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声在午后的日头里扯得很长。
沈府的二门口,青黛正把最后几个锦盒往马车上搬。荣阳郡主站在车辕旁,手里捏着把折扇,没撑开,就在掌心里敲了两下。
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荣阳郡主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京城已经没有人再提起端王了。皇帝上朝正常,太子最近在筹备秋狩。这日子过得,比前两年顺当多了。”
沈清辞站在廊下的阴影里,点了点头。
“那是好事。”
“是好,也是静。”荣阳郡主把折扇塞进袖口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你父亲每天都去花园里坐一会儿。就在那棵老藤椅那儿,一坐就是半个时辰。”
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院子西边的角落里,有一把藤椅。藤椅上躺着个人。
沈老侯爷。
他闭着眼,头微微歪向一侧,呼吸很沉。一只手垂在藤椅边,另一只手搭在胸口。
搭在胸口的那只手里,攥着一张纸。
纸是折叠着的,边角有些皱,露出几个墨黑的笔划。
“他每天都看那张字纸?”
沈清辞问。
“每天都看。”荣阳郡主的声音压低了点,“你回北狄之后,他每天下午都拿出来看一眼。看了就发呆,发呆完了接着看。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在藤椅上睡着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看着父亲那张脸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睡着了看着更老一点,脸上的纹路都舒展开了。风吹动藤椅边的叶子,影子落在他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
那张纸是阿安写的。
二十三个字。大昭的和北狄的。
阿安那天写完,觉得写得不好,想扔,被沈老侯爷截下来了。沈老侯爷说留着看,阿安就给了。
“他那是闲的。”
沈清辞说了一句。
“闲也好。”荣阳郡主笑了笑,“总比操心强。”
她转过身,准备上车。
沈清辞叫住了她。
“郡主。”
“嗯?”
“秋狩的时候,如果太子需要北狄那边配合——让图尔安排就行。”
图尔是北狄的领兵官,管着互市那边的防务。这名字荣阳郡主听过,沈清辞提过一嘴。
荣阳郡主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你倒是想得远。”
“备着总没错。”
“行。我知道了。回头我跟太子提一声。”
荣阳郡主踩着脚踏上了车,动作利索。她掀起车帘子,在里头坐稳了,才又探出头来。
“你呢?你打算在北狄住多久?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藤椅上的父亲,又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。
阿安在正屋里,午睡还没醒。
“等阿安会自己写信的时候再说。”
“写信?”荣阳郡主挑了一下眉毛,“他才四岁。等他写信,你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快了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平平的。
“他认字快。手劲也有了。再练练,明年差不多能描红。”
“嗐,你们家这日子算得精细。”荣阳郡主摆了摆手,“那我走了。明年见。”
“明年见。”
青黛喊了一声:“驾——”
马车动了。
轮子碾过青砖路,发出咕噜噜的声音。车辙印在地上留了两道浅印子,很快就被日头晒没了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看着那辆翠盖马车出了二门,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院子里静下来。
只有蝉还在叫。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沈清辞转过身,走到藤椅边。
沈老侯爷还在睡。他手里的那张纸被捏得有点热,边角翘了起来。
沈清辞弯下腰,轻轻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沈老侯爷的手指动了一下,没醒。他咂了一下嘴,翻了个身,脸朝向另一边。
沈清辞把纸展开。
上面的字迹还是黑的。有些笔画歪了,有些墨点晕开了。那是阿安第一次正儿八经写的两张纸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纸重新叠好,搁在藤椅边的小桌上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——”青黛从回廊那头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个掸子,“夫人——您吩咐——”
“拿床薄毯来。外祖父睡着了。”
“得嘞——这就去——”
青黛转身跑了,步子轻。
沈清辞站在藤椅边上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他的背有点佝偻,不像当年在马背上那么直了。六年前沈家出事,他在狱里蹲了三个月,腿就落下了毛病,膝盖也疼。现在走路慢了,蹲下起立都要扶着东西。
但他数花数得很准。
今年六十七朵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树。
树叶很密,绿油油的。那截干树枝还卡在枝杈里,灰白色的,跟叶子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
阿安说,一千多个觉之后拿下来。
一千多个觉。
三年多。
沈清辞算了一下日子。
“妈。”
正屋的门帘动了。阿安光着脚站在门槛上,手里拎着一只鞋。
“我醒了。”
“醒了穿鞋。”
“鞋找不到了。”
“床底下。”
阿安低头看了一眼床底下,弯腰去够。够了两下,够不着。
“妈——你帮我——”
沈清辞走过去。
“自己拿。”
“我够不着——”
“趴下。”
阿安趴在地上,把脸贴着地砖,手伸到床底下掏。掏了一把灰,终于摸到了那只鞋。
他拿着鞋站起来,脸蹭了一道灰印子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穿上。”
阿安把鞋套在脚上,没穿袜子。脚后跟露在外面。
“外祖父还在睡?”
阿安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藤椅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不吵他。”
阿安走到廊下,蹲在沈清辞旁边,看着藤椅上的沈老侯爷。
“他手里没纸了。”
“纸在桌上。”
“那是他看的那个?我写的?”
“嗯。”
阿安伸出手,想去拿那张纸。
“别动。”沈清辞按住他的手,“让他放那儿。”
“我想拿回来改改。”
“改什么?”
“那个’马’字,那一钩没写好。太短了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阿安。
“你觉得短了?”
“嗯。栗子的腿比这长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叠好的纸,又看了一眼阿安。
“行。等他醒了,你要改跟他说。”
“说就说。”
阿安蹲了一会儿,腿酸了。他站起来,在原地蹦了两下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荣阳郡主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她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她下次来,我写三十个字给她看。”
“行。”
阿安又蹦了两下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日头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回北狄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想栗子了?”
“嗯。还有塔娜姨。塔娜姨做的肉干比这的好吃。”
“这儿的不好吃?”
“太甜。绿豆糕也甜。肉也甜。”
沈清辞没反驳。京城的口味偏甜,北狄偏咸鲜。阿安吃惯了那边的。
“再住几天。”
“几天?”
“十天。”
阿安掰了一下手指头。十个手指头。
“十个觉?”
“十个觉。”
“那还能吃十顿饭。”
阿安算了一下,觉得还行。
“行。十个觉后我们就走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跑。
“我去写字了——写三十个——”
“把脸洗了再写——”
“写了再洗——”
“回来。”
阿安停住脚,回头看。
沈清辞指了指旁边的石盆。
“洗了再去。”
阿安“嗐”了一声,磨磨蹭蹭地走到石盆边。
水有点凉。他捧了一把水,胡乱抹在脸上。黑灰印子湿了,变成了泥汤子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洗完了。”
他甩了甩手,水珠甩在青砖地上。
“走了。”
他跑进屋里,门帘子晃荡了两下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。
风吹过来,藤椅上的沈老侯爷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听不清。
大概是梦话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。
纸角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要飞,但被叠着的重量压着,没飞起来。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蝉还在叫。
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,把海棠树的影子拉长了一截,盖住了半个石凳。
沈清辞转过身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老侯爷还在睡。
那张纸还在桌上。
一切都很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