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城门口的青石板,咯噔一下。
阿安坐在车里,手里捏着那副枣红手套。车子出城往西走,路不如城里的平,有些颠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去哪?”
“看梅树。”
阿安把手套搁在膝盖上。昨天的信里说六十七朵花。他没见过六十七朵花长在一棵树上是多少。
“比驿站的马槽远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,停了。
青黛先跳下来,手里提着个篮子。篮子里装着几样点心,一壶酒,还有几叠纸钱。
“到了。”沈清辞下了车,伸手把阿安接下来。
脚底踩上实地。是土路,两边是草地,再往两边是树。前面有个缓坡,坡上立着一块碑,碑旁边是一棵树。
树冠很大,枝叶张开像一把伞。
阿安抬头看。
白的。
全是白的。
树上没有叶子,只有花。密密麻麻挤在枝条上,远看像谁把一斗雪泼上去了。
“好多。”
阿安说了一句。
沈清辞没说话,走在前面。阿安跟在后头,青黛在最后头提着篮子。
路是土路,但这几天没雨,干爽。走了十几步,到了碑前。
碑是旧的,边角让风雨磨得有点圆润。碑前有一块石头供桌,上面落了一层花瓣。
风一吹,树上的花瓣就往下掉。轻轻的,没声音,落在阿安肩膀上,落在沈清辞头发上。
阿安伸手把肩膀上的花瓣拈起来。花瓣是白的,很轻,捏在手里没分量。
“外祖父说六十七朵。”
阿安看着树。
“不止。”
沈清辞站在碑前,抬头看了一眼树冠。
“开了。这是第二批。信里说的是刚开的时候。”
“那现在有多少?”
“数不清。”
阿安抿了一下嘴。他习惯数东西——马步多少步,字有多少笔。数不清的东西让他觉得有点别扭。
“它开了好多花。”
阿安又说了一遍。他仰着头,脖子有点酸。
“比去年多。”沈清辞说。
阿安低头看地上。树下铺了一层白,厚厚的,有的已经干了,发卷,发黄,有的还是新的,水份还没散。
“它是不是高兴?”
阿安问。
沈清辞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块碑,没有马上回答。风吹过来,树枝晃动,花瓣落得密了一些,像下雨。
“嗐。”
青黛在后面轻声叹了口气,把篮子搁在供桌上。她开始往外拿东西——三碟点心,一壶酒,两个酒杯。
沈清辞蹲下来。
她把点心摆正,把酒杯斟满。酒香飘出来,混着梅花味。
“娘。”
沈清辞对着碑说。声音很轻,比风还轻。
阿安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阿安四岁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“他会骑马了。他来看你了。”
阿安看着墓碑。碑上刻着字,但他只认得几个。那个“氏”字他是认得的,跟大昭的“氏”写法一样。
他蹲下来。
地上有好多花瓣。他伸手捡了一片,完整的,五瓣,圆圆的。
他学着沈清辞的样子,把花瓣放在碑前的石台上。
“我放的。”
阿安说。
“我四岁。我有栗子。栗子是马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阿安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泥。他把那片花瓣摆正,让花瓣的正面朝上。
“我认二十三个字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。
沈清辞没拦着他说话。她端起酒杯,把酒洒了一半在土里,剩下的一半搁回桌上。
“行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阿安也站起来。他腿有点麻,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。
“我看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花会掉光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掉光了还看什么?”
“看树。”
阿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梅树。
白花满树,风一吹就掉。掉完了就剩下枝条。他记得北狄的树,冬天光秃秃的,只有雪。
“那它明年还开吗?”
“开。”
“还是六十七朵?”
“也许七十。也许八十。”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看了半天,眼睛有点花,到处都是白的点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花瓣——”阿安指了指自己刚刚放在石台上的那一片,“我要拿回来吗?”
“不用。”
沈清辞伸手把阿安肩膀上落的一片花瓣拈掉。
“留给它。”
阿安看了一眼那片花瓣。孤零零地躺在石头上。
“行。”
风又吹过来。这次大一点,树上的花瓣像雪一样撒下来。阿安眯了一下眼睛,有一片落在睫毛上,他眨了眨眼,花瓣掉下来,挂在脸颊上。
沈清辞伸手给他摘下来。
“走吧。回去看外祖父。”
阿安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。
树很大,碑很小。白色的花瓣还在往下落,把碑前面的地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外祖父也来吗?”
“来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早上。”
阿安算了一下。他们来的时候是上午。
“那我们晚了一步。”
“嗯。”
阿安不再问了。他迈过地上的花瓣,往马车走。靴子上沾了两片白花瓣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去管。
青黛收拾好篮子,跟在后面。
“小少爷,慢着点——那是土坡——别跑——”
“我没跑。”
阿安脚步快了一点。他不想让那两片花瓣掉下来。
到了马车边,来福正坐在辕上啃一块干饼。
“看完了?”来福问了一句,嘴边还沾着饼渣。
“看完了。”
阿安爬上车,动作利索。
“树大不大?”
“大。”
“花多不多?”
“多。”
“数得清不?”
“数不清。”
来福“嗐”了一声,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。
“数不清好。数得清的那是算盘珠子。这花开得满,那是福气。”
阿安坐在车里,透过车帘子的缝隙往外看。
那棵梅树还立在那儿,白茫茫的一团。
沈清辞上了车,车帘子放下,挡住了视线。
“回。”
车轮子转起来,碾过地上的花瓣。
阿安低下头,看自己的靴子。那两片白花瓣还沾在鞋面上,已经蔫了,皱巴巴的。
他伸手把其中一片拿起来,捏在指尖搓了一下。
软的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来还看它吗?”
沈清辞没看他,看着车帘子上的流苏。
“看。”
“那下次我带栗子来。”
“栗子不进墓地。”
“那拴在路口。”
“行。”
阿安把那片花瓣放进口袋里。口袋有点浅,他按了一下,怕它掉出来。
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城门口的守卫正换班,两个兵丁抱着长枪在聊天。
“这梅花今年邪乎了,开得那么盛。”
“听说是沈家老太太喜欢花。”
“那也不至于开成雪球似的。”
阿安听见了。他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外头阳光正好,照得人眼晕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花瓣。
“外祖父。”
到了沈府门口,车刚停稳,阿安就跳了下来。
沈老侯爷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旧书,没看,那是拿着扇子的架势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阿安跑到藤椅边。
“外祖父,我看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开了好多。比六十七朵多。数不清。”
沈老侯爷合上书。
“数不清好。”
“那明年呢?”
“明年再说。”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片皱巴巴的花瓣,递过去。
“给你的。”
沈老侯爷看着那片花瓣。
“给我的?”
“我从地上捡的。妈说不用拿回来,我偷偷藏了一片。”
沈老侯爷伸出手,把那片花瓣接过去,摊在掌心里。
白的,有点脏了。
“嗤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收着。”
他把花瓣夹进那本旧书里,合上,拍了拍封面。
“洗手去。吃晌午饭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吃。”
阿安“嗐”了一声,转身往屋里跑。
“那我自己去洗手——不用青黛——”
沈清辞从后面走进来,看了一眼沈老侯爷手里的书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树挺好。”
“挺好。”
沈老侯爷把书搁在膝盖上,看着阿安跑远的背影。
“这小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随你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走到一边的石盆边上也洗手。水是井水,凉。
“下午没事。”
沈老侯爷说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
“荣阳那边递了帖子来,说想见见。”
沈清辞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明天吧。”
“行。明天。”
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,叶子哗啦啦响。那截干树枝还卡在枝杈里,晃了两下,没掉下来。
阿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带着点回音:
“青黛——水太凉了——能不能加点热的——”
青黛的声音跟着追出来:
“这大夏天的您还嫌凉——哪那么多废话——赶紧洗——”
沈老侯爷听着,没说话,嘴角动了一下,又平了。
沈清辞拿帕子擦手,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。
“明天去见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点回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院子里的紫薇花还在开,一团一团紫的,趴在墙根底下。日头正毒,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。
沈清辞转身进屋。
“阿安。”
“干嘛——”
“出来。”
“我正洗手呢——”
“洗完出来。认字。”
“嗐——刚看完花就要认字——”
“不认?”
“认——我认——”
屋里传来水盆晃荡的声音,还有青黛压低嗓子的笑。
沈老侯爷靠在藤椅上,把那本夹着花瓣的旧书拿起来,翻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日影慢慢移,盖住了脚边的半块青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