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房里的炭火从早烧到晚。
这间屋子原来是个偏厅,入冬后谢砚让人把窗户用厚棉帘子封了,地上铺了一层毡子,角落里放了一个大炭盆——比书房那个大三圈。炭盆里烧的不是银霜炭,是北狄本地的松木炭,烧起来有一股松脂味,不如银霜炭耐烧但便宜,胜在量大。
沈清辞盘腿坐在毡子上,面前摊着互市口岸的冬季账目。入冬之后皮货交易停了——大雪封路,商队过不来。但年底要盘存,塔娜报上来的库存数目得逐项核对。鹿皮剩余三十七张,狐皮十一张,牛皮八张。她拿着笔,在账本上一项一项勾。
谢砚坐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一根炭条,在木板上画马厩的改造图。入冬之后小棕的棚子要加一层挡风板——北狄的冬风从西北方向来,马厩的西北墙太薄,得加板。
阿安坐在矮桌前。
矮桌是谢砚特意做的——桌面一尺见方,腿只有一拃高,刚好够阿安盘腿坐在毡子上写字。桌上铺了一张旧宣纸,纸边压着两块小石头。旁边搁着一支细笔——笔杆削短了,适合他抓握。
纸上有字。
今天写的是"月"和"圆"。谢砚早上教的——先用炭条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大字,让阿安照着描。阿安描了三遍,然后自己拿笔在宣纸上写。
"月"字写得还行——两横两竖,歪了一点,但认得出来。
"圆"字写得不好。笔画太多——里面是个"员",外面是个"囗"。阿安的"囗"画得不方,圆乎乎的,像画了个圈。里面的"员"更是歪七扭八,"口"小得缩成一点,"贝"的最后一笔拖了老长。
他放下笔,看了看自己写的字。
"妈。'圆'好难写。"
"难写就多写两遍。"
"我已经写了三遍了。"
"那再写一遍。"
"为什么'月'好写,'圆'不好写?"
"因为'月'只有四笔。'圆'有十笔。笔多的字难写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"月"字——四笔。又看了看"圆"字——他数了数。
"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。十笔。"
"嗯。十笔。"
"那我先写十遍'月',再写十遍'圆'。"
"你写不了十遍'圆'。手会酸。"
"不会。"
"你上次写'树'字——写了五遍就说手酸了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握笔的手。手套脱了搁在桌上,手指头上沾了墨,中指上有一个墨点。
"那写几遍?"
"再写两遍。"
"两遍就够?"
"够。今天会写了。明天再复习。"
阿安拿起笔,蘸了墨,开始写第二遍"圆"。这回他写得慢——一笔一笔地,"囗"画得比刚才方了一些。里面的"员"还是歪的,但比第一遍好。
写完他放下笔。
"妈。这遍好一点吗?"
沈清辞看了一眼。
"好一点。'囗'方了。'贝'的最后一笔还是太长。"
"多长算太长?"
"到这儿就够了。"她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,"你拖到这儿了。"又点了一下。
"哦。"阿安看了看两个点之间的距离。他拿起笔,写第三遍。
第三遍的"圆"——"囗"方了,"员"的最后一笔收住了。不算好看,但能认。
"这遍呢?"
"这遍行。"
阿安咧嘴笑了。他把笔搁在砚台上,两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。
"妈。我一共会认多少字了?"
"你数。"
阿安掰着手指头数。
"一、二、三——人、口、手、大、小——"
他数得很慢,每数一个就竖一根手指。
"——上、下、山、水、木——"
手指不够用了。他看看两只手——十根手指全竖着。
"还有。"
"还有马、树、叶、月、圆。"沈清辞帮他说了。
"那就是——"阿安在心里算了一下,"十五个!"
"嗯。十五个。"
"比昨天多了两个!"
"嗯。今天学了'月'和'圆'。"
"那明天学什么?"
"明天复习。"
"复习是什么?"
"把今天学的再写一遍。"
"那不是没学新的?"
"复习完再学新的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。他不太满意——想学新字。但他没说。
他蹲下来,把宣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。十五个字排在纸上——有大有小,有正有歪。"月"和"圆"在最后面,墨迹还是新的。
"妈。'月'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天上那个月亮。"
"那'圆'呢?"
"圆就是圆的。月亮圆的时候就是'月圆'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字。
"月——圆。"他念了一遍。
"嗯。"
"月亮什么时候圆?"
沈清辞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了一眼窗外——棉帘子封着,看不见外面。
"过些日子就圆了。"
"过些日子是几天?"
"十来天。"
阿安低头想了想。十来天。
——
下午的天暗得快。
北狄的冬天日头短——午时过后日头就开始往西沉,到未时末天就灰了。申时天黑。比夏天短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暖房里点了两盏油灯。炭盆里的松木炭烧得旺,屋里暖得人犯困。谢砚靠在墙边打了个盹——手里还攥着炭条,木板上画了一半的马厩图。
沈清辞把账目核完了。鹿皮三十七张,狐皮十一张,牛皮八张。跟塔娜报上来的数目一致。她合上账本,搁在桌角。
阿安趴在窗台上。
窗台的棉帘子掀了一角——他两只手扒着窗沿,脸凑在帘子缝那儿往外看。外面已经黑了,但雪地上有光。
沈清辞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"你看什么?"
阿安没回头。他伸出一只手指着窗外。
"看月亮。"
沈清辞顺着他的手看出去。
窗外是后院。地上铺着一层雪——昨夜下的,薄薄一层,还没化。雪面上反射着月光,泛着淡蓝色的光。
月亮挂在天上。不圆——缺了一小半,右边暗着,左边亮着,亮的这边边缘弧线很利。
"妈。月亮什么时候圆?"
"你不是上午问了?"
"上午你说过些日子。我看了看——不圆。"
"还得等。"
"等几天?"
"十来天。"
阿安趴在窗台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他看着那个缺了口的月亮。
"为什么要等月圆?"
阿安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了一会儿月亮,然后开口。
"圆的时候好看。你说过——中秋节要一起看月亮。"
沈清辞的手在窗台上停了一下。
几个月前——秋天的时候——有一天晚上她在院子里乘凉。月亮挺圆的,还没到中秋但快了。阿安跑过来问她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不圆。她说月亮每个月都会圆一次,中秋节那天的月亮最圆。她随口说了一句"等秋天月圆的时候咱们一起看月亮"。
随口说的。她以为阿安忘了。
"你还记得?"
"记得。你说的时候指着月亮。"
沈清辞看了一眼阿安的侧脸。他趴在窗台上,脸被窗缝透进来的冷风吹着,鼻头有点红。眼睛亮着——盯着天上那个不圆的月亮。
"妈。中秋过了没有?"
"过了。中秋是秋天。现在冬天了。"
"那中秋的月亮——我们没看。"
"中秋那天下雨了。看不见月亮。"
"那下一次中秋是什么时候?"
"明年秋天。"
"明年——好远。"
"不远。过完冬天就是春天,春天过完是夏天,夏天过完就是秋天了。"
阿安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冬天、春天、夏天、秋天。四个。
"四个季节?"
"嗯。"
"那月亮每个月都圆一次——你说的。不等中秋也能看。"
"对。每个月都有一次。"
"那这个月的月亮什么时候圆?"
"再过十来天。"
"十来天——三个觉?"
"差不多。"
阿安从窗台上直起身子。他看着沈清辞。
"妈。等月圆的时候——我们去看。"
"好。"
"在哪儿看?"
"后院。海棠树底下。"
"海棠树不是睡觉了吗?"
"睡觉也能在树底下看月亮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后院的方向。雪地上泛着蓝光,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雪地里立着。
"那叫上爹吗?"
"叫。"
"青黛呢?"
"也叫上。"
"小棕呢?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小棕不看月亮。"
"为什么?"
"它是马。马不看月亮。"
"那它看什么?"
"它看草。"
阿安"嗤"了一声。
"草有什么好看的。"
"你觉得月亮好看。它觉得草好看。不一样。"
阿安想了一下,觉得有道理。他从窗台上跳下来——脚落地的时候踩在毡子上,软绵绵的没声音。
他跑到谢砚旁边。谢砚还靠着墙,眼睛闭着,手里的炭条松松地攥着。木板上画了一半的马厩图——西北墙加了一道挡风线,但还没画完。
阿安蹲下来,推了一下谢砚的膝盖。
"爹。"
谢砚没动。
"爹!"
谢砚"嗯"了一声,眼睛没睁。
"你睡着了?"
"没有。歇眼。"
"什么叫歇眼?"
"闭着眼歇会儿。"
"那你的耳朵歇不歇?"
"不歇。耳朵一直听着呢。"
"那我跟你说——月圆的时候我们去看月亮。"
谢砚这回睁眼了。他看了一眼阿安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"什么月亮?"
"月圆的时候——在后院海棠树底下看。"阿安说,"妈同意了。也叫青黛。"
谢砚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"你定的?"
"他记着我之前说的一句话。"
"哪句?"
"中秋节一起看月亮。"
谢砚想了一下——秋天那会儿,院子里乘凉。他好像记得沈清辞说过那么一句。
"那不是中秋都过了?"
"过了。但这个月的月亮也要圆了。"沈清辞说,"过十来天。"
谢砚看了看阿安。阿安蹲在他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脸上带着那种等回复的表情。
"行。"谢砚说,"去。"
"在海棠树底下!"
"嗯。海棠树底下。"
"你不能打瞌睡!"
"谁打瞌睡了?我那是歇眼。"
"那看月亮的时候也不能歇眼!"
"行。不歇。"
阿安满意了。他站起来,跑到窗台边,又趴上去看月亮。
月亮还在天上。还是不圆。缺着右边,亮着左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"妈。"
"嗯。"
"它现在不圆——但过几天就圆了。对不对?"
"对。"
"跟梅枝一样。"
"什么跟梅枝一样?"
"梅枝现在不开花——但过几天就开了。月亮现在不圆——但过几天就圆了。都是等。"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看了一眼阿安趴在窗台上的背影。
"嗯。都是等。"
阿安把下巴搁在手背上。他的手套搁在矮桌上没戴——两只光手扒着窗沿,手指头上还有墨点。中指上那个墨点没洗掉,干了,嵌在指纹缝里。
他看着窗外那个不圆的月亮。
雪地上泛着蓝光。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雪里立着。
"妈。"
"嗯。"
"月亮圆的时候——亮不亮?"
"亮。比现在亮。"
"有多亮?"
"亮得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板缝。"
"那能看见海棠树的芽吗?"
"看不见。芽春天才长。月亮再亮也看不见。"
"那能看见梅枝的花吗?"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
"要是月圆的时候梅枝正好开花——能看见。"
"那月圆和开花是同一天吗?"
"不一定。也许差几天。也许差十来天。"
"那要是同一天呢?"
"要是同一天——那就又看月亮又看花。"
阿安从窗台上转过脸来。
"妈。你说——月圆和梅枝开花——会不会是同一天?"
"不一定。"
"但有可能?"
"有可能。"
阿安咧嘴笑了。他转回去看月亮。
青黛端了一壶热水进来。
"王妃——给您添点水。天冷——多喝热的。"
她把水壶搁在桌角,看了一眼阿安趴在窗台上的样子。
"小少爷——别趴窗台了——风从缝里灌——回头又咳嗽——"
"我不冷。"
"您不冷——风可不管您冷不冷——来——下来——"
"我不下去。我在看月亮。"
青黛看了沈清辞一眼。沈清辞点了下头——意思是让他看。
青黛"嗐"了一声,把棉帘子又往里掖了掖,挡住了大部分缝。只剩指头宽的一道缝——阿安的眼睛刚好够得着。
阿安继续趴着。
过了一会儿,谢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"阿安。"
"嗯?"
"你中指上的墨——洗了再睡。"
"我不睡。"
"那也洗了。"
"为什么?"
"墨不洗——明天手是黑的。"
"黑就黑。"
"黑的抓馒头——馒头也黑了。"
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中指——那个墨点。他看了看,然后把手在棉袄上蹭了两下。墨点没蹭掉。
"蹭不掉。"
"用水洗。"
"冷水?"
"冷水。"
"冷。"
"那就忍着。忍着黑。"
阿安看了一眼自己的中指。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。
他把手指举到窗缝那儿——月光照在墨点上。
"妈。月亮照在墨上——墨还是黑的。"
"嗯。墨就是黑的。月光照不亮墨。"
"那月光能照亮什么?"
"雪。你看外面——雪是白的,月光照上去就亮了。"
阿安低头看了一眼雪地。蓝光——不是白的,是蓝的。
"那为什么雪变蓝了?"
"不是雪变蓝了。是月光照在雪上,反射出来的光是蓝的。"
"为什么是蓝的?"
"因为——"沈清辞想了一下,"因为月光本来就是有点蓝的。照在白的东西上,蓝就看出来了。"
"那照在黑的墨上呢?"
"照在黑的上面——就看不出来蓝了。黑还是黑。"
阿安把手放下来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中指。
"那墨比月亮厉害。"
"怎么说?"
"月亮照不亮它。它还是黑的。"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阿安从窗台上跳下来,跑到矮桌前。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宣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"月"字。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一个"圆"字。
"月"字写得小。"圆"字写得大——比上午写的好。"囗"方了,"员"正了。
他把笔放下,看着纸上的两个字。
"妈。等月圆了我再看——看完回来写一个'圆'字。比今天写的好。"
"行。"
阿安把宣纸推到桌中间,防止袖子蹭到墨。他走到炭盆旁边,蹲下来烤手。
炭盆里的松木炭烧得正红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暖的。
"妈。"
"嗯。"
"三个觉。"
"什么三个觉?"
"你说月圆再过十来天。十来天——三个觉。我数三个觉。"
"好。数着。"
阿安伸出三根手指头。然后他把手指头伸到炭盆上方——烤着。
"一个——两个——三个——"
他数了一遍。又数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手缩回来,转过身。
"妈。明天我写'雪'字。"
"谁教你'雪'字?"
"没人教。你教我。"
"明天再说。"
"那后天?"
"后天也行。"
"那'雪'字几笔?"
"十一笔。比'圆'多一笔。"
"又难了。"
"多一笔而已。"
"那我先写十遍'月'——再写十遍'雪'。"
"你写不了十遍。"
"我能。"
"你上次说写十遍'树'——写到第五遍就手酸了。"
"那是因为'树'字有十六笔。'月'只有四笔。四笔的写十遍不酸。"
谢砚在后面"嗤"了一声。
"你倒是算得清楚。"
阿安回头看了谢砚一眼。
"爹。你歇完眼了?"
"歇完了。"
"那你画完了吗?马厩那个图。"
"没画完。缺西北角那块挡风板。"
"那你画。我看着。"
谢砚拿起炭条,在木板上继续画。阿安蹲在他旁边看——看炭条在木板上画线,一条横的,一条竖的,一条斜的。
"爹。这条斜的是什么?"
"挡风板的支撑。斜着打一根木桩——撑住板子。"
"为什么斜着?直着不行吗?"
"直着撑不住。斜着才有劲。"
"为什么斜着有劲?"
谢砚看了他一眼。
"你问题怎么这么多。"
"因为我想知道。"
谢砚拿着炭条比划了一下。
"你看——直着撑,风从正面来,桩子直接受力,容易断。斜着撑——风来了力分散到两个方向,桩子就不容易断。"
阿安想了想。
"那人也斜着站——风来了不容易倒?"
"人跟桩子不一样。"
"哪儿不一样?"
"桩子没有脚。人有脚。有脚就能调。风从左边来你往右偏——就不用斜着站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两只棉鞋踩在毡子上。
"那我骑马的时候——风来了怎么办?"
"风来了你夹紧马肚子。手拉稳缰绳。身子往前倾——不要往后仰。"
"往前倾?"
"嗯。往前倾重心低。风从后面来——你往前倾,风推着你走,不会掉。"
"那风从前面来呢?"
"风从前面来——你弯腰。贴着马脖子。风从你背上过去。"
阿安比划了一下——弯腰,贴着马脖子。他在毡子上比划了两下。
"那风从侧面来呢?"
谢砚放下炭条。
"风从侧面来——你拉缰绳。把马头偏向风来的方向。马斜着走——风就吹不到你侧面了。"
"三个方向——前面、后面、侧面。都有办法?"
"都有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台边,又趴上去看了一眼外面。
雪还在地上铺着。月亮移了一点——比刚才高了。
"妈。"
"嗯。"
"风停了。"
沈清辞听了一下。确实没风了——窗缝那边没有冷气灌进来了。
"嗯。停了。"
"那明天能骑马吗?"
"看下不下雪。"
"下雪能骑吗?"
"下雪不能。路滑。小棕容易摔。"
"那不下雪呢?"
"不下雪——能骑。但冷。"
"我不怕冷。"
"你手怕冷。手套不挡风。"
"那换厚的手套。"
"没有厚的。就那一双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。他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炭盆旁边。炭盆里的炭还红着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烤。
"妈。明天让青黛给我做一双厚手套。"
青黛从门口探了个头。
"小少爷——我什么时候成您的裁缝了——"
"你会缝。"
"我会缝——但我不会裁皮子。您那手套是皮子的——皮子得找皮匠裁。"
"那找皮匠。"
"大冬天的上哪儿找皮匠——皮匠也怕冷——"
沈清辞看了青黛一眼。
"互市口岸有个皮匠。姓赵。让人送块皮子过去,让他裁两副手套的料子。寄回来你缝。"
"得嘞。"青黛点了下头,"那皮子用什么颜色的?"
阿安抢着说:"跟小棕一样的颜色!"
"小棕是枣红的。"
"那就枣红的!"
"枣红的皮子——得找一张枣红色的鹿皮。"青黛想了想,"库房里好像有一张——入秋进的那批里头。偏红的。"
"那就用那张。"沈清辞说。
阿安满意了。他蹲在炭盆旁边烤手,火光映在他脸上。中指上的墨点还没洗——黑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墨点。
"妈。明天洗。"
"明天记得洗。"
他把手从炭盆上方收回来。两只手搓了搓——热的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矮桌前,看着宣纸上的字。
"月"和"圆"。旁边还有今天上午写的十三个旧字。
他数了一遍。
"十五个。"
"嗯。十五个。"
"等月圆的时候——我写第十六个。"
"第十六个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到时候再说。"
他把宣纸小心地折好——谢砚教他折的,对折再对折。折好了搁在桌角,用那两块小石头压着。
他打了个哈欠。
青黛从门口进来。
"小少爷——该睡了。"
"不困。"
"您都打哈欠了。"
"那是——嘴张了一下。不是困。"
"嘴张了一下就是打哈欠。打哈欠就是困。"
阿安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"妈。我不困。"
"去睡。明天还写字。"
"明天写什么?"
"明天写'雪'。"
"那我得早起。"
"那就早点睡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。他走到暖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折好的宣纸。
"妈。别动我的纸。"
"不动。"
"字也别擦。"
"不擦。"
他走了。青黛跟着出去了。脚步声从廊下传过来——啪嗒啪嗒——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暖房里安静了。
炭盆里的松木炭烧着,偶尔"啪"地响一声。谢砚把马厩图画完了——西北角加了一道挡风板,斜着打了一根支撑桩。他放下炭条,把木板搁在桌角。
"清辞。"
"嗯。"
"月圆那天——你真打算在院子里看月亮?"
"怎么了?"
"外头冷。零下。"
"穿厚点。"
"阿安也去?"
"他要去。"
"他冻着了怎么办?"
"铺毡子。裹棉被。看一刻钟就回来。"
谢砚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阿安趴过的地方——棉帘子被掀开了一角,帘子边上有一小块墨印。阿安的中指蹭上去的。
他把帘子放下来,挡住了窗缝。
"那就铺毡子。"他说。
沈清辞把账本收进暗屉里。暗屉关上。她站起来,走到炭盆旁边。
炭还红着。
她蹲下来,伸手烤了烤。
谢砚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他拿起那碗红枣茶——青黛下午泡的,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。
"凉了。"
"嗯。"
"明天让青黛换姜片茶。红枣放太多了。"
"她一直放多。"
"她觉得甜了好喝。"
"甜了确实好喝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沈清辞很少评价茶好不好喝。
"你觉得好喝?"
"还行。比不放红枣的好。"
谢砚把碗放下。他看着炭盆里的火。
"清辞。"
"嗯。"
"三个觉之后——月圆。"
"嗯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看月亮。看完月亮——等梅枝开花。开完花——等春天。春天到了——海棠树发芽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阿安四岁。"
谢砚没有说话。炭盆里的炭"啪"地响了一声——一颗松木炭裂了,火星子蹦了一下。
沈清辞把手从炭盆上方收回来。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。桌上还搁着阿安的宣纸——折好的,用石头压着。
她把石头挪开,把宣纸打开。
十五个字。最后两个是"月"和"圆"。墨迹干了。
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字。然后又把纸折好,放回去,压上石头。
"走吧。也睡了。"
谢砚站起来,把炭盆上的铁罩子盖好——留一条缝,让炭慢慢闷到天亮。
两人出了暖房。廊下的灯笼亮着——青黛每天入夜后点的。
走到阿安的屋门口,沈清辞推门看了一眼。
阿安侧着身子躺在被子里。竹马搁在枕头边上。手套放在枕头旁边——两只并排搁着,掌心朝上。
他睡着了。嘴微微张着。
中指上的墨点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