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,轮子碾过门槛的石条,咔了一声。
阿安掀了帘子就往下跳。他手里攥着栗子的缰绳——缰绳从车门里拖出来,一直连到车后面谢砚牵着的那匹栗色小马。
"等一下——"青黛在车里伸手没拉住他。
阿安已经落地了。脚踩在石板地上——京城的石板跟北狄不一样,北狄是碎石铺的,京城是整块的青石板,平的,滑的。他的鞋底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。
他站住了。
面前是一扇黑漆大门。门比北狄王宫的矮一些,但宽。门上的铜环擦得发亮。门槛有一尺高——他得抬腿才能迈过去。
他没进门。他先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清辞正从车另一边下来。谢砚在车后面牵着栗子。栗子踩在青石板上——蹄铁碰石头,嗒嗒嗒。比碎石路上的声音脆。
"外祖父呢?"阿安问。
没人回答他。
院子里传来椅腿在地上拖的声音。
沈老侯爷从院里走出来的。他没有站在门口等——他坐在院中的藤椅上,听见马车声才站起来。藤椅被推得歪了一点,椅腿在砖地上拖了一道痕。
他走得不慢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腰背还直,步子迈得大。他穿过院子,走过影壁,到了门口。
阿安看见他了。
一个老人——头发花白了大半,剩下的是黑的。脸不胖,下颌线条硬。穿着一件灰布短褂,袖子卷到手肘。脚上穿的布鞋——黑面的,底是白的,干净。
阿安攥着缰绳站在门口。
"外祖父。"
沈老侯爷站住了。他看了一眼阿安——站在门口,个头到他腰偏上一点,穿着北狄式样的短袍,袖口有一圈骑马蹭的毛。手套是新的——枣红皮的,掌心缝了粗布。
"阿安。"
"外祖父,我骑马来的。"
沈老侯爷走到他跟前,蹲下来。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——咔嗒。他跟阿安平视了。
"骑了多远?"
"走了一半的路。"
"一半是多远?"
"三十里。骑栗子走的。剩下坐车。"
"三十里。"沈老侯爷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匹栗色小马。马比阿安高出一截,鬃毛剪得短,鞍子是新的,皮面上有一路磨出来的浅痕。
"马叫什么?"
"栗子。我自己取的名字。"
"你取的?"
"嗯。它是栗色的。所以叫栗子。"
沈老侯爷看了看栗子。栗子低头闻了闻他的袖子——灰布短褂上沾了一点草屑。栗子呼了一口气,喷在他手臂上。
"好马。"沈老侯爷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沈清辞站在阿安后面。
"爹。"
"嗯。"沈老侯爷应了一声。他看了看沈清辞的脸——晒黑了一点。北狄的风比京城硬,吹了几年,脸上有了一点粗糙的质感。
"路上走了几天?"
"十二天。"
"阿安骑了几天?"
"前五天骑的。每天两个时辰。后面坐车。"
"五天——每天两个时辰——"沈老侯爷又看了一眼阿安,"他比你小时候出息。你四岁的时候还在爬树。"
沈清辞在后面接了一句。
"我四岁爬的树今年还在。"
沈老侯爷"嗤"了一声。
"你还记得那棵树。"
"记得。爬上去下不来。您搬了梯子才把我弄下来的。"
"你当时哭了。"
"没哭。"
"哭了。我亲眼看见的。"
沈清辞没有再争。她看了一眼院子。
阿安听到了——"那棵树今年还在"。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,又转回去看沈老侯爷。
"那棵树呢?"
沈老侯爷指了指院子。
"那棵。"
阿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院子东角有一棵海棠树。比北狄王宫后院那棵大——大得多。树干有碗口粗,树冠撑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。叶子密密的,深绿色的,阳光照上去叶子背面泛着亮。
阿安看了一会儿。
"这棵——我来过。"
沈老侯爷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来过?你两岁多的时候来过。你记住了?"
"我记得。它矮一些。"
"它没矮。是你长高了。"沈老侯爷说,"你两岁的时候——它比你高三头。现在——只高两头了。"
阿安走到海棠树底下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——树皮粗糙,跟北狄那棵海棠树的手感一样。他抬头看了看树冠——叶子遮了天,漏下来的光斑碎碎的,落在地上。
"妈。这棵跟咱们那棵一样。"
"嗯。都是海棠。"
"但这棵大。"
"这棵种了二十多年了。咱们那棵才种了两年。"
"那咱们那棵什么时候能长这么大?"
"得十几年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树根。根扎在土里——泥土是湿的,有人浇过水。根旁边的草拔得很干净。
他又看了一眼树杈——有一根侧枝分叉的地方卡着一截干树枝。不是树上长的,是断了的。
"那是什么?"
沈老侯爷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"你两岁的时候折的。断在那儿了。我没拿下来——够不着。"
"两年了还在?"
"卡住了。风吹不掉。"
阿安踮起脚伸手够了一下——够不着。他跳了一下——还是够不着。
"等你长大了再够。"沈老侯爷说。
阿安收回手。他看了一眼那截干树枝——灰白色的,卡在绿色的枝杈中间,很明显。
"外祖父。"
"嗯。"
"我来的时候路上有一棵歪脖树。它开花了。"
"什么树?"
"不知道。歪的。从根部往右歪,半空往左拐。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天——光秃秃的。这次有花了。白色的,一串一串的。"
沈老侯爷想了一下。
"那是铃铛花。家道驿路第三天的地方?"
"嗯。"
"那棵树我知道。我年轻的时候走过那条路——那棵树就歪在那儿。三十年了。"
"三十年?"
"嗯。三十年前就歪了。现在还歪着。"
"那它一直开花吗?"
"每年都开。夏天开,秋天落。冬天光着。春天发芽。年年都这样。"
"跟咱们梅枝一样。"
"什么梅枝?"
"我妈从——"阿安看了一眼沈清辞,"从外婆坟前折的梅枝。种在北狄后院。今年开了二十四朵花。"
沈老侯爷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沈清辞站在旁边。她没有接话。
"二十四朵。"沈老侯爷重复了一下。
"嗯。二十四个苞。开了一朵就少一个苞——但花还在。不是少了。是变了。"阿安说,"妈说的。"
沈老侯爷看了看沈清辞。沈清辞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"你娘的梅树——今年六十七朵。"沈老侯爷对阿安说。
"我知道。你画了。六十七个圆点。"
"你看了?"
"妈给我看了。"
沈老侯爷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海棠树的树干——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。
谢砚牵着栗子走进了院子。栗子的蹄铁踩在青砖上——声音跟北狄不一样。北狄是沙沙的,京城是嗒嗒的。阿安之前在路上说过——三种声音:草地、石板、土路。现在多了一种——青砖。
"爹。"谢砚把栗子拴在院子的石桩上。
沈老侯爷看了他一眼。
"来了。"
"嗯。"
"路上辛苦。"
"不辛苦。"
沈老侯爷看了看谢砚——比两年前瘦了一点,但精神不错。手里牵着缰绳,袖口卷着,手臂上有晒痕。
"栗子寄在哪儿?"
"来的时候跟清辞商量了——寄在城南驿站。但阿安非要牵来给您看看。"
"牵来了好。"沈老侯爷走过去看了一眼栗子,"草原马。北狄的?"
"嗯。四岁口。"
"好马。腿粗。腰短。跑起来有劲。"
"您也看马?"
"我年轻时候骑过。跟你妈一样——四岁爬树,六岁骑马。"
沈清辞在旁边"嗤"了一声。
"您六岁骑的是驴。"
"驴也是马。"
"驴不是马。"
"差不多。"
阿安跑到栗子旁边。
"外祖父。栗子跑起来风是往后的。"
"什么风是往后的?"
"它跑的时候——风迎面打我。但风是往后走的。因为栗子往前走了。"
沈老侯爷看了他一眼。
"你自己感觉出来的?"
"嗯。跑了之后才知道。走的时候没有风。跑的时候才有。"
沈老侯爷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沈清辞说:"他在草场上跑了两百步。然后路上每天骑两个时辰。"
沈老侯爷点了点头。他走到藤椅旁边坐下来——膝盖又响了一声。他伸手揉了揉膝盖。
"老了。蹲不了了。"
"您膝盖疼?"阿安走过来。
"不疼。响了。响就是老了。"
"那不响呢?"
"不响就是年轻。你——不响。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。他蹲了一下又站起来——没有声音。
"我不响。"
"嗯。你不响。"
阿安站在沈老侯爷旁边。他看了一眼院子——海棠树在东角,藤椅在西边,中间是一条青砖路。路两边种着花——他叫不出名字。紫色的,一丛一丛的。
"外祖父。"
"嗯。"
"这是什么花?"
"紫薇。夏天开的。"
"跟铃铛花一样吗?"
"不一样。铃铛花是一串一串的。紫薇是一团一团的。"
阿安蹲下来看了一丛紫薇。花瓣是皱的——跟纸揉过一样。他伸手碰了一下——花瓣掉了两片,落在青砖上。
"它一碰就掉。"
"紫薇就这样。碰一下掉一片。但掉完了还会长。"
"跟梅枝的花一样吗?梅枝的花是风吹掉的。"
"差不多。掉了还会长。"
阿安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海棠树——又看了一眼那截卡在枝杈里的干树枝。
"外祖父。"
"嗯。"
"等我长高了——够着了——我把它拿下来。"
"行。你拿。"
阿安又看了一眼那截干树枝。两年前他折的。卡了两年了。
"那我得长多高?"
沈老侯爷站起来,走到海棠树底下。他伸手比了一下那截干树枝的高度。
"大概——到我这儿。"他把手放在自己头顶上方一尺的位置。
"那比我现在高好多。"
"嗯。你得长好几年。"
"几年?"
"三四年吧。"
"三四年——一千多个觉。"
沈老侯爷愣了一下。
"什么觉?"
"他算时间用觉算。"沈清辞说,"睡一觉算一天。"
沈老侯爷看了阿安一眼。
"那你也用觉算?"
"嗯。一千多个觉之后我就能拿那根树枝了。"
沈老侯爷"嗤"了一声。他看了看阿安,又看了看海棠树,又看了看那截干树枝。
"行。一千多个觉。到时候你回来拿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走到海棠树底下,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截干树枝。
干树枝灰白色的,卡在绿色的枝杈中间。叶子的影子落在它上面——一明一暗的。
他收回视线。
青黛从驿车上搬东西进来了——来福叔带的那坛梅子酒、两匹夏布、一包干笋。她一趟一趟地往屋里搬。
"小少爷——您先进屋——喝口水——一路没怎么喝——"
"我不渴。"
"您嘴都干了——"
"没干。"
青黛"嗤"了一声。她把梅子酒搁在廊下的桌上,回头看了一眼阿安。
"您那手套——摘了吧——进屋戴着手套干什么——"
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。枣红的——跟小棕一样的颜色。他把手套摘下来,两只并排搁在廊下的石凳上。掌心朝上——跟在北狄的时候一样。
他的手露在外面——右手的中指上有一个墨点。前几天在驿站写的"八"字。还没洗干净。
沈老侯爷看到了。
"手上什么?"
"墨。写字沾的。"
"你写字了?"
"嗯。我会认二十三个字了。大昭的和北狄的都有。"
"北狄的字也认?"
"嗯。妈教的。大昭的字是方的,北狄的字是圆的。"
沈老侯爷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"你教的?"
"嗯。两边一起教。"
沈老侯爷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阿安中指上的墨点。
"二十三个字。四岁。比我强。我四岁的时候一个字不认。"
"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认字的?"
"六岁。你外祖母教的。"
"外祖母?"
沈老侯爷顿了一下。
"嗯。你外祖母。她字写得好。"
阿安看了沈清辞一眼。沈清辞站在廊下,没有接话。
"外祖父。"
"嗯。"
"外祖母的梅树——今年六十七朵花。"
"嗯。六十七朵。"
"那明年呢?"
沈老侯爷想了一下。
"明年——也许更多。也许更少。看天。"
"那要是更多呢?"
"那就七十朵。八十朵。"
"那要是更少呢?"
"那就少几朵。但树还在。树在——花就会开。多也好少也好——总是开的。"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中指上的墨点。
"外祖父。"
"嗯。"
"我明天去看梅树。"
"行。明天带你去看。"
阿安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树。那截干树枝还卡在枝杈里。叶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——光斑落在青砖上,碎了。
他转身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老侯爷。
"外祖父——梅子酒我能闻吗?"
沈老侯爷"嗤"了一声。
"闻吧。别喝。"
阿安跑到廊下的桌前。梅子酒搁在桌上——坛口封着红布。他把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。
"好酸。"
"酸就对了。梅子酒就是酸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