天长?"
"因为它们不一样。梅花不怕冷。海棠怕冷——等暖和了才长。"
"那海棠树冬天干什么?"
"睡觉。"
阿安"嗤"了一声。
"树也会睡觉?"
"会。冬天它把叶子掉了,根扎在泥里不动。跟睡觉一样。等春天暖和了——醒了,长叶子,开花。"
阿安站起来。他看了看梅枝,又看了看海棠树。
"那梅枝不睡觉?"
"梅枝不睡。它冬天长苞——等着开花。"
"它不困吗?"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霜。
阿安蹲在梅枝跟前,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苞。他数了一下——数了两次,第一次数到十九,第二次数到二十一。
"妈。二十一个。"
"你数的是这一根枝子上的。整棵树还有别的枝子。"
"那我数全部。"
他又蹲下去,从头数。这回数得慢——每数一颗就用手指点一下。点到最后,他抬头。
"妈。二十四个。"
"嗯。大概二十多个。"
"比去年多吗?"
"比去年多一倍。去年只有十来个。"
阿安站起来。他又伸手碰了一下最大的那颗苞——还是轻轻的,指尖碰了一下就松了。
"妈。"
"嗯。"
"等它开花的时候——我告诉它春天来了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你怎么告诉它?"
"我跟它说——'春天来了。你可以开了。'"
"它听得到吗?"
"听得到。它在等我。"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看了一眼阿安——他站在梅枝旁边,脑袋刚到枝子的高度。棉袄把他裹得鼓鼓的,手套戴在手上,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。
"妈。"
"嗯。"
"海棠树睡觉的时候——我也能跟它说话吗?"
"你说什么?"
"我说——'你睡吧。春天我叫你。'"
沈清辞看着阿安。他抬头看着她,眼睛亮着——不是兴奋的那种亮,是认真的。
"行。你叫它。"
"它听得到吗?"
"听得到。根在泥里。你蹲下来跟它说——它就听到了。"
阿安走到海棠树底下。他蹲下来——蹲在树根旁边。泥地上有霜,他蹲下去的时候裤腿蹭掉了霜,露出底下的湿泥。
他把嘴凑近树根。
"海棠树——你睡吧——春天我叫你——"
声音不大。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楚。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白气,喷在树根的泥上。
他说完了,站起来。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"妈。我说了。"
"嗯。它听到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它没动。没动就是听到了——睡着了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。他满意了。他走回梅枝旁边,又看了一眼那些苞。
"那梅枝不睡——它不困吗?"
"不困。它忙着长苞。"
"长苞干什么?"
"等你告诉它春天来了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梅枝上最大的那颗苞。他伸手碰了碰——还是硬的,圆鼓鼓的。
"那你等着。"他对苞说,"等花开了——我告诉它。"
沈清辞站在旁边。她看了一眼阿安,又看了一眼梅枝。二十四个深红色的小苞,排在枝头上,圆鼓鼓的,在灰色的冬日里格外显眼。
青黛从廊下探了个头。
"王妃——阿安——该吃早饭了!粥凉了!"
阿安回头。
"来了!"他跑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梅枝。
"妈——它会不会等不到我?"
"等得到。它等你。"
阿安咧嘴笑了一下,跑了。鞋底拍着砖啪嗒啪嗒响。
沈清辞站在后院里。海棠树光秃秃的,梅枝上挂满了苞。霜在泥地上铺着,白蒙蒙的一层。太阳从东边的墙头露出了一道边——光很淡,没什么热度,但把霜照得亮了一层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梅枝的根。根扎在泥里。泥是湿的——昨晚的霜化了一点,渗进了泥里。根旁边有几片碎叶——海棠树秋天掉的,烂了一半,混在泥里。
她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廊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廊柱根底下的破碗。碗里码着十四片枯叶——阿安攒的。最上面那片是最黄的,通体金黄,干透了。
碗旁边搁着旧蹄铁——从马厩门框上摘下来的。蹄铁的U形凹槽里还卡着几片叶子,但阿安已经把攒叶子的地方换成了破碗。
她弯腰把蹄铁拿起来。铁是凉的——冬天的铁比什么都凉。她把蹄铁搁在碗旁边,没带进屋。
进了屋。桌上摆着粥和咸菜。阿安已经坐在桌前了,两只手捧着碗,嘴凑在碗沿上吹气。
"烫——"
"吹吹再喝。"
"我吹了。还烫。"
"再吹。"
阿安鼓着腮帮子吹了一口气。粥面上的热气被他吹散了。
"妈。"
"嗯。"
"明天我去看梅枝。看看苞大了没有。"
"明天不一定有变化。苞长得慢。"
"那后天看。"
"后天也不一定。"
"那我每天看。"
沈清辞坐到桌前,端起另一碗粥。
"行。每天看。"
阿安低头喝了一口粥。烫的——他嘶了一声,伸着舌头。
"烫——"
"说了吹吹再喝。"
"我吹了!它还烫!"
"那就再吹。"
阿安又吹了两口气。然后他喝了一口——这回不烫了。
"妈。"
"嗯。"
"二十四个苞。我记住了。"
"嗯。"
"明天数——要是变成二十五个了——就是长了一个。"
"不会那么快。"
"那要是变成二十三个了呢?"
"那就是掉了一个。"
"掉了怎么办?"
"掉了就掉了。别的还在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粥,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。
"妈。"
"嗯。"
"一个苞——是一朵花吗?"
"嗯。一个苞开一朵花。"
"二十四个苞——二十四朵花?"
"差不多。"
阿安的眼睛亮了。
"二十四朵!那好多!"
"嗯。好多。"
"比海棠树多吗?"
"海棠树明年春天才开花。现在数不了。"
"那我等春天——数海棠树的花。再数梅枝的花。看谁多。"
"行。你数。"
阿安咧嘴笑了。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勺子刮了刮碗底——刮出一点响声。
"妈。粥没了。"
"青黛——再盛一碗。"
青黛从厨房端了一碗粥过来。
"小少爷——您慢点喝——别烫着——"
阿安接过碗,吹了一口气。
"青黛。你知道吗——梅枝长了二十四个苞!"
"是吗?那可不少。"
"等花开了——我告诉它春天来了。"
"告诉谁?"
"梅枝!"
青黛看了沈清辞一眼。沈清辞没看她——在喝粥。
"那您可得记住了。"青黛说。
"我记住了。二十四个。"
阿安低头喝粥。勺子在碗里搅着——他搅得比刚才慢了,好像在想事情。
"妈。"
"嗯。"
"海棠树我叫它睡了。它听到了。"
"嗯。"
"那梅枝呢?它不睡——我要跟它说什么?"
沈清辞放下碗。
"跟它说——'你等着。我看着你。'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好像记住了。
勺子又搅了两圈。他喝完了第二碗粥,把碗推到桌中间。
"妈。我吃完了。"
"去洗手。"
"用热水吗?"
"用热水。天冷。"
阿安从凳子上跳下来,跑到厨房洗手去了。他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——
"青黛!水呢!热的!"
"来了来了——您等一下——"
沈清辞坐在桌前。粥喝了一半,咸菜没怎么动。她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后院的方向。梅枝在后院里站着,枝头上二十四个深红色的苞,圆鼓鼓的,在冬天的灰光里挂着。
她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。放下碗。
"青黛——碗收了。我去后院一趟。"
"哎——王妃您披上——"
沈清辞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棉披风,披着出了门。
走到后院。梅枝还在那儿。她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最大的那颗苞。
硬的。圆鼓鼓的。里面是花。
还没开。
她松了手,站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