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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7章 四岁·新鞍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3721 2026-08-15 20:29:20

阿安一大早就醒了。

不是自己醒的——是青黛叫醒的。青黛端着早饭进屋的时候,阿安还侧着身子抱着竹马睡。手套搁在枕头旁边,跟昨天一样,两只并排,掌心朝上。

"小少爷——起来了——今天您四岁了。"

阿安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"没到四岁。"

"到了。今天就是。您算算——您出生那天到现在,整四年。"

阿安从枕头里抬起脸。他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,一边翘着一边贴着。

"四年是多少个觉?"

"一千多个觉。"

"那好多。"

"是好多。但都过完了。起来吧——侯爷说有东西给您看。"

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"什么东西?"

"侯爷没说。让您去后院看。"

阿安一骨碌坐起来。他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手套——戴上了。然后他看了一眼竹马。竹马还搁在枕头边上,竹面被手汗沁得发亮。

他没抱竹马。跳下床,趿拉着棉鞋就往门外跑。

"鞋!"青黛在后面喊,"您鞋都没穿好——"

阿安跑到廊下才停下来,弯腰把棉鞋提上。鞋确实紧了——脚长了,塞进去有点费劲。他用力蹬了两下,蹬进去了。

后院的方向传来马蹄声。

不是小棕的蹄声——小棕走路是嗒嗒嗒,节奏不齐,左前比右前快半拍。这个蹄声不一样。比小棕沉,节奏也稳——嗒,嗒,嗒,嗒。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一样。

阿安跑到后院门口,站住了。

院子里站着谢砚。他手里牵着一匹马。

栗色的。比小棕高了大半个头——肩膀差不多到谢砚的胸口。鬃毛剪得齐整,一排短茬子立着,深棕色的。鞍子是新的——皮面上没有磨损的痕迹,鞍绳还是浅色的,没被太阳晒深。

马站在海棠树底下。海棠树的枝丫上冒了芽——比梅枝晚,但已经能看到了,枝头上鼓着一个个绿色的小点。芽很小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阿安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
他看着那匹栗色的马。马也看着他——马的脑袋偏过来,鼻孔张了一下,喷了一口气。

阿安没有走过去。

他回头找了一圈。小棕拴在马厩旁边的桩子上——老位置。小棕低着头吃料槽里的草,尾巴甩着,没往这边看。

阿安又看回那匹栗色马。

"小棕呢?"他转头问谢砚。

谢砚牵着缰绳,站在马旁边。

"小棕还在。以后你骑大的,小棕给别人骑。"

"给谁骑?"

"塔娜那边有几个孩子——比你还小。让他们骑小棕。"

"小棕不给我骑了?"

"你四岁了。四岁该换大马了。小棕太矮——你的腿都快够着地了。"
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他穿着棉裤,裤腿短了一截——脚腕子露在外面。

"那小棕还住这儿吗?"

"住。还在这个马厩。你每天还能来看它。"

阿安看了看小棕。小棕吃完了草,抬头看了一眼这边——看了阿安一眼,又低下头舔料槽底下的碎草。

阿安又看回那匹栗色马。

"它的名字呢?"

"没有名字。你可以给它取一个。"

阿安走到马前面。他仰头看——马比他高太多了。他站在马脑袋底下,马的脑袋在他头顶上方。马低下头,鼻子凑过来闻了闻他的头发。呼出来的气是热的,喷在他头顶上。

阿安伸手摸了摸马的鼻子。马的鼻梁是深的——比小棕深。小棕是枣红色,这匹是栗色,深一些,像烤过的栗子壳。

"栗子。"阿安说。

"什么?"

"它叫栗子。"

谢砚看了看马的颜色。

"行。栗子。"

阿安绕着栗子走了一圈。他从马头走到马脖子,从马脖子走到马身子,从马身子走到马屁股,又绕回来。他走的时候手一直搭在马身上——摸着马的毛走了一圈。

"它的毛比小棕硬。"

"嗯。品种不一样。小棕是矮脚马——毛软。栗子是草原马——毛粗一些。"

"它的腿也粗。"

"草原马的腿粗。跑得快。"

"比小棕快?"

"比小棕快。"

阿安走到马侧面,看了看鞍子。新鞍——皮面是浅棕色的,还发着新皮子的油光。鞍子比小棕的高——他目测了一下,鞍面到他的头顶差不多还有一拃。

"我够得着吗?"

"我抱你上去。"

"那下来呢?"

"下来——你先学。这匹比小棕高,下来的时候要先把右脚从马镫里抽出来,身子往左歪,手撑着马鞍,滑下来。"

"跟小棕一样?"

"一样。就是高了一些。你得撑住——别直接跳。"

阿安看了看马镫。马镫是铁的,新铁,发亮。他踮了脚伸手够了一下——够不着。

"抱我上去。"

谢砚走过来。他蹲下,两只手托住阿安的腋下,往上一举。阿安的身子被举过马背——他左手撑住鞍面,右腿跨过去,脚探进了马镫。

谢砚松了手。

阿安坐稳了。

他坐在栗子的背上。比小棕高了——视线一下子升了好多。他能看到院墙上面的天了。能看到廊柱——柱子上他画的那些东西,从上面往下看,跟平视不一样。两道线、一个月亮、一朵梅花、一个"四"、一匹马。他画的马只有四条腿和一个脑袋——从上面看更像一个方块。

他两只手攥住了缰绳。

缰绳是新皮子——硬一些,不像小棕的缰绳被磨软了。他的手握上去,自然地攥住了。没有攥到指节发白。手劲比半年前大了——他知道自己攥得住。

他坐在马背上,转了一下头。

沈清辞站在廊下。
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——可能阿安绕着马走的时候她就站在那儿了。她披着棉披风,两只手搭在廊柱上。廊柱上她刚才看了一眼——阿安画的那六样东西还在。

"新马坐着感觉怎么样?"

阿安低头看了看马脖子。栗子的脖子比小棕粗——他的腿分得更开一些。鞍子硬一些,不如小棕的旧鞍软。但坐着稳。

"硬。"

"硬?"

"鞍子硬。新的。"

"新的都硬。骑几次就软了。"

阿安又低头看了看马脖子上的鬃毛。短茬子扎手——跟小棕的长鬃毛不一样。

"它的毛扎手。"

"剪过了。过两个月长长了就不扎了。"

阿安坐在马背上。他没动缰绳——栗子也没动,站在原地,低头闻了闻地上的草。

"妈。"

"嗯。"

"它比小棕高。"

"嗯。"

"看得远一些。"
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看了一眼谢砚——谢砚站在马旁边,手没牵缰绳了。缰绳在阿安手里。

"你试着拉一下左边。"

阿安拉了一下左边的缰绳。栗子的脑袋往左偏了一下。

"再拉右边。"

他拉了一下右边。栗子的脑袋往右偏了。

"它听话。"

"新马刚来——还不熟。听话是因为它老实。等熟了——可能就不那么老实了。"

阿安拍了拍栗子的脖子。手拍在短鬃毛上——扎了一下。他缩了缩手,又拍了拍。

"不疼。"他对栗子说。

栗子甩了一下尾巴。

谢砚走到马前面,看着阿安。

"先走一圈。我跟着。"

"你不牵?"

"不牵。你自己骑。"

阿安看了看谢砚。又看了看沈清辞。沈清辞点了一下头。

"行。"阿安说。

他两只手攥着缰绳——左手高右手低,跟谢砚教的一样。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。

栗子没动。

他重了一点。夹了两下。

栗子走了。

第一步——嗒。比小棕的步子大。阿安的身子往前晃了一下,他收了收腰,坐稳了。

第二步——嗒。

第三步——嗒。

步子稳。不像小棕——小棕走路晃,左一下右一下。栗子走路不晃,四条腿踩得很直。

阿安骑着栗子从海棠树底下走到了梅枝旁边。梅枝上——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最大的那个苞已经开了。开了三四天了。一朵深红色的小花,五片花瓣,开在枝头最上面。旁边还有几个苞也裂了——鳞片翘着,露出花瓣边。

他骑过去了。走到院墙根,拉了一下左边缰绳。栗子转弯——比小棕转得慢。小棕一拉就转,栗子要走两步才转过来。

"它转得慢。"

"它大。大马转弯半径大。"谢砚跟在旁边,"你别拉太急——给它两步的时间。"

阿安松了一点缰绳。栗子走了两步,转了过来。转过来之后他让它沿着院墙根往回走。

走到海棠树底下。一圈。

"一圈了。"他说。

"嗯。再来一圈。"

又走了一圈。这回稳了些——他的腰不怎么晃了,屁股坐在鞍子里,找到了一个不硌的位置。

第二圈走完,他拉了一下缰绳。栗子停了。

"下马。"

"先抽右脚。"

阿安把右脚从马镫里抽出来。身子往左歪——手撑着鞍面。

"滑下来。别跳。"

他滑了下来。脚落地——棉鞋踩在砖地上,啪嗒一声。

站稳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栗子。栗子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"妈。"他走到沈清辞跟前。

"嗯。"

"我四岁了。"

"嗯。四岁了。"

"四岁骑大马。"

"嗯。四岁骑大马。"

阿安回头看了一眼小棕。小棕拴在桩子上,看着这边。它的耳朵竖着——对着栗子的方向。

阿安跑到小棕跟前。他伸手摸了摸小棕的鼻子——小棕的鼻子软,热的。小棕呼了一口气,喷在他手心上。

"小棕。"他说,"我四岁了。换了新马。不是不要你了。你给别人骑。但你还是我的。"

小棕甩了一下尾巴。

阿安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
"妈。我说了。它听到了。"

"嗯。它听到了。"

阿安又摸了摸小棕的鼻子。然后他转身跑回栗子旁边。他站在栗子的前腿旁边——栗子的前腿比他的腰还高。

"妈。"

"嗯。"

"栗子比小棕高。小棕比梅枝高。我比——"他看了看梅枝,"我比梅枝矮。"

"嗯。你现在比梅枝矮。但你在长。"

"等我跟栗子一样高的时候——梅枝到哪儿了?"

"到那时候——梅枝可能比你高了。梅枝也长。你长它也长。"

阿安想了一下。

"那谁长得快?"

"你小时候长得快。但梅枝成年之后——你就不如它了。"

"那我一直比它矮?"

"不一定。你长到最高的时候——大概比梅枝高一点点。"

"一点点是多少?"

"一拃左右。"

阿安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——一拃。

"那也行。高一点就行。"

他走到栗子旁边。他伸手够了一下马镫——还是够不着。

"妈。我明年能自己上马吗?"

"明年够呛。后年差不多。"

"后年——六岁?"

"嗯。六岁。"

"六岁能自己上马——不用爹抱?"

"嗯。那时候你的腿长了,踩着马镫一蹬就上去了。"
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栗子的前蹄。蹄铁是新的——跟小棕上次换的新蹄铁一样,铁面发亮。

"它也有蹄铁?"

"有。每匹马都有。"

"它的蹄铁跟小棕的一样大吗?"

"不一样。栗子的蹄子大——蹄铁也大。"

"大多少?"

"大一圈。"

阿安站起来。他跑到小棕旁边看了一眼小棕的前蹄——然后又跑回栗子旁边看了一眼栗子的前蹄。

"大了一圈。"他说。

谢砚把栗子的缰绳拴在桩子上——挨着小棕。两匹马并排拴着。小棕矮,栗子高。小棕的脑袋在栗子的胸口位置。栗子低头闻了闻小棕的鬃毛,小棕甩了一下脑袋。

"它们认识吗?"阿安问。

"不认识。刚见面。"

"那它们会打架吗?"

"不会。马是群居的——在一起待两天就熟了。"

阿安看着两匹马并排站着。小棕矮,栗子高。小棕枣红色,栗子栗色。

"妈。"

"嗯。"

"小棕是枣红的。栗子是栗色的。我以后的手套是枣红的——跟小棕一样。"

"嗯。"

"那我要不要换一副跟栗子一样颜色的?"

"不用。手套跟马不用一个颜色。"

"为什么?"

"手套是手套。马是马。不用配。"

阿安想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套——旧的那双,掌心缝了粗布,磨得发亮了。

"妈。新手套到了吗?"

"到了。昨天寄到的。青黛收了。"

"枣红的?"

"枣红的。"

"那我现在换?"

"回去换。先吃饭。"

阿安看了一眼栗子,又看了一眼小棕。

"那吃完饭我还来骑。"

"行。吃完饭再骑两圈。"

阿安转身往屋里跑。跑到廊下他停住了——他看到了廊柱上自己画的东西。两道线、月亮、梅花、"四"、马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"四"字。

"妈。这个'四'——今天到了。"

"嗯。今天到了。"

"那我可以画满了——画一个圆的月亮盖在上面。"

"行。吃完饭画。"

阿安又看了一眼柱子。他那个不圆的月亮旁边——他想画一个圆的。但炭笔画的圆很难画圆。他试过。每次都歪。

"妈。圆怎么画才圆?"

"转着画。手不动——转纸。但柱子不能转。"

"那怎么办?"

"用碗扣。按着碗沿画。"

阿安想了想。他跑到廊柱根底下——破碗还在那儿,里面码着冬天攒的十四片枯叶。

他把叶子倒出来——十四片,码在地上。然后他拿着碗,走到柱子旁边。

"妈。抱我。"

沈清辞把他抱起来。他把碗口扣在柱子上——碗沿贴着那个不圆的月亮。他拿炭笔沿着碗沿画了半圈。

碗拿开。柱子上多了一个半圆——跟那个不圆的月亮连在一起,刚好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圆。

"圆了!"

"嗯。圆了。"

阿安咧嘴笑了。他从沈清辞手里滑下来,跑到屋里吃饭去了。

沈清辞站在廊柱旁边。柱子上——旧线、新线、一个圆月亮、一朵五瓣梅花、一个"四"字、一匹四条腿的方块马。

她看了一眼后院。两匹马并排拴在桩子上——小棕矮,栗子高。海棠树枝头冒了绿色的芽点。梅枝上开了一朵深红色的花,旁边还有几个苞裂了。

青黛在屋里喊。

"阿安——粥凉了——快点——"

"来了——"阿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
沈清辞转身进了屋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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