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房的老黄把门闩抽出来,两扇大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外头停着一辆翠盖的马车,车帘子掀着,没放下来。荣阳郡主先探出一只脚,鞋尖上绣着金线,踩在门槛上。她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,胳膊上挂着个两指宽的玉镯子。
“阿安呢?”
她人还没进影壁,声音先进来了。
青黛正拿着把扫帚扫院子里的落花,听见动静,赶忙把扫帚往墙角一杵。
“郡主——您来了——小少爷在屋里写字呢——”
“写字?”荣阳郡主跨进院子,步子迈得大,“这会儿就写字了?才多大。”
“可不是嘛——侯爷夫人管得严——”
荣阳郡主没等她说完,径直往正屋走。她穿得简单,一身素色的绸衫,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,看着不像是来走亲戚的,倒像是来巡查的。
“阿安!”
屋里没动静。
荣阳郡主走到廊下,刚要掀帘子,帘子自己动了。
阿安从里头钻出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纸有点皱,边角捏在他手里,折了个印。
“你来了。”
阿安看着荣阳郡主。
“我来了。”荣阳郡主把手里的食盒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闷响,“听你外祖父说你回来了,专门来看看你。怎么,不欢迎?”
阿安没接那个话头。他把手里的纸递出去。
“你看。”
荣阳郡主低头看着那只伸出来的小手,又顺着胳膊看过去。阿安脸上有一块墨迹,蹭在下巴上,黑乎乎的一块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写的字。”
荣阳郡主伸手接过来。纸是生宣的,不贵,但厚实。她展开,平举在面前。
左边一行,墨色浓,笔划硬。
右边一行,墨色淡,笔划圆。
“这是大昭的字?”她指着左边。
“嗯。十三个。”
“那右边呢?”
“北狄的。十个。”
荣阳郡主眯了一下眼睛。她凑近了点,认着那两行字。
左边的能认全。远、近、山、水、马、花、树、人、日、月、星、天、地。
右边的认得费劲。弯弯绕绕的,像画符。但她仔细看了看,看出来几个跟左边对应的。马的符号,树的符号。
“你都会写了?”
“嗯。写了两个觉。”
荣阳郡主没听懂那个“觉”,但她没问。她看着纸上的字,又看了看阿安下巴上的墨点。
“你比我会的多。”
她把实话说了。
阿安眨了一下眼睛。
“你会几个?”
荣阳郡手捏着纸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我四岁的时候,”她顿了一下,“只会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名字?”
“嗯。三个字。荣、阳、郡。”
阿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荣,阳,郡。他不认识“郡”字,也没写过。
“那你现在会写多少?”
阿安问得很认真。眼睛盯着荣阳郡主的脸,等着她报数。
荣阳郡主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她会的当然多。读过的书不算少,写过的帖子能堆半间屋子。但要问具体“会写多少”,这种问题就像问厨子一辈子炒过多少盘菜一样,谁也不会去数。
“我现在……”
她卡住了。
阿安还在等。
“我现在能写很多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很多。几千个?几万个?”
阿安皱了一下眉。
“没数过?”
“没数过。”
阿安把头歪向一边,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沈清辞。沈清辞手里拿着本书,没看,正看着他们俩。
荣阳郡主转头看沈清辞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“他四岁问这种问题?”
沈清辞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
“他四岁问的问题,你三十岁答不上来。”
荣阳郡主噎了一下。
“我那是没算过——谁没事天天数自己认几个字——”
“他数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不仅数字,还数笔画。多一笔少一笔,他都要问清楚。”
荣阳郡主转头看阿安。阿安正把那张纸拿回去,重新捏在手里,展平。
“那你以后多写。”
阿安说。
“写多了就数清了。”
荣阳郡主让这话说笑了。
“行。我回头写个单子给你。把你都不认得的字都写上,看你怎么数。”
“我不认得的你就告诉我。”
“我要是不认得呢?”
“妈认得。妈什么字都认得。”
荣阳郡主看了一眼沈清辞。沈清辞脸上没什么表情,淡淡的。
“也就你敢在她面前这么说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荣阳郡主把那张纸还给阿安。阿安接过来,叠了一下,塞进自己腰上的荷包里。荷包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还装了什么。
“这字写得还行。”荣阳郡主指了指阿安的下巴,“但这墨,是吃饭吃的?”
阿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下巴,手指蹭到了那块墨迹。
“手蹭的。”
“手怎么蹭到下巴上?”
“我不小心。”
“你写字还是画符呢?”
阿安没回嘴。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食盒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点心。绿豆糕。你外祖父爱吃的。”
“我不爱吃绿豆的。”
“还有桂花糕。”
阿安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桂花的行。”
他把食盒盖子掀开,一股绿豆混着桂花的味儿飘出来。
青黛这时候端着茶盘过来了。
“郡主——您喝茶——刚泡的——搁了点盐——”
“不喝咸茶。”荣阳郡主摆手,“就喝白水。”
“得嘞——我去换——”
青黛转身又要走。
“不用换了。”沈清辞开口,“就把那壶凉白开端来。”
“那哪成——客人在——”
“她是常客。不讲究这些。”
荣阳郡主笑了。
“对。不讲究。我就爱喝凉的。”
她拉过旁边的凳子,在石桌边坐下。夏天的日头毒,廊下有阴影,风吹过来有点热,但不是闷热。
“京城最近怎么样?”
沈清辞问。
“挺好。”荣阳郡主从食盒里捏起一块桂花糕,“端王那事儿过去之后,皇上精神头好了不少。上朝也勤了。前儿个还把这周折子都批完了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
“是好是坏谁知道呢。”荣阳郡主把糕点放嘴里咬了一口,“不过朝里安静了不少。没人吵架,没人参奏。大家好像都歇了。”
阿安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块桂花糕,没吃。他听着“端王”两个字,不认识,也没问。
“安静就好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是啊。安静了好。”荣阳郡主嚼着糕点,腮帮子鼓了一下,“前两年闹得太凶。大家都提着心。现在能坐在院子里吃块糕,觉都睡得香了。”
她转头看阿安。
“你呢?在北狄睡得着吗?”
“睡得着。”
“没做噩梦?”
“没。”
“那比我也强。”荣阳郡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我前儿个还梦见小时候贪玩,让我母妃追着打,跑了一宿。”
阿安把糕点塞嘴里。
“我不贪玩。”
“你不贪玩?那你骑马?”
“骑马是练本事。”
“练什么本事?”
“跑路。”
荣阳郡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,笑得肩膀都抖。
“跑路?你跑什么路?”
“我妈说的。学会了跑,以后哪儿都能去。”
荣阳郡主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你教的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技多不压身。”
“是是是。你们家这技,压得都有点多。”荣阳郡主端起青黛刚搁下的凉茶,喝了一口,“四岁认字骑马,这是要当将军还是当状元?”
“当个平常人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平常人用不着这么练。”
“正因为平常,才得多练点。不然怎么保命?”
荣阳郡手上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沈清辞,沈清辞也看着她。
两息之后,荣阳郡主把茶杯放下了。
“你倒是看得透。”
“不得不透。”
阿安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。
“妈。我还要一块。”
“自己拿。”
阿安伸手去食盒里摸。他摸出一块绿豆的,看了看,又放回去,换了一块桂花的。
荣阳郡主看着他。
“你不爱吃绿豆的?”
“绿豆的苦。”
“绿豆糕哪来的苦味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是你嘴刁。”
阿安没反驳。他把桂花糕捏在手里,没急着吃。
“郡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就要走?”荣阳郡主眉毛挑了一下,“我才来不到半个时辰。”
“我问问。”
“下午走。还得去一趟成衣铺子。你外祖父那件夏衣我想着改改领口。”
阿安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走的时候叫我。”
“叫你干什么?送我?”
“不是。”阿安把糕点塞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把食盒带走。”
荣阳郡主愣住。
沈清辞“嗤”了一声。
荣阳郡主看了看沈清辞,又看了看阿安,最后看了看桌上那个空荡荡的食盒盖子。
“行。”
她伸手把食盒盖子盖上。
“那我也省得拎着空盒子招摇过市。”
阿安转身往屋里跑。
“我去写字了。”
“写完这二十个字再出来。”沈清辞在他身后说。
“知道——”
阿安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。
荣阳郡主看着那个晃动的门帘,又看了看沈清辞。
“他这性格,随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看不像谢砚。谢砚闷。”
“他也闷。”
“他那是嘴硬。里头活泛着呢。”荣阳郡主指了指屋里,“刚才那几句,噎得我差点没喘上气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拿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多担待。”
“担待什么?”荣阳郡主摆手,“我就爱看他这样。有劲儿。比那些唯唯诺诺的小子强多了。”
风吹过来,院子里的紫薇花动了一下。
“对了。”荣阳郡主压低了声音,“下个月宫里可能有宴。皇上的意思,想让阿安进去看看。”
沈清辞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他才四岁。”
“四岁怎么了?四岁能骑马能认字,皇上听说了,好奇。”
“好奇不是好事。”
“这回不是坏事。”荣阳郡主看着沈清辞的眼睛,“这回是当个宝看。端王倒了,皇上心里空了一块,看谁都像要害他。难得有个这么直白的小崽子,他想见见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“我去还是不去?”
“躲不过去。”荣阳郡主说,“不过也就是吃顿饭,看两眼。没什么别的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茶叶梗。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行。不急。”荣阳郡主站起来,理了理衣摆,“我得走了。铺子里还得盯着。”
“不留饭?”
“不吃了。家里有。”荣阳郡主走到廊下,看了一眼屋里,“阿安!我走了啊!盒子我带走!”
屋里传来一声闷闷的:
“知道了——”
荣阳郡主拎起食盒,往外走。
青黛从墙角跑过来。
“郡主——我送您——”
“不用送。院子门我认得。”
荣阳郡主摆摆手,步子迈得快,一会儿就出了二门。
沈清辞坐在原处,没动。
她看着院子里的紫薇花。那一团团的紫色,在日头底下开得正艳。
阿安从屋里探出个脑袋。
“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我能把墨洗了吗?”
“洗吧。”
阿安跑出来,跑到石盆边上。
水有点凉。他把下巴伸过去,用手捧着水搓。
黑色的墨水顺着手指流下来,滴在盆底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阿安。”
“嗯?”
“下个月可能要进宫。”
阿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转过头,下巴上还挂着水珠。
“宫是什么?”
“皇帝住的地方。”
“远吗?”
“坐车半个时辰。”
阿安想了想。
“有马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我去。”
他转过身,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。
“只要不用写字就行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去了也要写。”
阿安“嗐”了一声,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“写就写。反正二十个字我早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又往屋里跑,跑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沈清辞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郡主——她下次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我把绿豆糕藏起来。”
沈清辞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阿安钻进屋里去了。
院子外头,知了还在叫。
一声长,一声短。
日头正中,把影壁上的影子缩成了一团墨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