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艘‘北极星’级科考船,换你们仓库里积压的羽绒服和罐头,按吨算。”
江潮把电话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手里翻着刚从苏联外贸代表处传真过来的船舶参数表。窗外是滨海市码头清晨的喧嚣,渔船发动机的突突声和海鸥叫声混在一起。
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中文:“江先生,您确定?那两艘船虽然旧了点,但破冰能力还在,本来是准备拆解卖废铁的……”
“就按我说的办。”江潮打断对方,“羽绒服五千吨,罐头三千吨,一周内从黑河口岸发车。船我要在下个月十五号前开到渤海湾。”
挂断电话,办公室门被推开了。
林晚意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走进来,眉头微蹙:“你真要搞远洋捕捞?卫星公司那边刚走上正轨,马总师那边还等着你回去调试新天线呢。”
江潮接过茶杯,没急着喝。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海图前,手指点在渤海湾外一片用红笔圈出的海域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林晚意凑过来,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等深线、洋流方向和历年渔汛记录。那片红圈区域位于公海边缘,水深超过两百米。
“大菱鲆。”江潮说,“这种鱼一般生活在八十到一百五十米深的海底沙泥区,但根据洋流数据和海底地形分析,下个月开始,这片区域会形成罕见的上升流。”
他用铅笔在海图上画了几条线:“营养盐被带上来,浮游生物爆发,然后是小鱼群,最后是大菱鲆的捕食性洄游。我算过了,如果船队能在鱼汛高峰期连续作业二十天,捕获量至少八百吨。”
林晚意盯着那些线条,又翻看江潮手边那摞写满数据的笔记本。从水温变化到海底地质构造,从历年渔获记录到国际市场批发价走势,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分析。
“你什么时候研究这些的?”她有些惊讶。
“一直在研究。”江潮笑了笑,“从八八年捕大黄鱼开始,到后来搞金枪鱼冷链,这些数据都攒着呢。现在国家提倡深海渔场开发,政策有补贴,码头有现成的冷库,物流网络也是现成的——这是把整个产业链打通的最好时机。”
林晚意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轻轻划过海图上那片红圈:“只是为了鱼?”
“为了钱。”江潮说得很直接,“卫星上天是面子,渔业赚钱是里子。没有里子,面子撑不了多久。”
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:“这是出海许可证的申请材料,你帮我跑一趟省海洋局。重点强调我们是响应国家号召,开发远洋渔业资源,带动就业,促进地方经济。”
林晚意接过文件翻了翻,申请材料做得无可挑剔,连环保评估和船员培训计划都附上了。
“行,我去办。”她收起文件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但江潮,你瞒不过我。那片海域……是不是跟你在监测站看到的坐标有关?”
江潮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
他只是说:“先把船弄到手。”
***
三天后,渤海湾老码头。
张大柱蹲在水泥墩子上抽烟,看到江潮从吉普车上下来,赶紧把烟头踩灭,咧着嘴迎上去。
“潮子!你可算回来了!”
这个粗壮的汉子是江潮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,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皲裂,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他现在管着江潮名下三条渔船,虽然规模不大,但在本地渔民里也算号人物。
江潮拍拍他肩膀:“柱子,船况怎么样?”
“都好着呢!就是……”张大柱搓了搓手,压低声音,“你让我盯着的那片海,最近有点邪乎。”
两人沿着码头往泊位走。清晨的海面泛着灰蓝色的光,远处几艘渔船正在收网,白色的海鸟在桅杆间盘旋。
“邪乎?”江潮问。
张大柱左右看看,凑得更近:“就你圈出来的那片公海边上,最近一个月,有好几个老渔民都说晚上看见过‘鬼船’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发光!”张大柱比划着,“不是船灯那种光,是整个船身都在发亮,蓝莹莹的,在海面上飘着,没声音,也没见船上有人。有胆大的想开过去看看,那光就突然灭了,船也没影了。”
江潮脚步顿了顿:“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“都是半夜,潮水涨到最高的时候。”张大柱挠挠头,“潮子,你说是不是海底有啥宝贝?老辈人讲,海里沉了金银的船,年头久了就会发光……”
“不是宝贝。”江潮打断他,“是麻烦。”
他走到自己的渔船边,手搭在冰冷的船舷上,目光投向海平面尽头。那片海域在晴朗的天气里根本看不见,但它就在那里,安静地躺在两百米深的海底。
“柱子,你帮我办两件事。”江潮转身,“第一,找最好的潜水员,要能下到一百五十米以下的,钱不是问题。第二,去定制一批特种钢索和吊钩,强度要能吊起五十吨的重物,还要耐海水腐蚀。”
张大柱瞪大眼睛:“五十吨?潮子,你这是要捞啥啊?鲸鱼也没这么重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江潮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,“这是钢索的规格要求,接头处要按这个设计,能快速拆卸。吊钩的材质要用这种合金,我写了配方比例。”
图纸上的数据专业得让张大柱眼花,但他认得江潮的字迹——从小一起上学时,江潮作业本就写得这么工整。
“成,我明天就去办!”张大柱把图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,“对了潮子,还有个事得跟你说。海霸天那孙子最近不太安分,听说你要搞远洋船队,在酒桌上放话,说这码头是他的地盘,谁来抢就弄死谁。”
海霸天是本地一霸,靠着走私和收保护费起家,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,控制着码头两个最好的泊位。
江潮笑了:“他原话怎么说的?”
“说……说让你滚回城里玩卫星去,海上的事你不懂。”张大柱有点恼火,“他妈的,当年咱们在巷子里打架的时候,海霸天还在他娘怀里吃奶呢!”
“不急。”江潮摸出烟,递给张大柱一根,自己也点上,“你先去办我交代的事。海霸天那边,我来处理。”
***
当天晚上十点,滨海市外海的一条隐秘航线上。
一艘没有开航行灯的货船正在缓慢行驶,船舱里堆满了走私香烟和洋酒。船老大站在驾驶室里,一边盯着雷达屏幕一边骂骂咧咧:“快点!天亮前必须进港!”
“老大,前面有艘小船!”瞭望的水手突然喊。
船老大抓起望远镜,看到前方五百米处,一艘小舢板正横在航道上,船上似乎没人,就那么随波漂着。
“绕过去!”他下令。
货船开始转向。但就在这一刻,远处海面上突然亮起刺眼的探照灯光,三艘海警快艇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,高音喇叭里传来严厉的警告声:“前方船只立刻停船接受检查!重复,立刻停船!”
船老大脸色煞白:“他妈的!谁走漏的风声?!”
货船想掉头逃跑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海警快艇迅速逼近,持枪的执法人员跳帮登船,短短五分钟就控制了全船。
同一时间,码头派出所里,海霸天正在跟所长“喝茶聊天”,突然门被推开,两名市局来的刑警出示了逮捕令。
“海霸天,你涉嫌组织走私、故意伤害、敲诈勒索,现在依法对你刑事拘留。”
海霸天愣在椅子上,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他直到被押上警车都没想明白——那条走私航线他用了三年,从来没出过事,今晚的船更是只有他和船老大两个人知道出发时间。
***
第二天上午,江潮站在码头仓库区,看着眼前一片烧焦的废墟。
那是海霸天手下昨晚纵火的结果——他们趁夜溜进来,泼汽油点了江潮临时存放渔具的仓库。火势不大,很快被码头工人扑灭,但里面的东西基本都毁了。
“潮子,报警吗?”张大柱气得眼睛发红,“这他妈明显是海霸天那孙子干的!”
“不用。”江潮蹲下身,从灰烬里捡起半截烧变形的钢钩,“警察已经在审他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:“柱子,你去跟海霸天的老婆谈,就说我愿意出市场价七成,收购他名下所有泊位和仓库。她要是同意,今天就能签合同拿钱。”
张大柱愣了:“七成?潮子,那孙子都进去了,咱们压到五成她都肯卖!”
“按七成给。”江潮说,“我要的是快速接手,不留后患。钱多给点,他手下那些人才能安心跟着咱们干。”
“明白了!”张大柱转身就跑。
江潮独自走到码头边缘,看着海面。晨雾正在散去,远方的海水从灰蓝渐渐变成深蓝。他知道,那片海域就在那个方向,一百二十海里外。
口袋里,那张记录着神秘坐标的纸条被折成小小的方块,贴着胸口放着。昨晚海警行动前,他匿名寄出的那封信里,只写了一个经纬度和一句话:“今晚十点,走私船经过此处。”
他太了解这片海了——了解它的潮汐,了解它的航线,了解那些在黑暗中交易的规矩。前世二十年的海上生涯,那些记忆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。
“江总!”
身后传来喊声。江潮回头,看到林晚意快步走过来,手里挥着一份文件。
“许可证批下来了!”她脸上带着笑,“省里很支持,还给了我们三个月的免税期。不过……”
她走到江潮身边,压低声音:“海洋局的人私下问我,咱们是不是在那边发现了什么‘特别的东西’。我说就是普通渔汛勘探,但他们好像不太信。”
江潮接过许可证看了看,鲜红的公章盖在纸面上。
“他们爱信不信。”他把文件递还给林晚意,“船什么时候到?”
“苏联那边来电报,说两艘科考船已经启航,预计五天后抵达。”林晚意顿了顿,“还有件事,船队需要个正式的名字,报上去备案。”
江潮望向大海。
“就叫‘深蓝勘探’吧。”
***
五天后,两艘灰白色的苏联科考船缓缓驶入渤海湾码头。
船身长达八十米,船首有明显的破冰加强结构,虽然油漆斑驳,但整体保养得还不错。码头上围满了看热闹的渔民和工人,对着这两艘大家伙指指点点。
江潮带着张大柱和几个老船员登船检查。
船上还保留着大量科研设备——声呐探头、水文采样器、深海摄像系统,虽然都是十年前的老型号,但基本功能完好。苏联船员已经撤离,只留下一个叫安德烈的老轮机长做交接。
“船况不错。”安德烈用生硬的中文说,“发动机刚大修过,能跑十六节。破冰能力可以对付一米厚的当年冰。”
江潮点点头,沿着甲板往后走。船尾的A型架和万米绞车让他多看了几眼——这些设备本来是用于深海取样和仪器布放的,现在用来下网捕鱼,有点大材小用。
他走到船尾,蹲下身检查螺旋桨。
桨叶上附着厚厚的海生物,锈迹斑斑。但在右舷桨叶的根部,有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卡在那里,看起来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。
江潮伸手把它抠了下来。
金属片很沉,表面覆盖着锈垢和藤壶壳。他走到水龙头边冲了冲,又用袖子擦了擦。
锈迹下面,露出了光滑的金属表面。
以及一行激光蚀刻的编码。
江潮的手僵住了。
那行编码他太熟悉了——字母和数字的组合方式,是2024年某家瑞士银行私人保险柜的账户密码格式。而具体到这一串字符……
是他前世用的那个密码。
那个在他“意外”海难前三个月刚修改过的,连林晚意都不知道的密码。
海水从水龙头里哗哗流着,冲刷着他手上的金属片。码头上传来工人们的吆喝声,吊车正在往船上装补给物资。张大柱在远处喊:“潮子!冷藏车到了!”
但江潮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盯着手里这块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金属片,看着它在1989年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
海水,锈迹,激光编码。
前世,今生。
两百米深的海底,到底躺着什么?
“江潮?”林晚意走过来,看到他脸色不对,“怎么了?”
江潮缓缓握紧金属片,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,渗出血来。
“没事。”他把金属片揣进兜里,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让工人加快进度,明天开始船员培训。下周一,船队出海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鱼汛不等人。”江潮说。
他走下舷梯,脚步很稳。但兜里那块金属片沉甸甸的,像一块冰,贴着大腿。
海风吹过码头,带着咸腥味。
远方的海平面上,积雨云正在堆积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一场风暴正在酝酿,而他的船,必须在那之前赶到那片海域。
必须亲眼看看,海底到底有什么。
必须弄明白,为什么前世的密码,会出现在今生的海底。
张大柱追上来:“潮子,潜水员我找好了,三个老手,都下过两百米。钢索和吊钩后天就能送到。”
“好。”江潮点头,“让他们做好准备,这次出海……可能要潜得比两百米更深。”
“更深?那得多深啊?”
江潮没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大海,望着那片藏着秘密的深蓝。
深到能埋葬一个时代。
也能浮起一个真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