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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7章 京城·归静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099 2026-08-15 20:29:20

蝉鸣声在午后的日头里扯得很长。

沈府的二门口,青黛正把最后几个锦盒往马车上搬。荣阳郡主站在车辕旁,手里捏着把折扇,没撑开,就在掌心里敲了两下。

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
荣阳郡主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
“京城已经没有人再提起端王了。皇帝上朝正常,太子最近在筹备秋狩。这日子过得,比前两年顺当多了。”

沈清辞站在廊下的阴影里,点了点头。

“那是好事。”

“是好,也是静。”荣阳郡主把折扇塞进袖口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你父亲每天都去花园里坐一会儿。就在那棵老藤椅那儿,一坐就是半个时辰。”

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
院子西边的角落里,有一把藤椅。藤椅上躺着个人。

沈老侯爷。

他闭着眼,头微微歪向一侧,呼吸很沉。一只手垂在藤椅边,另一只手搭在胸口。

搭在胸口的那只手里,攥着一张纸。

纸是折叠着的,边角有些皱,露出几个墨黑的笔划。

“他每天都看那张字纸?”

沈清辞问。

“每天都看。”荣阳郡主的声音压低了点,“你回北狄之后,他每天下午都拿出来看一眼。看了就发呆,发呆完了接着看。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在藤椅上睡着了。”

沈清辞没说话。

她看着父亲那张脸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睡着了看着更老一点,脸上的纹路都舒展开了。风吹动藤椅边的叶子,影子落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
那张纸是阿安写的。

二十三个字。大昭的和北狄的。

阿安那天写完,觉得写得不好,想扔,被沈老侯爷截下来了。沈老侯爷说留着看,阿安就给了。

“他那是闲的。”

沈清辞说了一句。

“闲也好。”荣阳郡主笑了笑,“总比操心强。”

她转过身,准备上车。

沈清辞叫住了她。

“郡主。”

“嗯?”

“秋狩的时候,如果太子需要北狄那边配合——让图尔安排就行。”

图尔是北狄的领兵官,管着互市那边的防务。这名字荣阳郡主听过,沈清辞提过一嘴。

荣阳郡主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
“你倒是想得远。”

“备着总没错。”

“行。我知道了。回头我跟太子提一声。”

荣阳郡主踩着脚踏上了车,动作利索。她掀起车帘子,在里头坐稳了,才又探出头来。

“你呢?你打算在北狄住多久?”

沈清辞看了一眼藤椅上的父亲,又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。

阿安在正屋里,午睡还没醒。

“等阿安会自己写信的时候再说。”

“写信?”荣阳郡主挑了一下眉毛,“他才四岁。等他写信,你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
“快了。”

沈清辞的声音平平的。

“他认字快。手劲也有了。再练练,明年差不多能描红。”

“嗐,你们家这日子算得精细。”荣阳郡主摆了摆手,“那我走了。明年见。”

“明年见。”

青黛喊了一声:“驾——”

马车动了。

轮子碾过青砖路,发出咕噜噜的声音。车辙印在地上留了两道浅印子,很快就被日头晒没了。

沈清辞站在原地没动。

她看着那辆翠盖马车出了二门,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
院子里静下来。

只有蝉还在叫。
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
沈清辞转过身,走到藤椅边。

沈老侯爷还在睡。他手里的那张纸被捏得有点热,边角翘了起来。

沈清辞弯下腰,轻轻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
沈老侯爷的手指动了一下,没醒。他咂了一下嘴,翻了个身,脸朝向另一边。

沈清辞把纸展开。

上面的字迹还是黑的。有些笔画歪了,有些墨点晕开了。那是阿安第一次正儿八经写的两张纸。

她看了一会儿,把纸重新叠好,搁在藤椅边的小桌上。

“青黛。”

“哎——”青黛从回廊那头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个掸子,“夫人——您吩咐——”

“拿床薄毯来。外祖父睡着了。”

“得嘞——这就去——”

青黛转身跑了,步子轻。

沈清辞站在藤椅边上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
他的背有点佝偻,不像当年在马背上那么直了。六年前沈家出事,他在狱里蹲了三个月,腿就落下了毛病,膝盖也疼。现在走路慢了,蹲下起立都要扶着东西。

但他数花数得很准。

今年六十七朵。

沈清辞抬起头,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树。

树叶很密,绿油油的。那截干树枝还卡在枝杈里,灰白色的,跟叶子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

阿安说,一千多个觉之后拿下来。

一千多个觉。

三年多。

沈清辞算了一下日子。

“妈。”

正屋的门帘动了。阿安光着脚站在门槛上,手里拎着一只鞋。

“我醒了。”

“醒了穿鞋。”

“鞋找不到了。”

“床底下。”

阿安低头看了一眼床底下,弯腰去够。够了两下,够不着。

“妈——你帮我——”

沈清辞走过去。

“自己拿。”

“我够不着——”

“趴下。”

阿安趴在地上,把脸贴着地砖,手伸到床底下掏。掏了一把灰,终于摸到了那只鞋。

他拿着鞋站起来,脸蹭了一道灰印子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“穿上。”

阿安把鞋套在脚上,没穿袜子。脚后跟露在外面。

“外祖父还在睡?”

阿安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藤椅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不吵他。”

阿安走到廊下,蹲在沈清辞旁边,看着藤椅上的沈老侯爷。

“他手里没纸了。”

“纸在桌上。”

“那是他看的那个?我写的?”

“嗯。”

阿安伸出手,想去拿那张纸。

“别动。”沈清辞按住他的手,“让他放那儿。”

“我想拿回来改改。”

“改什么?”

“那个’马’字,那一钩没写好。太短了。”

沈清辞看了一眼阿安。

“你觉得短了?”

“嗯。栗子的腿比这长。”
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叠好的纸,又看了一眼阿安。

“行。等他醒了,你要改跟他说。”

“说就说。”

阿安蹲了一会儿,腿酸了。他站起来,在原地蹦了两下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荣阳郡主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她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她下次来,我写三十个字给她看。”

“行。”

阿安又蹦了两下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日头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回北狄了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。

“想栗子了?”

“嗯。还有塔娜姨。塔娜姨做的肉干比这的好吃。”

“这儿的不好吃?”

“太甜。绿豆糕也甜。肉也甜。”

沈清辞没反驳。京城的口味偏甜,北狄偏咸鲜。阿安吃惯了那边的。

“再住几天。”

“几天?”

“十天。”

阿安掰了一下手指头。十个手指头。

“十个觉?”

“十个觉。”

“那还能吃十顿饭。”

阿安算了一下,觉得还行。

“行。十个觉后我们就走。”

他转身往屋里跑。

“我去写字了——写三十个——”

“把脸洗了再写——”

“写了再洗——”

“回来。”

阿安停住脚,回头看。

沈清辞指了指旁边的石盆。

“洗了再去。”

阿安“嗐”了一声,磨磨蹭蹭地走到石盆边。

水有点凉。他捧了一把水,胡乱抹在脸上。黑灰印子湿了,变成了泥汤子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
“洗完了。”

他甩了甩手,水珠甩在青砖地上。

“走了。”

他跑进屋里,门帘子晃荡了两下。

沈清辞站在廊下。

风吹过来,藤椅上的沈老侯爷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
听不清。

大概是梦话。

沈清辞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。

纸角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要飞,但被叠着的重量压着,没飞起来。
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
蝉还在叫。

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,把海棠树的影子拉长了一截,盖住了半个石凳。

沈清辞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
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沈老侯爷还在睡。

那张纸还在桌上。

一切都很静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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