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来福跟着驿车一起送来的。
家道驿路每二十天跑一趟——从京城到北狄王城,快马加驿车,走十二天。上一次来信还是一个月前,沈老侯爷说府里翻修了西厢房的屋顶,瓦匠换了新瓦。
这回信封厚了。沈清辞接过来的时候捏了一下——里面不止一张纸。
来福跟在驿车后面进了王城,灰头土脸的。他在沈府当了二十多年的管事,五十出头了,跑一趟家道驿路瘦了一圈。
"来福叔。路上走了几天?"沈清辞让青黛给他倒水。
"十二天整。没耽搁。"来福接过水碗灌了半碗,抹了一把嘴,"老侯爷让我跟车过来——说有几样东西得我亲自送。"
"什么东西?"
"在后头车上。一坛梅子酒、两匹夏布、一包干笋。老侯爷说梅子酒是今年新酿的——去年的梅子,泡了整整一年。"
"行。让苍狼帮你搬。"
"嗐——不用——我自己来——"
"来福叔。你歇着。让苍狼搬。"沈清辞按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来福"嗐"了一声,坐在廊下的凳子上,两腿伸直了。他的靴子磨得不像样了——鞋底薄了一层,鞋面开裂。
青黛端了一碗热面过来。
"来福叔——先吃口热的——"
"哎哟——有面——"来福接过碗,筷子还没拿稳就往嘴里扒了一口,"烫——烫——好吃——"
沈清辞拿着信进了书房。
她关上门。坐到桌前,拆信。
信封上没有落款——沈老侯爷的习惯,家信不落款。封口用蜡封的,蜡上压了一个"沈"字。
她拆开蜡封。里面两张纸。
第一张是信。父亲的字——端正的,一笔一画,跟刻的一样。字不大,排得密。
"清辞见信如晤。端王之事,京城已无人提及。朝中近况平稳,皇帝近月精神转好,上朝如常,已无大碍。户部秋赋已提前着手,今年各省丰歉不一,江浙尚可,中原偏旱,已着地方筹粮备荒。"
"府中一切如常。西厢房顶已修好,不漏了。来福走前我让他带了梅子酒和夏布,夏布给你和阿安做衣裳。干笋是厨子老陈晒的,说阿安爱吃肉——干笋炖肉最香。"
"你娘的梅树今年花特别多。我数了两遍——六十七朵。去年三十一朵。今年翻了一倍还多。花匠说是去年冬天雪大,冻了虫,今年芽发得好。"
"你什么时候带阿安回来一趟?他四岁了吧?该回来认认门了。"
沈清辞看到"你娘的梅树今年花特别多"的时候,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她看了看那句话。六十七朵。去年三十一朵。
梅树——她母亲的梅树。种在沈府后院。母亲去世后父亲一直养着那棵树。每年开花他都数。前年二十八朵。去年三十一朵。今年六十七朵。
她把第一张信纸放到旁边,看第二张。
第二张不是信——是父亲画的梅树图。毛笔画的,简笔——一棵梅树,枝干虬曲,枝头画满了小圆点。每一个小圆点代表一朵花。她数了一下图上的圆点——六十七个。
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:"六十七朵。给你看看。"
沈清辞把画放到桌上。她看了一会儿那棵简笔的梅树。
然后她把信纸折好,拿着两张纸出了书房。
谢砚在后院。他在马厩旁边修栅栏——入夏之后栅栏有一根桩子朽了,他换了一根新的,正在钉。
"谢砚。"
"嗯?"他手里拿着锤子,嘴里叼着一根钉子。
沈清辞把信递给他。
"你看看。"
谢砚把钉子从嘴里拿出来,夹在手指间。他接过信看了一遍。看完又看了第二张那张梅树图。
"六十七朵。"他说。
"嗯。翻了一倍。"
谢砚把信纸和画都递回去。
"老侯爷身体不错。字比上次还稳。"
"嗯。他说皇帝精神好了,上朝正常了。"
"那朝中没什么事了。"
"没什么事了。"沈清辞把信折好,"他还问——什么时候带阿安回去一趟。"
谢砚把新钉子敲进栅栏里——锤子砸了两下,钉子进去了。
"那就回去。"
"我想夏天回去一趟。"
"行。什么时候走?"
"月底。等互市口岸的夏季货清完了。"
"走家道驿路?"
"嗯。来福叔跟驿车回去——我们跟着走。"
谢砚又敲了一根钉子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"阿安骑栗子能走多少?"
"半程。"沈清辞说,"他从北狄王城骑到第一个驿站——大概三十里。然后上车。剩下的路坐车。"
"三十里——他骑得动吗?"
"骑得动。他在草场上跑过两百步了。三十里慢走——一个小时。他坐得住。"
"那栗子呢?三十里扛得动他?"
"栗子是草原马。三十里不算什么。跑完都不带喘的。"
谢砚点了点头。他把锤子搁在栅栏旁边。
"那半程骑马、半程坐车。到了京城之后——栗子怎么办?"
"寄养在驿站。京城那边有马厩——沈府的。但栗子是北狄马,不习惯京城的环境。放驿站好一些。"
"行。"谢砚想了一下,"那我也去。"
"你去?"
"嗯。你带孩子走家道驿路——我不放心。"
"之前来福叔跟着驿车走过很多趟了。没什么不放心的。"
"之前你不带孩子。现在带阿安。不一样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不是说——出门不方便吗?"
"什么不方便?"
"你之前说过——北狄这边离不开人。"
"塔娜在。互市口岸的事她能盯着。苍狼也留在这儿。走十天半个月——出不了事。"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
"那你去。"
"嗯。"
"到了京城——你住哪儿?"
"住沈府。老侯爷不会赶我。"
"你上次见我爹是什么时候?"
谢砚想了一下。
"两年前。你生阿安之前。"
"两年了。"
"嗯。两年了。"
沈清辞没有再问。她把信纸和画拿在手里,看了一眼画上那棵简笔梅树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我爹画了六十七个圆点。一个一个数的。"
"老侯爷就这脾气。花也数,叶也数。"
"他以前不数。我妈走了之后他开始数的。"
谢砚没有接话。
"第一年八朵。他画了八个圆点。第二年十四朵。他画了十四个。年年都数、年年都画。今年六十七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"回去看看吧。"他说。
"嗯。"
后院门口传来阿安的声音——他从暖房那边跑过来了。
"妈!妈!来福叔来了!他在厨房吃面!他给我带了东西!"
"什么东西?"
"他说——梅子酒!还有夏布!还有干笋!"
"梅子酒你不能喝。"
"我知道!我闻闻行不行?"
"闻闻行。"
阿安跑到她跟前。他今天没骑马——下午谢砚修栅栏,他在旁边看。手上没有墨——今天没写字。明天才学"夏"。
"妈。来福叔说什么了?"
"来福叔送了封信。外公写的。"
"外公?"阿安的眼睛亮了,"外公说什么了?"
沈清辞蹲下来。
"外公说——你娘的梅树今年花特别多。六十七朵。"
"六十七朵?"阿安瞪了一下眼,"比我们梅枝多好多。"
"嗯。外公那棵梅树大了。种了好几十年了。"
"那我梅枝以后也会开六十七朵吗?"
"会的。等它长大了。"
"什么时候长大?"
"好多年。"
"又是三千多个觉?"
"差不多。"
阿安"嗐"了一声。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手里的纸。
"妈。那是什么?"
"外公画的。梅树。你看——"沈清辞把那张简笔画展开给阿安看。
阿安看了一眼。一棵树,枝头全是小圆点。
"这些圆点是什么?"
"花。一个圆点一朵花。六十七个圆点——六十七朵花。"
阿安数了数画上的圆点。他数到二十就乱了一次,从头数。数到四十又乱了。
"太多了。数不清。"
"六十七个。外公数了两遍。"
"外公数的?"
"嗯。"
阿安又看了一眼画。
"妈。外公画得比我的好。"
"你的也好。你画的是梅枝——外公画的是大树。树不一样——画就不一样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又看了一会儿画。
"妈。"
"嗯。"
"我们回去看外公吗?"
"回去。这个月底走。"
"走哪儿?"
"回京城。外公在那边。"
"京城远吗?"
"远。走家道驿路——十二天。"
"十二天——多少个觉?"
"十二个。"
"那不远。"
"嗯。不远。"
阿安想了一下。
"妈。我骑栗子去吗?"
"骑。你骑半程。三十里。剩下坐车。"
"三十里——比草场那两个土坡远吗?"
"远多了。三十里是——"沈清辞想了一下怎么跟他解释,"从这儿到北门,再从北门到草场,再从草场跑到土坡——跑三十趟。"
"三十趟?"阿安的嘴张了一下。
"嗯。但不是跑。是走。慢走。不累。"
"那栗子走得动吗?"
"走得动。栗子是草原马。走三十里不累。"
阿安低头想了想。三十里。三十趟草场。
"那我走半程——剩下的坐车?"
"嗯。"
"车是什么车?"
"驿车。有棚子的。里面能坐人。"
"那栗子呢?我坐车了栗子怎么办?"
"栗子拴在车后面跟着走。你到了驿站再骑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好像想通了。
"妈。"
"嗯。"
"外公见过栗子吗?"
"没见过。"
"那到了京城——我让外公看看栗子。"
"行。但栗子不进京城。寄养在驿站。你去看它——得走一段路。"
"多远?"
"十里。"
"十里——骑马去?"
"骑马去。"
阿安满意了。他转身往厨房方向跑。
"我去看来福叔!他吃完了没有!"
"来福叔累了——你别闹他——"
"我不闹!我就看看!"
他跑了。鞋底拍着石板啪嗒啪嗒响。
沈清辞站在后院里。她手里拿着父亲的信和那张梅树画。
谢砚把栅栏上最后一根钉子敲完了。他走过来。
"清辞。"
"嗯。"
"月底走。我得跟塔娜交代一下口岸的事。"
"嗯。你跟她说。"
"苍狼也交代一下。让他看着马厩。小棕和栗子的料别断了。"
"栗子跟我们走。小棕留这儿。"
"对。小棕留这儿。苍狼看着。"
沈清辞把信纸折好。她看了一眼后院的梅枝——花已经落了大半了。春末开的花,入夏之后就落了。枝头挂着几朵干瘪的残花,风一吹就掉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我爹说——'你什么时候带阿安回来一趟'。"
"嗯。"
"他问了两年了。"
"那就回去。"
沈清辞把信和画拿着,走回了书房。她把画展开铺在桌上。简笔梅树。六十七个圆点。父亲的字——"六十七朵。给你看看。"
她拉开暗屉——暗格里放着《北归杂记》。她把信折好,夹进记录册里。记录册搁在暗屉旁边。
画没放进去。她把画留在桌上。用砚台压住一角。
她坐在桌前,看着那棵梅树。
厨房方向传来阿安的声音——
"来福叔!外公的梅树有六十七朵花!你看到了吗?"
来福的声音——含混的,大概嘴里还塞着面——
"看到了——老侯爷数了三遍呢——"
"三遍?"
"嗯。第一遍数了六十八。第二遍六十六。第三遍六十七。取中间的。"
"那到底是六十七还是六十八?"
"老侯爷说六十七。就六十七。"
"那万一漏了一个呢?"
"漏不了。老侯爷一个一个数的。数一个画一个圆点。画了六十七个。"
"那他画得真准。"
"嗐——老侯爷就这脾气——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