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树底下摆了矮桌。
春天了,不用窝在暖房里。沈清辞把矮桌搬到后院海棠树旁边——树已经发了芽,枝头上全是绿色的小尖尖,密密麻麻的。叶子还没展开,但芽冒出来了,远远看去枝头像是蘸了一层绿粉。
阿安盘腿坐在毡子上,面前铺着一张宣纸。纸边压着两块小石头——老规矩。旁边搁着细笔和砚台。
今天不是新课。沈清辞让他把认得的字全写出来。
"全部?"阿安问。
"全部。你能写的全写上。"
"大昭的也写?北狄的也写?"
"都写。大昭字写一行。北狄的写一行。"
阿安拿起笔,蘸了墨。他想了一下,从左边开始写。
第一个字——"安"。这是他名字里的字。沈清辞最早教他的。大昭字写法——宝盖头下面一个"女"字。他写得慢,宝盖头的横画拉得有点长,但结构是对的。
第二个——"家"。宝盖头下面一个"豕"。豕的笔画多,他写的时候最后一笔往右拖了一点。
第三个——"人"。两笔。撇捺。简单。
第四个——"大"。三笔。横、撇、捺。
第五个——"月"。四笔。这个他写得好——练了好多遍了。
第六个——"圆"。十笔。"囗"里面一个"员"。这回"囗"画得方了,"员"也正了。比刚学的时候好多了。
第七个——"树"。十六笔。笔画最多的一个。他写得慢,木字旁的竖画歪了一点,但能认。
第八个——"山"。三笔。竖、竖折、竖。中间高两边低。
第九个——"马"。三笔。横折、竖折折钩、横。他写"马"字写过很多遍——自己名字里没有"马",但他天天骑马,所以这个字写得熟。
第十个——"天"。四笔。两横一撇一捺。
大昭字一行写完了。十个。他从左到右排着写,大小不太一样——"树"字最大,"人"字最小。但都在一条线上,没有歪到上面或下面去。
他停了一下笔。看了看第一行。然后换了个位置,在下面开始写第二行。
北狄符号。
北狄的字跟大昭的不一样。大昭字方正——横是横、竖是竖,笔画有棱有角。北狄符号圆润——很多笔画是弧线,转着弯,有些带圈。
阿安写的第一个北狄符号是"北"。北狄语里"北"的写法是一个圆圈下面拖一条弧线——像一个人站着,脑袋圆圆的,身体弯弯的。阿安画的圆不够圆——他用毛笔画弧线比画直线费劲。
第二个——"秋"。北狄的"秋"是一根竖线左边挂两片叶子样的弧线。他画了两片弧线,大小不一样。
第三个——"冬"。北狄的"冬"是三条短竖线排成一排,下面一条横线连着。像三棵草站在地上。
第四个——"雪"。北狄的"雪"是一个圆圈里面点六个点。他点了六个点——有点歪,但够了。
第五个——"春"。北狄的"春"是一条波浪线上面加一个半圆。他画的波浪线只有两个弯——应该有三个。
第六个——"花"。北狄的"花"是一个十字外面套一个圆。他画的十字歪了,圆也不太圆。
第七个——"草"。北狄的"草"是三条短竖线上面加一个弧盖。跟"冬"差不多,但方向反过来。
第八个——"河"。北狄的"河"是两条波浪线并排。他画了两条——一条长一条短。
第九个——"风"。北狄的"风"是一个螺旋。他从中间往外转着画了一圈半。画得还行——至少看得出是个螺旋。
第十个——"地"。北狄的"地"是一个方框里面打一个叉。方框他画得正——比"花"那个圆画得好。叉也正。
两行写完了。
阿安放下笔。他看了看自己写的字——上面一行大昭字,下面一行北狄符号。两行并排,二十个。
"写完了。"他说。
沈清辞坐在旁边。她一直看着。现在她把纸拿过来,数了一遍。
上面一行——安、家、人、大、月、圆、树、山、马、天。十个。
下面一行——北、秋、冬、雪、春、花、草、河、风、地。十个。
"二十个。"她说。
"二十个。"阿安重复了一遍。
沈清辞把纸放在桌上,等墨干。她指着上面一行。
"这些是什么字?"
"大昭字。"
"怎么知道的?"
阿安指了指上面那行字。
"大昭字有横竖。一笔一笔的。方的。"
他又指了指下面那行。
"北狄字有圈。弯的。圆的。"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两行字。他说得对。大昭字方正——横是横,竖是竖,笔画之间有棱角。北狄符号圆润——弧线多,有圈,有螺旋,有波浪。
"你怎么分出来的?"
"看着就不一样。大昭的字像——"阿安想了想,"像砖头。一块一块的。北狄的字像——像水。弯弯的。"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墨没透。纸厚,吸墨不多。她把纸翻回来,平放在桌上晾着。
"妈。"
"嗯。"
"大昭的字为什么是方的?"
"因为大昭人写字用毛笔——毛笔按下去是方的。横竖撇捺,每一笔都有起有收。"
"那北狄的字为什么是圆的?"
"北狄人最早不写字——他们画画。画在皮革上、刻在骨头上。画的时候手是转着画的——所以线条是弯的、圆的。后来变成了字,还是弯的。"
"那我是哪边的?"
"什么哪边的?"
"我写大昭的字还是北狄的字?"
"你两边都写。"
"那我是哪边的人?"
沈清辞看着他。
"你两边都是。"
"两边都是?"阿安皱了一下眉,"那我是两个?"
"不是两个。是一个人——会两边的字。大昭的字是你外公家那边用的。北狄的字是你现在住的地方用的。你两边都会——就是两边都是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两行字——上面方方的,下面圆圆的。
"那小棕认字吗?"
"不认。马不认字。"
"那栗子呢?"
"也不认。"
"那它们怎么知道去哪儿?"
"你拉着缰绳告诉它。不用写字。"
"那我写字有什么用?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写字——是为了记东西。"
"记什么?"
"记你今天骑马跑了几圈。记海棠树什么时候发芽。记梅枝哪天开花。记你四岁了。这些东西不写下来——过几天就忘了。写下来——就在了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。二十个字。两行。
"那我写的这些——能记什么?"
"现在记不了什么。你才二十个字。等你会两百个字——就能写句子了。写句子就能记事情了。"
"两百个?"阿安瞪了一下眼,"那还有好久。"
"嗯。但一天学一个——两百天就到了。"
"两百天——多少个觉?"
"两百个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。两百个觉。他觉得好远。但他也没说什么——上次说三千多个觉的时候他也觉得远,但后来发现过一天少一天。
他站起来,走到海棠树旁边。枝头上的绿芽比前天又大了一点——他能看到芽尖上有一点叶子的形状了,还是卷着的,没展开。
"妈。海棠树发芽了。"
"嗯。春天发了。"
"我能写'芽'吗?"
"还没学。"
"那你教我。"
"明天。今天先把你写的二十个字收好。"
阿安跑回桌前。他看了一眼纸——墨干了。字不会蹭掉了。
沈清辞从桌底下拿出一个本子——不是账本,是她自己的记录册。牛皮纸封面的,里面是她手订的白纸。她翻到最新一页,拿起笔,写了一行字。
"四岁。二十字。能分清两边写法的区别。"
她把日期也写上了——北狄历三月初九。
写完她合上本子。然后她把阿安写的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看。两行字,歪歪扭扭的,大小不一。但每一个都能认出来。
"妈。你收哪儿?"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她站起来。
"跟我来。"
她拿着纸走到书房。阿安跟在后面。
书房里的桌底下——地砖。她挪开那块活动的地砖,露出底下的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三样东西——手诏底稿的油纸包、端王备份的布袋、那本《北归杂记》。
她把《北归杂记》取出来。薄册子,牛皮纸封面,边角有点卷了。
她翻开封面——封皮内侧是空白的。她把阿安写的那张字纸折好——对折,再对折——塞进了封皮内侧的夹层里。纸薄,塞进去不鼓。
她把《北归杂记》放回暗格。跟另外两样并排放着。
"妈。"阿安蹲在旁边看着。
"嗯。"
"为什么放那儿?"
"那儿放的是重要的东西。你写的字也是重要的。"
"我的字跟那些东西一样重要?"
"一样重要。"
阿安看着暗格里的三样东西。他不知道那三样是什么——沈清辞没跟他说过。他只知道油纸包里是纸,布袋里也是纸,薄册子里现在多了他写的字。
"妈。那里面是什么?"
"等你大了再告诉你。"
"多大?"
"该知道的时候。"
"什么时候是'该知道'?"
"不是现在。"
阿安"哦"了一声。他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——地砖旁边有点灰。
沈清辞把地砖推回去。严丝合缝。
她站起来。
"走吧。该吃饭了。"
阿安跟着出了书房。走到廊下他停了一步。
"妈。"
"嗯。"
"明天学什么?"
"明天学'远'。"
"'远'是什么意思?"
"远就是——离得远。比如土坡离城门远。比如京城离北狄远。"
"那'近'呢?"
"'近'也要学。但先学'远'。"
"为什么不先学'近'?"
"因为'远'字比'近'字难写。难写的先学。"
"那'远'几笔?"
"七笔。"
"比'圆'少三笔。"
"嗯。你记性不错。"
阿安咧嘴笑了。他走到矮桌旁边,把砚台里的墨倒了——青黛教的,用完墨要倒掉,不然干了结块。他把笔搁在笔架上,两块小石头从纸上拿下来,搁在桌角。
青黛从厨房方向走过来。
"王妃——阿安——饭好了——今天炖的羊肉——"
"羊肉!"阿安眼睛亮了。
"小少爷——先洗手——您那手上全是墨——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右手中指上又有了墨点。跟上次一样。他每次写字中指上都沾墨。
"青黛。我手上又有墨了。"
"您每次都有——我说了多少回了——握笔的时候中指别抵着笔杆——"
"不抵着笔杆笔会掉。"
"那您掉笔也别沾墨——"
"掉了字怎么写?"
青黛"嗤"了一声。
"您嘴倒是挺能说——来——洗手——"
阿安跑到厨房洗手去了。他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——
"青黛!水是热的吗?"
"热的——您别急——我给您兑——"
"不用兑!直接热的!"
"烫着怎么办——"
"不烫!"
沈清辞站在廊下。她看了一眼海棠树——枝头上的绿芽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。矮桌上还搁着那本记录册——翻开着,最新一页上写着"四岁。二十字。能分清两边写法的区别。"
她合上记录册,搁在桌角。
走到书房门口——她看了一眼桌底下的地砖。暗格在里面。三样东西——加上阿安的字纸。
她转身走了。
厨房里传来阿安的声音。
"青黛!羊肉好香!给我多盛一块!"
"小少爷——您还没洗手呢——先洗手——"
"我洗了!"
"您那只手——右手——中指——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