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安一大早就醒了。
不是自己醒的——是青黛叫醒的。青黛端着早饭进屋的时候,阿安还侧着身子抱着竹马睡。手套搁在枕头旁边,跟昨天一样,两只并排,掌心朝上。
"小少爷——起来了——今天您四岁了。"
阿安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"没到四岁。"
"到了。今天就是。您算算——您出生那天到现在,整四年。"
阿安从枕头里抬起脸。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,一边翘着一边贴着。
"四年是多少个觉?"
"一千多个觉。"
"那好多。"
"是好多。但都过完了。起来吧——侯爷说有东西给您看。"
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什么东西?"
"侯爷没说。让您去后院看。"
阿安一骨碌坐起来。他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手套——戴上了。然后他看了一眼竹马。竹马还搁在枕头边上,竹面被手汗沁得发亮。
他没抱竹马。跳下床,趿拉着棉鞋就往门外跑。
"鞋!"青黛在后面喊,"您鞋都没穿好——"
阿安跑到廊下才停下来,弯腰把棉鞋提上。鞋确实紧了——脚长了,塞进去有点费劲。他用力蹬了两下,蹬进去了。
后院的方向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小棕的蹄声——小棕走路是嗒嗒嗒,节奏不齐,左前比右前快半拍。这个蹄声不一样。比小棕沉,节奏也稳——嗒,嗒,嗒,嗒。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一样。
阿安跑到后院门口,站住了。
院子里站着谢砚。他手里牵着一匹马。
栗色的。比小棕高了大半个头——肩膀差不多到谢砚的胸口。鬃毛剪得齐整,一排短茬子立着,深棕色的。鞍子是新的——皮面上没有磨损的痕迹,鞍绳还是浅色的,没被太阳晒深。
马站在海棠树底下。海棠树的枝丫上冒了芽——比梅枝晚,但已经能看到了,枝头上鼓着一个个绿色的小点。芽很小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阿安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那匹栗色的马。马也看着他——马的脑袋偏过来,鼻孔张了一下,喷了一口气。
阿安没有走过去。
他回头找了一圈。小棕拴在马厩旁边的桩子上——老位置。小棕低着头吃料槽里的草,尾巴甩着,没往这边看。
阿安又看回那匹栗色马。
"小棕呢?"他转头问谢砚。
谢砚牵着缰绳,站在马旁边。
"小棕还在。以后你骑大的,小棕给别人骑。"
"给谁骑?"
"塔娜那边有几个孩子——比你还小。让他们骑小棕。"
"小棕不给我骑了?"
"你四岁了。四岁该换大马了。小棕太矮——你的腿都快够着地了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他穿着棉裤,裤腿短了一截——脚腕子露在外面。
"那小棕还住这儿吗?"
"住。还在这个马厩。你每天还能来看它。"
阿安看了看小棕。小棕吃完了草,抬头看了一眼这边——看了阿安一眼,又低下头舔料槽底下的碎草。
阿安又看回那匹栗色马。
"它的名字呢?"
"没有名字。你可以给它取一个。"
阿安走到马前面。他仰头看——马比他高太多了。他站在马脑袋底下,马的脑袋在他头顶上方。马低下头,鼻子凑过来闻了闻他的头发。呼出来的气是热的,喷在他头顶上。
阿安伸手摸了摸马的鼻子。马的鼻梁是深的——比小棕深。小棕是枣红色,这匹是栗色,深一些,像烤过的栗子壳。
"栗子。"阿安说。
"什么?"
"它叫栗子。"
谢砚看了看马的颜色。
"行。栗子。"
阿安绕着栗子走了一圈。他从马头走到马脖子,从马脖子走到马身子,从马身子走到马屁股,又绕回来。他走的时候手一直搭在马身上——摸着马的毛走了一圈。
"它的毛比小棕硬。"
"嗯。品种不一样。小棕是矮脚马——毛软。栗子是草原马——毛粗一些。"
"它的腿也粗。"
"草原马的腿粗。跑得快。"
"比小棕快?"
"比小棕快。"
阿安走到马侧面,看了看鞍子。新鞍——皮面是浅棕色的,还发着新皮子的油光。鞍子比小棕的高——他目测了一下,鞍面到他的头顶差不多还有一拃。
"我够得着吗?"
"我抱你上去。"
"那下来呢?"
"下来——你先学。这匹比小棕高,下来的时候要先把右脚从马镫里抽出来,身子往左歪,手撑着马鞍,滑下来。"
"跟小棕一样?"
"一样。就是高了一些。你得撑住——别直接跳。"
阿安看了看马镫。马镫是铁的,新铁,发亮。他踮了脚伸手够了一下——够不着。
"抱我上去。"
谢砚走过来。他蹲下,两只手托住阿安的腋下,往上一举。阿安的身子被举过马背——他左手撑住鞍面,右腿跨过去,脚探进了马镫。
谢砚松了手。
阿安坐稳了。
他坐在栗子的背上。比小棕高了——视线一下子升了好多。他能看到院墙上面的天了。能看到廊柱——柱子上他画的那些东西,从上面往下看,跟平视不一样。两道线、一个月亮、一朵梅花、一个"四"、一匹马。他画的马只有四条腿和一个脑袋——从上面看更像一个方块。
他两只手攥住了缰绳。
缰绳是新皮子——硬一些,不像小棕的缰绳被磨软了。他的手握上去,自然地攥住了。没有攥到指节发白。手劲比半年前大了——他知道自己攥得住。
他坐在马背上,转了一下头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——可能阿安绕着马走的时候她就站在那儿了。她披着棉披风,两只手搭在廊柱上。廊柱上她刚才看了一眼——阿安画的那六样东西还在。
"新马坐着感觉怎么样?"
阿安低头看了看马脖子。栗子的脖子比小棕粗——他的腿分得更开一些。鞍子硬一些,不如小棕的旧鞍软。但坐着稳。
"硬。"
"硬?"
"鞍子硬。新的。"
"新的都硬。骑几次就软了。"
阿安又低头看了看马脖子上的鬃毛。短茬子扎手——跟小棕的长鬃毛不一样。
"它的毛扎手。"
"剪过了。过两个月长长了就不扎了。"
阿安坐在马背上。他没动缰绳——栗子也没动,站在原地,低头闻了闻地上的草。
"妈。"
"嗯。"
"它比小棕高。"
"嗯。"
"看得远一些。"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看了一眼谢砚——谢砚站在马旁边,手没牵缰绳了。缰绳在阿安手里。
"你试着拉一下左边。"
阿安拉了一下左边的缰绳。栗子的脑袋往左偏了一下。
"再拉右边。"
他拉了一下右边。栗子的脑袋往右偏了。
"它听话。"
"新马刚来——还不熟。听话是因为它老实。等熟了——可能就不那么老实了。"
阿安拍了拍栗子的脖子。手拍在短鬃毛上——扎了一下。他缩了缩手,又拍了拍。
"不疼。"他对栗子说。
栗子甩了一下尾巴。
谢砚走到马前面,看着阿安。
"先走一圈。我跟着。"
"你不牵?"
"不牵。你自己骑。"
阿安看了看谢砚。又看了看沈清辞。沈清辞点了一下头。
"行。"阿安说。
他两只手攥着缰绳——左手高右手低,跟谢砚教的一样。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。
栗子没动。
他重了一点。夹了两下。
栗子走了。
第一步——嗒。比小棕的步子大。阿安的身子往前晃了一下,他收了收腰,坐稳了。
第二步——嗒。
第三步——嗒。
步子稳。不像小棕——小棕走路晃,左一下右一下。栗子走路不晃,四条腿踩得很直。
阿安骑着栗子从海棠树底下走到了梅枝旁边。梅枝上——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最大的那个苞已经开了。开了三四天了。一朵深红色的小花,五片花瓣,开在枝头最上面。旁边还有几个苞也裂了——鳞片翘着,露出花瓣边。
他骑过去了。走到院墙根,拉了一下左边缰绳。栗子转弯——比小棕转得慢。小棕一拉就转,栗子要走两步才转过来。
"它转得慢。"
"它大。大马转弯半径大。"谢砚跟在旁边,"你别拉太急——给它两步的时间。"
阿安松了一点缰绳。栗子走了两步,转了过来。转过来之后他让它沿着院墙根往回走。
走到海棠树底下。一圈。
"一圈了。"他说。
"嗯。再来一圈。"
又走了一圈。这回稳了些——他的腰不怎么晃了,屁股坐在鞍子里,找到了一个不硌的位置。
第二圈走完,他拉了一下缰绳。栗子停了。
"下马。"
"先抽右脚。"
阿安把右脚从马镫里抽出来。身子往左歪——手撑着鞍面。
"滑下来。别跳。"
他滑了下来。脚落地——棉鞋踩在砖地上,啪嗒一声。
站稳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栗子。栗子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"妈。"他走到沈清辞跟前。
"嗯。"
"我四岁了。"
"嗯。四岁了。"
"四岁骑大马。"
"嗯。四岁骑大马。"
阿安回头看了一眼小棕。小棕拴在桩子上,看着这边。它的耳朵竖着——对着栗子的方向。
阿安跑到小棕跟前。他伸手摸了摸小棕的鼻子——小棕的鼻子软,热的。小棕呼了一口气,喷在他手心上。
"小棕。"他说,"我四岁了。换了新马。不是不要你了。你给别人骑。但你还是我的。"
小棕甩了一下尾巴。
阿安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"妈。我说了。它听到了。"
"嗯。它听到了。"
阿安又摸了摸小棕的鼻子。然后他转身跑回栗子旁边。他站在栗子的前腿旁边——栗子的前腿比他的腰还高。
"妈。"
"嗯。"
"栗子比小棕高。小棕比梅枝高。我比——"他看了看梅枝,"我比梅枝矮。"
"嗯。你现在比梅枝矮。但你在长。"
"等我跟栗子一样高的时候——梅枝到哪儿了?"
"到那时候——梅枝可能比你高了。梅枝也长。你长它也长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
"那谁长得快?"
"你小时候长得快。但梅枝成年之后——你就不如它了。"
"那我一直比它矮?"
"不一定。你长到最高的时候——大概比梅枝高一点点。"
"一点点是多少?"
"一拃左右。"
阿安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——一拃。
"那也行。高一点就行。"
他走到栗子旁边。他伸手够了一下马镫——还是够不着。
"妈。我明年能自己上马吗?"
"明年够呛。后年差不多。"
"后年——六岁?"
"嗯。六岁。"
"六岁能自己上马——不用爹抱?"
"嗯。那时候你的腿长了,踩着马镫一蹬就上去了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栗子的前蹄。蹄铁是新的——跟小棕上次换的新蹄铁一样,铁面发亮。
"它也有蹄铁?"
"有。每匹马都有。"
"它的蹄铁跟小棕的一样大吗?"
"不一样。栗子的蹄子大——蹄铁也大。"
"大多少?"
"大一圈。"
阿安站起来。他跑到小棕旁边看了一眼小棕的前蹄——然后又跑回栗子旁边看了一眼栗子的前蹄。
"大了一圈。"他说。
谢砚把栗子的缰绳拴在桩子上——挨着小棕。两匹马并排拴着。小棕矮,栗子高。小棕的脑袋在栗子的胸口位置。栗子低头闻了闻小棕的鬃毛,小棕甩了一下脑袋。
"它们认识吗?"阿安问。
"不认识。刚见面。"
"那它们会打架吗?"
"不会。马是群居的——在一起待两天就熟了。"
阿安看着两匹马并排站着。小棕矮,栗子高。小棕枣红色,栗子栗色。
"妈。"
"嗯。"
"小棕是枣红的。栗子是栗色的。我以后的手套是枣红的——跟小棕一样。"
"嗯。"
"那我要不要换一副跟栗子一样颜色的?"
"不用。手套跟马不用一个颜色。"
"为什么?"
"手套是手套。马是马。不用配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套——旧的那双,掌心缝了粗布,磨得发亮了。
"妈。新手套到了吗?"
"到了。昨天寄到的。青黛收了。"
"枣红的?"
"枣红的。"
"那我现在换?"
"回去换。先吃饭。"
阿安看了一眼栗子,又看了一眼小棕。
"那吃完饭我还来骑。"
"行。吃完饭再骑两圈。"
阿安转身往屋里跑。跑到廊下他停住了——他看到了廊柱上自己画的东西。两道线、月亮、梅花、"四"、马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"四"字。
"妈。这个'四'——今天到了。"
"嗯。今天到了。"
"那我可以画满了——画一个圆的月亮盖在上面。"
"行。吃完饭画。"
阿安又看了一眼柱子。他那个不圆的月亮旁边——他想画一个圆的。但炭笔画的圆很难画圆。他试过。每次都歪。
"妈。圆怎么画才圆?"
"转着画。手不动——转纸。但柱子不能转。"
"那怎么办?"
"用碗扣。按着碗沿画。"
阿安想了想。他跑到廊柱根底下——破碗还在那儿,里面码着冬天攒的十四片枯叶。
他把叶子倒出来——十四片,码在地上。然后他拿着碗,走到柱子旁边。
"妈。抱我。"
沈清辞把他抱起来。他把碗口扣在柱子上——碗沿贴着那个不圆的月亮。他拿炭笔沿着碗沿画了半圈。
碗拿开。柱子上多了一个半圆——跟那个不圆的月亮连在一起,刚好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圆。
"圆了!"
"嗯。圆了。"
阿安咧嘴笑了。他从沈清辞手里滑下来,跑到屋里吃饭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廊柱旁边。柱子上——旧线、新线、一个圆月亮、一朵五瓣梅花、一个"四"字、一匹四条腿的方块马。
她看了一眼后院。两匹马并排拴在桩子上——小棕矮,栗子高。海棠树枝头冒了绿色的芽点。梅枝上开了一朵深红色的花,旁边还有几个苞裂了。
青黛在屋里喊。
"阿安——粥凉了——快点——"
"来了——"阿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沈清辞转身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