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北门的时候,阿安在马背上坐了快一刻钟了。
城门口的守卫看见谢砚牵着两匹马出来,后面跟着沈清辞骑的那匹青灰色的母马,再后面是塔娜——塔娜骑的是她自己那匹黑蹄子矮马,胖,跑不快,但稳。
守卫行了礼,没多问。谢砚每周带阿安出城练骑,守卫早就认识了。
"侯爷——今天风小——适合练。"守卫说。
"嗯。"谢砚应了一声,牵着栗子往前走。
阿安骑在栗子背上。他今天戴了新手套——枣红色皮子做的那双,掌心缝了粗布。皮子还硬,没磨开,他攥缰绳的时候觉得手心里硌得慌。
出了城门,视野一下子开了。
北狄王城外面是一片草场——从城墙根一直铺到北边的矮丘,目测得有三四里长。冬天的时候这片草场是枯黄的,覆着雪。现在雪化了,草返青了——不是那种深绿,是嫩绿,刚冒出来的芽尖,远看像地上铺了一层绿绒。
阿安在马背上扭了一下头看草场。
"妈!草绿了!"
沈清辞骑在他后面两步远。
"嗯。春天了。"
"上次来的时候还是黄的。"
"上次是半个月前。半个月——草就长出来了。"
阿安低头看了一眼栗子的蹄子。栗子踩在草地上——蹄铁压着嫩草,草弯了但没断。蹄子抬起来,草又弹回去了。
"它踩不坏草。"
"踩不坏。草软。"
谢砚牵着栗子走到草场中间。他松开了缰绳——缰绳在阿安手里。
"走一圈。自己走。"
阿安拉了一下缰绳。栗子迈步了——步子比在院子里大。草场开阔,马的步子自然就放开了。每一步踩在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走了大约二十步,阿安回头看了一眼。城门已经在身后了——城墙的影子从后面照过来,长长的一条。
"妈,城墙好远了。"
"还没走半圈呢。"
阿安转回头。他看着前面的草场——一直延伸到北边的矮丘。丘上有几棵树,光秃秃的,但枝头好像有绿色。
他走了第一圈。草场一圈大概三百步——栗子的步子大,比小棕快了将近一倍。三百步走完,阿安的身子在马背上微微晃了几下,但没歪。
"一圈了。"他说。
"再来一圈。"谢砚跟在旁边,没牵缰绳。
第二圈走完。阿安的腰比第一圈稳了——他找到了一个不晃的位置。屁股坐在鞍子中间偏后的地方,腰微微往前倾,重心压低。
谢砚看了一眼他的坐姿。
"坐得不错。"
"嗯。"
"试试小跑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马脖子。
"怎么跑?"
"夹一下马肚子。轻一点——不是使劲夹,是轻轻碰两下。栗子知道什么意思。"
阿安夹了一下。没反应。
又夹了一下。轻的。
栗子的步子变了——从走变成了小跑。蹄子踩地的节奏快了一倍。嗒嗒嗒嗒。阿安的身子开始颠——上下颠。不是左右晃,是一上一下。
他第一下就被颠得往前栽了一下。他本能地攥紧缰绳——两只手都攥住了,指节发白。
"腰往前倾!压住!"
谢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阿安把腰往前倾了——身子压低,胸脯几乎贴到了马脖子上。颠的幅度小了一些。
他坐住了。
栗子小跑着往前——草场上的草从马蹄两侧往后退。风迎面扑过来——不是大风,是马跑起来带起来的风。打在脸上,凉的,带着草的气味。
阿安的眼睛眯了一下——风把他的头发吹往后方。他的头发短,但还是被吹得往后倒。
跑了大约五十步。谢砚在旁边喊了一声。
"拉缰绳——慢下来。"
阿安拉了一下。栗子减速——从小跑变回了走。最后停了。
阿安坐在马背上喘了口气。他的脸红了——不是热的,是那种憋着劲的红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他回头看了谢砚一眼。
"它跑起来,风是往后的。"
谢砚走到他旁边。谢砚自己没骑马——他走路跟在旁边。走了两圈草场,他连气都没怎么喘。
"嗯。马往前跑,风就往后走。你骑在马上——风就迎面打你。"
"走的时候没有风。跑的时候才有。"
"走的时候也有。但是小。你感觉不到。跑起来风大了——就感觉到了。"
阿安低头摸了摸栗子的脖子。栗子的脖子是热的——跑了一小段,马身上出了汗,毛摸着湿了一些。
"它出汗了。"
"嗯。跑了就出汗。跟人一样。"
"那它累了吗?"
"不累。这才跑了多远。它能跑一整天。"
塔娜从后面骑过来了。她的黑蹄子矮马慢吞吞地走着,跟在最后面。她到了阿安旁边,勒住马。
"小少爷骑得不错嘛。"塔娜笑了笑。她是北狄人,三十来岁,管着互市口岸的皮货生意,也帮谢砚打理马场的事。她说话带着北狄口音,把"不错"说成"不搓"。
"塔娜姨。"阿安叫她。
"哎。"塔娜凑过来看了看阿安在马背上的姿势,"手松一点——攥那么紧干什么?缰绳又不是救命绳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攥得紧了——指节发白。
他松了松。缰绳在手里松了一些。
"对。松一点。马知道你要去哪儿——你轻轻带一下就行。不用扯。"塔娜说。
谢砚看了塔娜一眼。
"你别教他太多。一次学一样。"
"嗐——我就是说了一句——"塔娜摊了摊手,"他跟你一模一样。骑马的时候绷着脸——跟谁欠了他银子似的。"
谢砚没接话。
阿安在马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脸——他看不到自己的脸,但他能感觉到嘴角是绷着的。他松了松嘴。
"爹。"
"嗯。"
"再跑一次。"
"歇一会儿。让栗子也歇歇。"
"它不累。你说了它能跑一整天。"
"它能跑一整天。你的腰撑不了一整天。"
阿安愣了一下。他低头感觉了一下——腰确实有点酸。刚才小跑的时候腰往前倾,绷着劲,跑了五十步腰就开始酸了。
"酸了。"他承认了。
"歇一刻钟再跑。"
阿安坐在马背上没动。栗子站在草地上低头吃草——嫩草芽,它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又咬了一口。
"妈。"
沈清辞骑马走过来,停在他旁边。她伸手帮他把歪了的鞍垫正了一下——刚才小跑的时候鞍垫往左偏了一点。
"你出汗了。"她说。
"嗯。热的。"
"跑起来是热的。停了就凉了。把披风系紧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——他没穿披风,穿的是棉袄。青黛给他套了两层——里面一件夹袄,外面一件棉袄。现在跑了一趟,里面出了汗,外面风吹着——确实开始凉了。
沈清辞从自己马上的褡裢里抽出一条布巾,递给他。
"擦擦。"
阿安接过布巾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布巾是粗布的,蹭在额头上有点糙。
"妈。"
"嗯。"
"风是往后的——草也是往后的。"
"嗯。马往前跑,东西就往后退。"
"那如果我跑得很快——是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?"
"不会看不见。只是看不清。速度太快的时候,旁边的东西会糊成一团。但前面的东西还是看得见。"
"那爹跑得快吗?"
沈清辞看了一眼谢砚。
"你问他。"
阿安转头看谢砚。
"爹。你跑得快吗?"
谢砚想了一下。
"以前快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——一般。"
"为什么一般了?"
"老了。"
塔娜在旁边"噗"地笑了一声。
"侯爷您才多大——就老了——"
"三十多了。不比二十的时候。"谢砚说。
"三十多正是好时候——您要是老了,我们这些三十出头的算什么——"
"你不骑马打仗。你骑马送货。不一样。"
塔娜"嗤"了一声,没再争。
阿安低头想了想。
"爹。那你跟我赛跑。"
"赛跑?"
"嗯。你骑马,我骑栗子。看谁快。"
"你栗子才学了走和小跑。跑都没学。怎么赛?"
"那等我学会了再赛。"
"行。等你学会了再说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低头摸了摸栗子的脖子——毛已经没那么湿了,汗在风里干了。
"爹。"
"嗯。"
"再跑一次。我不怕酸。"
谢砚看了他一眼。又看了一眼沈清辞。沈清辞点了一下头。
"行。再跑一次。这次跑长一点——跑到前面那个土坡再回来。"
阿安看了一眼前面的草场——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矮土坡,坡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坨土包。
"一百步?"
"差不多。去程一百步,回来一百步。两百步。"
"行。"
阿安夹了一下马肚子。栗子开始走——走了几步变回了小跑。
颠。上下颠。阿安的腰往前倾,身子压低。风迎面扑过来——比刚才大了一些。草从马蹄两侧往后退,退得比刚才快。
他的头发全往后倒了。额头上刚擦干的汗又冒了出来。风打在脸上——凉的,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。
他跑到土坡前。拉了一下缰绳。栗子减速,停了。
阿安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谢砚在后面走着跟来了,大概在五十步远的地方。
"爹!我到了!"
谢砚的声音从草场上传过来。
"回来!"
阿安拉了一下缰绳,把栗子的头调过来。他夹了一下马肚子——栗子又开始小跑。
回程比去程快——他找到了节奏。腰往前倾的角度对了,腿夹住马肚子的位置也对了。颠的幅度还是那么大,但他的身子不怎么晃了。
跑到谢砚跟前。他拉了一下缰绳。栗子停了。
阿安喘着气。脸红透了。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棉袄领子上。
"两百步。"他说。
谢砚看着他。
"嗯。两百步。"
"比刚才的五十步远。"
"远多了。"
"那下次跑三百步。"
"行。慢慢加。"
阿安坐在马背上喘了几口气。他低头摸了摸栗子的脖子——又出汗了。比刚才多。毛湿了一片。
"它又出汗了。"
"嗯。给它歇歇。"
阿安拍了拍栗子的脖子。
"栗子。你跑得快。"
栗子甩了一下尾巴。
沈清辞骑马走过来。她看了一眼阿安——脸红,出汗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但眼睛亮着。
"累吗?"
"不累。"
"嘴硬。"
"真不累。就是——"阿安想了想,"风大。打脸。"
"跑快了风就大。"
"那跑更快呢?"
"更大。大到睁不开眼。"
"那怎么办?"
"眯着眼跑。或者戴面罩。"
"面罩是什么?"
"一块布——挡在脸前面。风打不进来。"
"我有面罩吗?"
"没有。回头让青黛给你做一个。"
阿安满意了。他坐在马背上,看着草场。
草场上的草在风里轻轻晃着——不是马跑起来的风,是自然的风。春天的风。从西边吹过来,软的,不冷。
远处城墙上有个守卫在巡逻,走来走去。城墙根底下有几只鸟在啄草。天是蓝的——北狄春天的天蓝得很透,没有云。
"妈。"
"嗯。"
"下次我骑栗子跑到那个土坡——再往前跑。跑到那棵树。"
他指着土坡更远的地方——矮丘上面有几棵树。
"太远了。你的腰撑不住。"
"那我先跑到土坡。跑到土坡不酸了——再往前。"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看了一眼谢砚。
谢砚走过来,把栗子的缰绳从阿安手里接过来——不是牵,是搭着。缰绳松松的,没拉。
"今天就到这儿。回去。"
"不跑了?"
"不跑了。明天再来。"
"明天?"
"嗯。明天下午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低头摸了摸栗子的鬃毛——短茬子扎手。他缩了一下手,又摸了上去。
"栗子。明天还来。"
栗子打了个响鼻。
塔娜骑着她那匹黑蹄子矮马走过来,跟在旁边。
"小少爷——您这匹栗子不错。跑起来有劲。比小棕强多了。"
"小棕也好的。"阿安说。
"我没说小棕不好。我说栗子更好。"
"都好。"
"嗐——行——都好。"塔娜笑了笑,"小少爷仁义。换了新马还记得旧的。"
一行人往城门方向走。谢砚牵着栗子走在前面,阿安骑在马上。沈清辞跟在后面。塔娜在最后面,她的矮马慢吞吞地走着,一边走一边低头啃草。
走到城门口。守卫又行了礼。
"侯爷——回来了?练完了?"
"练完了。"谢砚说。
阿安在马背上回头看了守卫一眼。
"我跑了两百步。"
守卫愣了一下。
"哟——不少了——小少爷厉害。"
阿安咧嘴笑了一下。他的脸还红着,汗还没干透。
进了城门。石板路——栗子的蹄铁踩在石板上嗒嗒响。跟草地上不一样。草地上是沙沙的,石板上是嗒嗒的。
阿安低头听了一会儿蹄声。
"妈。"
"嗯。"
"草地上跟石板上声音不一样。"
"嗯。草软,声音小。石板硬,声音大。"
"那土路上呢?"
"土路上是闷的。不大不小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
"三种声音。草地、石板、土路。"
"嗯。三种。"
"那雪地上呢?"
"雪地上是咯吱咯吱的。冬天你听过——小棕踩雪的声音。"
"记得。咯吱咯吱的。"
他们走到了王城里面。路过互市口岸的时候,塔娜勒住马。
"侯爷——我在这儿拐了。口岸那边还有一批货要清点——明天再跟你们出来。"
"行。"谢砚说。
塔娜骑着她那匹胖矮马拐进了互市口岸的巷子。矮马的屁股一扭一扭的,在巷子里走远了。
谢砚牵着栗子继续往前走。到了王宫门口,他停下来。
"下马。"
阿安把右脚从马镫里抽出来,身子往左歪,手撑着鞍面滑下来。脚落地——棉鞋踩在砖上,啪嗒一声。
站稳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栗子。栗子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"爹。"
"嗯。"
"明天下午。"
"嗯。明天下午。"
阿安转身往院子里跑。跑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回头喊了一句。
"妈——面罩别忘了——让青黛做一个——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