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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5章 旧园·梅满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410 2026-08-15 20:29:20

车轮碾过城门口的青石板,咯噔一下。

阿安坐在车里,手里捏着那副枣红手套。车子出城往西走,路不如城里的平,有些颠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去哪?”

“看梅树。”

阿安把手套搁在膝盖上。昨天的信里说六十七朵花。他没见过六十七朵花长在一棵树上是多少。

“比驿站的马槽远吗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,停了。

青黛先跳下来,手里提着个篮子。篮子里装着几样点心,一壶酒,还有几叠纸钱。

“到了。”沈清辞下了车,伸手把阿安接下来。

脚底踩上实地。是土路,两边是草地,再往两边是树。前面有个缓坡,坡上立着一块碑,碑旁边是一棵树。

树冠很大,枝叶张开像一把伞。

阿安抬头看。

白的。

全是白的。

树上没有叶子,只有花。密密麻麻挤在枝条上,远看像谁把一斗雪泼上去了。

“好多。”

阿安说了一句。

沈清辞没说话,走在前面。阿安跟在后头,青黛在最后头提着篮子。

路是土路,但这几天没雨,干爽。走了十几步,到了碑前。

碑是旧的,边角让风雨磨得有点圆润。碑前有一块石头供桌,上面落了一层花瓣。

风一吹,树上的花瓣就往下掉。轻轻的,没声音,落在阿安肩膀上,落在沈清辞头发上。

阿安伸手把肩膀上的花瓣拈起来。花瓣是白的,很轻,捏在手里没分量。

“外祖父说六十七朵。”

阿安看着树。

“不止。”

沈清辞站在碑前,抬头看了一眼树冠。

“开了。这是第二批。信里说的是刚开的时候。”

“那现在有多少?”

“数不清。”

阿安抿了一下嘴。他习惯数东西——马步多少步,字有多少笔。数不清的东西让他觉得有点别扭。

“它开了好多花。”

阿安又说了一遍。他仰着头,脖子有点酸。

“比去年多。”沈清辞说。

阿安低头看地上。树下铺了一层白,厚厚的,有的已经干了,发卷,发黄,有的还是新的,水份还没散。

“它是不是高兴?”

阿安问。

沈清辞动作顿了一下。

她看着那块碑,没有马上回答。风吹过来,树枝晃动,花瓣落得密了一些,像下雨。

“嗐。”

青黛在后面轻声叹了口气,把篮子搁在供桌上。她开始往外拿东西——三碟点心,一壶酒,两个酒杯。

沈清辞蹲下来。

她把点心摆正,把酒杯斟满。酒香飘出来,混着梅花味。

“娘。”

沈清辞对着碑说。声音很轻,比风还轻。

阿安站在旁边看着。

“阿安四岁了。”

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
“他会骑马了。他来看你了。”

阿安看着墓碑。碑上刻着字,但他只认得几个。那个“氏”字他是认得的,跟大昭的“氏”写法一样。

他蹲下来。

地上有好多花瓣。他伸手捡了一片,完整的,五瓣,圆圆的。

他学着沈清辞的样子,把花瓣放在碑前的石台上。

“我放的。”

阿安说。

“我四岁。我有栗子。栗子是马。”

沈清辞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阿安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泥。他把那片花瓣摆正,让花瓣的正面朝上。

“我认二十三个字。”

他又补了一句。

沈清辞没拦着他说话。她端起酒杯,把酒洒了一半在土里,剩下的一半搁回桌上。

“行了。”

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
阿安也站起来。他腿有点麻,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。

“我看完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花会掉光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掉光了还看什么?”

“看树。”

阿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梅树。

白花满树,风一吹就掉。掉完了就剩下枝条。他记得北狄的树,冬天光秃秃的,只有雪。

“那它明年还开吗?”

“开。”

“还是六十七朵?”

“也许七十。也许八十。”
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看了半天,眼睛有点花,到处都是白的点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花瓣——”阿安指了指自己刚刚放在石台上的那一片,“我要拿回来吗?”

“不用。”

沈清辞伸手把阿安肩膀上落的一片花瓣拈掉。

“留给它。”

阿安看了一眼那片花瓣。孤零零地躺在石头上。

“行。”

风又吹过来。这次大一点,树上的花瓣像雪一样撒下来。阿安眯了一下眼睛,有一片落在睫毛上,他眨了眨眼,花瓣掉下来,挂在脸颊上。

沈清辞伸手给他摘下来。

“走吧。回去看外祖父。”

阿安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。

树很大,碑很小。白色的花瓣还在往下落,把碑前面的地盖得严严实实。

“外祖父也来吗?”

“来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早上。”

阿安算了一下。他们来的时候是上午。

“那我们晚了一步。”

“嗯。”

阿安不再问了。他迈过地上的花瓣,往马车走。靴子上沾了两片白花瓣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去管。

青黛收拾好篮子,跟在后面。

“小少爷,慢着点——那是土坡——别跑——”

“我没跑。”

阿安脚步快了一点。他不想让那两片花瓣掉下来。

到了马车边,来福正坐在辕上啃一块干饼。

“看完了?”来福问了一句,嘴边还沾着饼渣。

“看完了。”

阿安爬上车,动作利索。

“树大不大?”

“大。”

“花多不多?”

“多。”

“数得清不?”

“数不清。”

来福“嗐”了一声,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。

“数不清好。数得清的那是算盘珠子。这花开得满,那是福气。”

阿安坐在车里,透过车帘子的缝隙往外看。

那棵梅树还立在那儿,白茫茫的一团。

沈清辞上了车,车帘子放下,挡住了视线。

“回。”

车轮子转起来,碾过地上的花瓣。

阿安低下头,看自己的靴子。那两片白花瓣还沾在鞋面上,已经蔫了,皱巴巴的。

他伸手把其中一片拿起来,捏在指尖搓了一下。

软的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次来还看它吗?”

沈清辞没看他,看着车帘子上的流苏。

“看。”

“那下次我带栗子来。”

“栗子不进墓地。”

“那拴在路口。”

“行。”

阿安把那片花瓣放进口袋里。口袋有点浅,他按了一下,怕它掉出来。

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城门口的守卫正换班,两个兵丁抱着长枪在聊天。

“这梅花今年邪乎了,开得那么盛。”

“听说是沈家老太太喜欢花。”

“那也不至于开成雪球似的。”

阿安听见了。他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
外头阳光正好,照得人眼晕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花瓣。

“外祖父。”

到了沈府门口,车刚停稳,阿安就跳了下来。

沈老侯爷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旧书,没看,那是拿着扇子的架势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阿安跑到藤椅边。

“外祖父,我看过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它开了好多。比六十七朵多。数不清。”

沈老侯爷合上书。

“数不清好。”

“那明年呢?”

“明年再说。”

阿安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片皱巴巴的花瓣,递过去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沈老侯爷看着那片花瓣。

“给我的?”

“我从地上捡的。妈说不用拿回来,我偷偷藏了一片。”

沈老侯爷伸出手,把那片花瓣接过去,摊在掌心里。

白的,有点脏了。

“嗤。”

他笑了一声。

“行。收着。”

他把花瓣夹进那本旧书里,合上,拍了拍封面。

“洗手去。吃晌午饭。”

“我不饿。”

“不饿也吃。”

阿安“嗐”了一声,转身往屋里跑。

“那我自己去洗手——不用青黛——”

沈清辞从后面走进来,看了一眼沈老侯爷手里的书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树挺好。”

“挺好。”

沈老侯爷把书搁在膝盖上,看着阿安跑远的背影。

“这小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随你。”

沈清辞没接话,走到一边的石盆边上也洗手。水是井水,凉。

“下午没事。”

沈老侯爷说了一句。

“嗯。”

“荣阳那边递了帖子来,说想见见。”

沈清辞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“明天吧。”

“行。明天。”

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,叶子哗啦啦响。那截干树枝还卡在枝杈里,晃了两下,没掉下来。

阿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带着点回音:

“青黛——水太凉了——能不能加点热的——”

青黛的声音跟着追出来:

“这大夏天的您还嫌凉——哪那么多废话——赶紧洗——”

沈老侯爷听着,没说话,嘴角动了一下,又平了。

沈清辞拿帕子擦手,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。

“明天去见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早点回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院子里的紫薇花还在开,一团一团紫的,趴在墙根底下。日头正毒,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。

沈清辞转身进屋。

“阿安。”

“干嘛——”

“出来。”

“我正洗手呢——”

“洗完出来。认字。”

“嗐——刚看完花就要认字——”

“不认?”

“认——我认——”

屋里传来水盆晃荡的声音,还有青黛压低嗓子的笑。

沈老侯爷靠在藤椅上,把那本夹着花瓣的旧书拿起来,翻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
日影慢慢移,盖住了脚边的半块青砖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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