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枝上有一个苞裂了。
沈清辞早上去看的时候发现的——二十四个苞里最大的那颗,顶上的鳞片翘起来一条缝,缝里露出一点深红色的花瓣边。不是开了,只是壳松了。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一条指缝。
她蹲下来看了看。没碰。
昨天还没裂。今天裂了。
她站起来,看了一眼海棠树。还是光秃秃的——枝干灰褐色,什么都没有。但根旁边的泥软了——冻土化了表层,踩上去有点陷脚。白天开始比夜里长了,中午的日头晒一阵子,泥面就化开薄薄一层。
冬末了。
再过十来天就立春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经过廊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廊柱——柱子是木头的,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柱子朝院子那面有一道刻痕,去年底画的,炭笔画的,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看出来是一道横线。
线离地二尺七寸。
她站住了。看了一眼那道旧线。然后看了一眼院子——阿安正蹲在海棠树底下,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圈。还是画圈。他最近天天画——画了擦,擦了画。
"阿安。"
"嗯?"他抬头。
"过来。"
"干什么?"
"量个子。"
阿安丢下树枝跑过来。他跑到廊柱跟前,仰头看柱子——上面什么也看不见。旧线在他头顶上方,他够不着也看不见。
"站过去。背靠着柱子。"
阿安背贴着廊柱站好了。他站得笔直——两只手贴在裤缝上,跟谢砚站的时候一个姿势。
"站直了。头抬平。别踮脚。"
"我没踮。"
"脚放平。"
阿安把脚放平了。他穿着棉鞋——鞋底比夏天厚了一层,里面垫了毡垫。沈清辞看了一眼他的脚,没说什么。量身高穿鞋不标准,但冬天的鞋厚度差不多,去年也是穿着棉鞋量的。
她从廊柱旁边的窗台上拿了一根炭笔——平时青黛用来在木板上记柴账的。
她走到阿安跟前,把炭笔平放在他头顶。阿安的头圆乎乎的,头发剃得短,炭笔搁上去刚好水平。她把炭笔往柱子方向移了移,在柱子上画了一道横线。
"好了。"
阿安转过身来,仰头看柱子。
"画了?"
"画了。"
"在哪儿?我看不见。"
"你够不着。等一下。"沈清辞把他抱起来——两只手托他腋下,举到跟柱子上的线齐平的位置。
阿安看见了。两道线。
上面一道是新的——炭笔痕还黑着,清晰。下面一道是旧的——去年的,炭笔痕淡了,发灰,边沿模糊了。
两道线之间隔了一段距离。
阿安伸出手指,量了量两道线之间的空隙。他的手指头短,一指宽——两道线之间大约一指半。
"这个是我去年的?"他指着下面那道。
"嗯。你长了一截。"
"这么多?"他指着两道线之间的空隙。
"嗯。一指半。"
阿安歪着头看了看。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,横着贴在两道线之间。刚好。
"两根手指。"
"一指半。你手指头小——大人的两根手指才是两指。你的是一指半。"
阿安把手放下来。沈清辞把他放回地上。他落地的时候棉鞋踩在石板上,啪嗒一声。
"妈。我长了多少?"
"一指半。"
"一指半是多少?"
"大概——这么长。"沈清辞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——一寸多一点。
"一寸?"
"一寸多一点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把手张开——从手腕到中指尖,大概五六寸。
"那我的手也长了吗?"
"长了。去年的手套小了一点——你没发现?"
阿安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套。小皮手套——掌心缝了粗布的那双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。手套紧了一点——不是特别紧,但比刚拿到的时候紧了。
"紧了。"
"嗯。手长了。"
"那换新的?"
"青黛不是让人裁了新的吗?枣红色的。还没寄到。"
"什么时候到?"
"快了。皮匠做好就寄。"
阿安把手套脱下来看了看——掌心的粗布磨得发亮了,边缘有点起毛。他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里面,又翻回去。
"还能戴。"
"能戴。等新的来了再换。"
阿安把手套戴回去。他抬头看廊柱上的两道线。
"妈。"
"嗯。"
"明年还有一道线吗?"
"有。明年冬天再量。"
"在哪儿?"
"在上面。"沈清辞用手指在柱子上比了一下——比新线高了大约一指半的位置。"大概在这儿。"
"那我明年比这个高。"阿安把手掌贴在新的那道线上。
"嗯。会比这个高。"
"后年呢?"
"后年更高。"
"再后年呢?"
"更高。一直长。"
"长到什么时候不长了?"
"长到——跟你爹一样高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谢砚平时的样子——谢砚比沈清辞高一个头。阿安现在只到沈清辞的腰。
"那得好久。"
"嗯。好久。十来年。"
"十来年——多少个觉?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还是用"觉"来算时间。
"十来年——三千多个觉。"
"三千多?"阿安瞪了一下眼。
"嗯。"
"那太多了。"
"是挺多。但过一天少一天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棉鞋踩在石板上。
"妈。"
"嗯。"
"爹的脚也比我大。"
"嗯。大人的脚都比你大。"
"我的脚什么时候能跟爹一样大?"
"也是十来年。"
"脚也长三千多个觉?"
"嗯。脚也一起长。"
阿安抬起右脚看了看——棉鞋的底已经磨得不像样了。鞋面还行,鞋底薄了。他每天骑马、跑、蹲、跳,鞋底磨得比鞋面快。
"那我的鞋也得换。"
"鞋换了。你上个月刚换的。"
"又小了。"
"没小。你脚没长那么快。鞋还能穿两个月。"
"两个月是多少个觉?"
"六十个觉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。他好像觉得六十个觉太长了——但又没说。
他把手掌从廊柱上拿开。掌心蹭了一点炭灰——新线上的。他看了看掌心的灰,在棉袄上蹭了两下。
"妈。"
"嗯。"
"我长了一指半——小棕长了吗?"
"小棕也长了。但马长得慢——它已经是个成年马了,不怎么长了。"
"那我比它长得快?"
"你比它长得快。它已经不长个了,你还长。"
"那我以后比小棕高?"
"不会比小棕高。马比人高。但你会比现在高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海棠树——光秃秃的枝干。
"妈。海棠树也长了吗?"
"长了。去年它比房檐矮——今年比房檐高了。"
"长了多少?"
"大概一尺。"
"一尺比我的一指半多。"
"嗯。树长得比人快。"
"那梅枝呢?"
"梅枝也长了。去年到妈的肩膀——今年到妈的下巴。长了三四寸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梅枝——矮矮的灌木,枝头上挂着二十四个苞。有一个裂了。
"梅枝长得最慢。"
"嗯。它小。还年轻。等它长大了——能长到比你还高。"
"比我还高?"阿安瞪了一下眼。
"嗯。梅花树长大了有两三丈高。比大人还高。"
"那要多久?"
"好多年。十来年。"
"又是三千多个觉?"
"差不多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梅枝上那个裂了的苞。裂缝里的深红色花瓣边露了一点点——像嘴唇抿着一丝线。
"妈。它裂了。"
"嗯。今天早上裂的。"
"昨天还没裂。"
"对。昨天还没裂。今天裂了。跟你的身高一样——昨天跟今天不一样。"
阿安伸手碰了碰那个裂了的苞。还是硬的——但比没裂的那些松了一些。他碰了一下就缩回手了。
"妈。它什么时候开花?"
"快了。裂了就快了。三五天的事。"
"三五天——"
"六七个觉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又看了一眼廊柱上的两道线。
"妈。"
"嗯。"
"我要在柱子上画一个记号。"
"什么记号?"
"梅枝开花的那天——画一个。月圆那天——画一个。我四岁那天——画一个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四岁那天还没到。"
"快到了。你说过了年就四岁。"
"还没过年。"
"快了。"
"嗯。快了。"
沈清辞把炭笔递给他。
"你画。"
阿安接过炭笔。他踮着脚——够不着新线的位置。沈清辞把他抱起来。他拿着炭笔,在新线的右边画了一个小圆圈。歪歪扭扭的,不圆。
"这是什么?"
"月亮。月圆的时候画满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现在月亮不圆。这个圈也不圆。等月亮圆了——我再画一个圆的。盖在上面。"
沈清辞把他放下来。
"那你现在画的不算?"
"算。但是是'还没圆'的。等圆了再画一个。"
阿安拿着炭笔又跑到柱子旁边。他让沈清辞再把他抱起来——在旧线左边画了一个小点。
"这又是什么?"
"梅枝。花没开的时候是一个点。开了——画一朵花。"
"你不会画花。"
"我会。就是——圆圆的,中间有几个点点。"
"那是你画的还是画的什么?"
"梅花。五片花瓣。"
"你会画五片花瓣?"
"试试。"
阿安又让沈清辞抱了一次。他在柱子上那个小点的旁边画了五个小半圆——围着小点排成一圈。画得歪歪扭扭的,有一片大有一片小。
"看。梅花。"
沈清辞看了一眼。
"还行。像。"
"真的像?"
"像。五片花瓣。"
"那四岁那天画什么?"
"你自己想。"
阿安想了想。他蹲在地上,拿炭笔在石板上画了几下——试了几个形状。圆的、方的、三角的。
"画一个'四'。"他说。
"你会写'四'?"
"不会。你教我。"
"'四'——五笔。一个'囗'里面两竖两横。"
"跟'圆'一样的'囗'?"
"对。'囗'是一样的。里面不一样。"
"那你先在石板上画一个。我照着描。"
沈清辞蹲下来,拿过炭笔,在石板上写了一个"四"。不大——跟阿安的字差不多大。五笔——竖、横折、撇、竖折、横。
阿安看了看。
"里面是两竖?"
"不是两竖。是一撇一竖折。撇从左上往右下。竖折从上往下再往右。"
"什么'竖折'?"
"就是先竖再折。竖下来,到地方拐弯往右。"
阿安拿起炭笔,在石板上描了一遍。撇画歪了——往左偏了。竖折的弯拐得太早——还没竖到底就拐了。
"歪了。"
"再试。"
又描了一遍。这回撇正了一些,竖折的弯拐得位置对了。
"这遍呢?"
"行。认得出来是'四'。"
"那我在柱子上画。"
沈清辞又把他抱起来。他在新线左边——梅花旁边——歪歪扭扭写了一个"四"。
五笔。不太好。但认得出来。
"画好了。"他松了口气。
沈清辞把他放下来。他退后两步,仰头看廊柱。
柱子上现在有——下面一道旧线,去年冬天画的。上面一道新线,今天画的。新线右边一个不圆的圈——代表"还没圆的月亮"。新线左边一朵歪歪扭扭的五瓣花和一个"四"字——代表"还没开的梅花"和"还没到的四岁"。
"妈。"
"嗯。"
"等这三件事都到了——柱子上就都画满了。"
"嗯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等明年冬天——再画一道线。线旁边再画新的东西。"
"每年都画?"
"每年都画。"
阿安看着柱子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"妈。"
"嗯。"
"柱子够不够画?"
沈清辞看了一眼廊柱。柱子有两人高。现在画的这些东西都在最底下——离地三尺以内。上面还有大把的空间。
"够。画好多年都够。"
"那我长到跟柱子一样高的时候——画满了。"
"你长不到柱子那么高。柱子比爹还高。"
"那画到够不着的地方就不画了。"
"够不着了——我抱你画。"
"你抱得动吗?"
"现在抱得动。等你长大了——你比我重了——就抱不动了。"
"那怎么办?"
"你自己画。踩凳子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柱子,又看了看自己。
"那我先长——长到不用踩凳子也够得着。"
"那你得长好多年。"
"没关系。我有三千多个觉。"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把炭笔从他手里拿过来,放回窗台上。
青黛从厨房方向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东西——热豆浆,上面飘着一层沫子。
"王妃——阿安——喝点豆浆暖暖。刚磨的。"
阿安跑过去接过碗。
"青黛。我长了一指半。"
"是吗?那不少了。"青黛看了看廊柱上的线,"哟——还画了花?这是什么?"
"梅花。"
"这朵?"青黛凑近看了看,"嘿——还五片花瓣呢。谁教的?"
"我自己画的。"
"那这个'四'呢?"
"我自己写的。"
"你不才学了十五个字吗——'四'是第几个?"
阿安愣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"妈。'四'是第十六个吗?"
"你今天刚学的。算第十六个。"
"那十五个变十六个了!"
青黛"嗤"了一声。
"您这字学得倒是快——一天一个。"
"不是一天一个。'月'和'圆'是一天学的。'四'是今天学的。"
"那也是一天一个。"
"不是——'月'和'圆'是昨天学的。'四'是今天。"
"那就是一天一个。"
阿安想了想。好像确实是一天一个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。烫的——他嘶了一声。
"吹吹。"沈清辞说。
"我知道。"他鼓着腮帮子吹了一口气。豆浆面上的沫子被吹散了。
他喝了两口。然后抬头看着廊柱。
"妈。"
"嗯。"
"等梅枝开了花——我再数一遍苞。看看是二十四个还是少了。"
"裂了一个——可能就少一个。开了花的就不算苞了。"
"那二十三。"
"嗯。开了就是二十三。"
"不对。"阿安皱了一下眉,"二十四个苞——开了一朵——是二十三朵苞加一朵花。不是二十三。是二十三加一。"
"你说的是苞的数量还是总共的?"
"总共的。苞加上花。"
"那还是二十四个。只是一个变成了花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
"那它没少。只是变了。"
"嗯。变了。苞变成花。"
"跟叶子一样。叶子掉成泥——泥长叶子。变了。不是没了。"
"对。变了。不是没了。"
阿安低头喝豆浆。他喝完了,把碗递给青黛。青黛接了碗,顺手擦了擦他嘴角的豆浆沫。
"小少爷——您嘴角——又挂沫子了——"
"我没挂。"
"您没挂——沫子自己长腿跑您嘴上去的?"
阿安"嗤"了一声。他没跟青黛争。
他跑到廊柱旁边,又仰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线——新的、旧的,还有他画的圆圈、梅花和"四"字。
"妈。"
"嗯。"
"我要再画一个。"
"画什么?"
"画小棕。"
"你会画马?"
"不会。我试试。"
沈清辞把炭笔递给他。他又让她抱起来。他在柱子上画了一个长方形——下面四条腿,上面一个脑袋。
"这是马?"
"嗯。四条腿。脑袋。"
"身子呢?"
"身子就是那个长方形。"
"尾巴呢?"
阿安又补了一条线——从长方形后面拖下来。
"好了。小棕。"
沈清辞把他放下来。她看了一眼柱子上那个四不像的东西——四条腿长短不一,脑袋是个圆球,尾巴拖在地上。
"像。"
"真像?"
"像小棕。"
阿安咧嘴笑了。他退后两步,又看了一眼。
"妈。柱子上现在有——两道线、一个月亮、一朵梅花、一个'四'、一匹马。"
"嗯。五样东西。"
"六样。两道线是两样。"
"对。六样。"
"够了。不画了。"
他把炭笔还给沈清辞。然后他转身——看到海棠树底下的泥地上他刚才画的圈还在。
"妈。我去画圈了。"
"去。"
他跑了。鞋底拍着石板啪嗒啪嗒响。跑到海棠树底下蹲下来,捡起树枝,继续画圈。
沈清辞站在廊柱旁边。她看了一眼柱子——上面六样东西。两道线、一个月亮、一朵梅花、一个"四"、一匹马。
她伸手摸了摸旧线。炭笔痕发灰了,摸上去有点毛——木头的纹理把炭痕吃进去了一些。新线还是黑的,清楚的。
她把手指从柱子上收回来。指肚上有一点炭灰。
她在棉袄上蹭了蹭,转身回了书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