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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2章 夏途·马背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3146 2026-08-15 20:29:20

塔娜站在北门外,手里攥着一根马鞭。

"侯爷——互市口岸那边我盯着——您放心走。月底之前秋季皮货的账我核完等着您回来过目。"

"行。"谢砚骑在马上,低头看了她一眼,"苍狼看马厩。小棕的料别断——它挑嘴,草料里拌豆子。"

"知道——我天天去看它——它还能饿着——"

"栗子的料带了够了。路上不用补。"

"得嘞——路上慢点——别催着孩子赶——"

沈清辞骑在青灰色的母马上,侧头看了一眼塔娜。

"塔娜。互市的事你拿主意就行。有事让来福叔递信。"

"王妃放心——我看着呢——"

阿安骑在栗子背上。他今天戴了枣红色的新手套——掌心缝了粗布,皮子已经磨软了一些。他攥着缰绳,低头看了一眼塔娜。

"塔娜姨!我骑栗子走半程!"

"哎——小少爷威风——"塔娜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,"路上乖——听你爹妈的话——"

"知道了!"

驿车跟在后面。青黛坐在车辕上,赶车的驿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,姓赵,跑了八年的家道驿路,闭着眼都能走。

一行人从北门出发。塔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城了。

——

第一天。

出了北门往南走。家道驿路是碎石铺的——两丈宽,路面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深槽。路两边是草场,夏天了,草齐膝高,风一吹就倒一片。

阿安骑在栗子背上,走在大部队最前面。谢砚骑马跟在他右侧偏后半步。沈清辞跟在后面。驿车在最后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阿安回头看了一眼。

"妈——城门看不见了。"

"嗯。走远了。"
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。栗子的步子稳——比小棕大、比小棕匀。蹄铁踩在碎石路面上,嗒嗒嗒嗒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。路边出现了一排标识杆——木头的,一人多高,上面刻着驿站之间的距离。

"爹。那个杆子是什么?"

"标识杆。每隔五里一根。上面刻着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多远。"

"多远?"

谢砚策马到标识杆旁边,看了一眼。

"十五里。"

"十五里——多少步?"

"栗子走的话——大概五千步。"

"五千步——多久?"

"一个多时辰。"

阿安低头看了看栗子的耳朵。耳朵一前一后地转——它在听声音。

又走了大半个时辰。阿安的腰开始有点塌——坐了快两个时辰了。谢砚看了一眼他的坐姿。

"腰。"

阿安把腰直起来。

"酸了?"

"没有。"

"嘴硬。"

"真没有。"

又走了几步。阿安的腰又塌了一点。

"歇了。"谢砚说,"上车。"

"我还能走。"

"你不是还能走——是腰不能走了。上车。明天再骑。"

阿安看了一眼前面的路——看不到头,碎石路面延伸到远处。

"到下一个驿站还有多远?"

"三里。坐车一刻钟就到。"

阿安不说话了。他知道谢砚说的对——腰确实酸了。

谢砚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。阿安的脚落地的时候,腿打了个晃——站了一下才站稳。

"腿麻了。"他说。

"正常。坐两个时辰都这样。活动活动就好了。"

阿安在路边走了几步——甩了甩腿。麻劲儿过了一会儿就散了。他走到驿车旁边,青黛掀了帘子。

"小少爷——上车歇歇——里面有水——"

阿安爬上了车。谢砚把栗子的缰绳拴在车后面的横杆上。栗子跟在车后面走。

——

第二天。

早上从驿站出发。阿安先骑了栗子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路边出现了一棵歪脖子树。树干从根部就往右歪,长到半空又拐了个弯往左扭,树冠歪歪斜斜地撑开。

阿安在马背上坐直了。

"爹。那棵树。"

"怎么了?"

"上次路过的时候它还没有开花。"

谢砚看了一眼那棵树。树上挂着一串串白色的花——像槐花,但不是槐树。北狄这边叫"铃铛花",花瓣往下垂,一串一串的。

"你记得?"

"记得。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天——光秃秃的。现在开花了。"

"你上次来的时候才两岁多。你记得?"

"记得。歪的。"阿安指了指树干拐弯的地方。

谢砚看了一眼树干。确实——从根部往右歪,半空往左拐。这个形状不太常见。

"行。你记性好。"

阿安骑过歪脖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
"妈。这棵树以后也是路标。"

"什么路标?"

"走到这儿——就知道走了多远了。"

——

第三天。

中午在驿站歇脚。驿站不大——三间土屋,一个马棚,一口井。驿夫老赵去喂马了,青黛在屋里铺褥子。

阿安蹲在井边看蚂蚁。井台旁边的石板缝里有一排蚂蚁在搬家——叼着白色的东西,从缝里出来,排成一条线,往墙根走。

驿站门口摆了个小摊。一块木板架在两块石头上,上面搁着几块干酪。卖干酪的是个老婆婆——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。她坐在一块毡子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切干酪。

阿安看了一眼那些干酪。黄的,方的,跟豆腐块差不多大。

老婆婆看见了他。

"小孩——过来——"

阿安站起来走过去。老婆婆拿起一块干酪,掰了一角——指甲盖大小——递给他。

阿安接过来。他没吃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
沈清辞站在驿站门口,点了一下头。

阿安把干酪放进嘴里。咬了一口。

硬的。比他想的硬。咸的。有点酸。

"好吃吗?"老婆婆问。

阿安嚼了两下。

"硬。"

"硬才有嚼头。你多大?"

"四岁。"

"四岁——骑马来的?"

"嗯。骑栗子。"

"栗子?"

"我的马。栗色的。"

老婆婆"嗬"了一声。

"四岁就骑马——北狄的孩子就是不一样。"

阿安把嘴里的干酪嚼完了咽下去。

"我外婆家也有干酪。但没这么硬。"

"你外婆家在哪儿?"

"在——"阿安想了想,"在南边。"

"南边?京城?"

"嗯。"

老婆婆又掰了一角递给他。

"再吃一块。"

阿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沈清辞。沈清辞点头了。他把干酪塞进嘴里。

"谢了。"他说。

老婆婆笑了。皱纹挤成一团。

"嗐——这小孩——还挺有规矩。"

——

第四天。

阿安骑在栗子背上,已经能认出标识杆之间的间隔了。

早上出发后,他数着标识杆——每过一根就在心里记一下。走了大约两刻钟,他看到前面又出现了一根。

"爹。到下一根杆子还有多久?"

谢砚看了一眼路面。

"你看——前面那个小坡顶上。杆子在坡顶。大概一盏茶的功夫。"

"一盏茶——多远?"

"两里左右。"

"那到下一个换马点呢?"

"换马点在驿站。离这儿还有六里。三根杆子。"

阿安低头算了一下。

"三根杆子——三盏茶。"

"差不多。"

"那我骑到换马点再上车?"

"行。骑到换马点。"

阿安坐直了。他的腰比第一天稳多了——四天下来,他的坐姿已经不塌了。腰往前微微倾,腿夹着马肚子,手攥缰绳的力气松了——不像第一天攥得指节发白。

他骑过那根标识杆。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杆子在身后越来越远。

"妈。"

沈清辞骑在后面。

"嗯。"

"每根杆子之间都一样远吗?"

"差不多。五里一根。"

"那我从北门出来——走了多少根杆子了?"

"你数了多少?"

阿安想了一下。

"十一根。"

"十一根。五十五里。"

"那半程是三十里——我已经走过半程了?"

"第一天的三十里是骑马。后来你多骑了一些。加起来——不止三十里了。"
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低头摸了摸栗子的脖子——毛上有汗,但不多。

"栗子累了吗?"

谢砚策马到旁边,看了一眼栗子的状态。

"没累。它呼吸匀。出汗正常。"

"那它还能走多久?"

"走一天都行。但你不一定能坐一天。"

"我今天能坐到换马点。"

"行。坐到换马点。"

——

第五天。

下午到了驿站。阿安骑了两个时辰——比前四天多了小半个时辰。

他到驿站的时候自己把右脚从马镫里抽出来,身子往左歪,手撑着鞍面滑下来。脚落地——没晃。站得稳稳的。

他把缰绳递给谢砚。谢砚接过缰绳拴在桩子上。

阿安走到沈清辞跟前。

"妈。"

"嗯。"

"我记得这条路。"

沈清辞在他旁边下马。

"你记得哪里?"

阿安指了指来路的方向。

"那边是家。这边是外祖父家。"

"你怎么知道的?"

"来的时候——那边是北门。北门旁边有塔娜姨。这边——越走越暖和。昨天比前天暖和。今天比昨天暖和。南边暖——外祖父家在南边。"

谢砚把栗子拴好了,走过来。

"他记路了。"

沈清辞看了阿安一眼。

"记路好。以后你自己走的时候不会迷路。"

"我自己走?"阿安抬头看她,"什么时候我自己走?"

"等你大了。"

"多大?"

"十岁以后。"

"十岁——还有六年。"

"嗯。六年。"

"六年——两千多个觉。"

沈清辞"嗤"了一声。

"你怎么什么都用觉算。"

"因为觉最好数。睡一个就少一个。"

阿安走到驿站门口。驿站旁边有一棵树——不是歪脖树,是正经的杨树,直溜溜的。树底下有个石墩子。他蹲在石墩子上,看了一眼路的两头。

南边——路延伸到远处,看不到头。

北边——路也延伸到远处,看不到头。

"妈。"

"嗯。"

"路好长。"

"嗯。家到外祖父家——就这么长。"

"那我走了五天——走了多远了?"

"大概一百五十里。全程三百多里。走了一半。"

"还有一半?"

"还有一半。但后面你坐车——快。三四天就到了。"

阿安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"妈。歪脖树在后面多远?"

"第一天走的——大概一百二十里后面。"

"那卖干酪的婆婆呢?"

"第三天的驿站。大概七十里后面。"

"我下次走的时候——它们还在吗?"

"在。树不会走。驿站也不会走。老婆婆——只要她还在卖干酪——就还在。"

阿安点了点头。

"那我下次走的时候——数杆子。看到歪脖树就知道走了五分之一。看到老婆婆就知道走了快一半。到这儿——就知道一半了。"

谢砚在旁边"嗤"了一声。

"你倒是会算。"

"爹。你走路的时候记什么?"

"我记路。哪儿有坑、哪儿有坡、哪儿能歇脚。"

"那跟我一样。"

"差不多。"

青黛从驿站屋里探出头。

"王妃——阿安——屋里铺好了——进来歇——"

"来了。"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
阿安从石墩子上跳下来,往驿站门口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
路在暮色里延伸着。碎石路面被夕阳照得发白。远处有一根标识杆——孤零零地立在路边。

"妈。"

"嗯。"

"今天那根杆子上写的多少?"

"你没看?"

"看了。但我不认识那个字。"

"写的什么?"

"一个'十',一个'八'。"

"十八。离下一个驿站十八里。"

"十八。"阿安念了一遍,"我认识'十'——十字是两笔。'八'呢?"

"'八'也是两笔。撇和捺。"

"那明天我学'八'。"

"行。明天学'八'。"

阿安走进了驿站。沈清辞跟在后面。

谢砚站在门口。他看了一眼栗子——栗子拴在桩上,低头吃料槽里的草。他走过去,从褡裢里拿出一把刷子,开始给栗子刷毛。

栗子的毛上沾了路上的灰。刷子划过马背,灰扬起来,在夕阳里飘了一下。

驿夫老赵从马棚那边走过来。

"侯爷——明天的路我看了——过了前面的坡就是下坡——好走——"

"嗯。明天到哪个驿站?"

"双河驿。比今天这个大——有热水——能洗澡。"

"洗澡好。五天没洗了。"

"嗐——孩子身上都馊了——"

谢砚没接话。他继续刷栗子的毛。刷子一下一下的,从马脖子刷到马背,从马背刷到马屁股。

栗子甩了一下尾巴。

"别动。"谢砚拍了拍它的屁股,"刷完再吃。"

栗子不动了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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