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树根,马车往左边歪了一下,又正了回来。
阿安手里攥着一根木炭条,正在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上画道道。炭条黑漆漆的,把他的手指染成了灰黑色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路怎么老晃?”
“树根多。”
阿安低头继续画。他在木板上横着画了一道,又竖着画了一道。
“这是‘十’。”
沈清辞坐在他对面,手里剥着一个干果子。
“嗯。”
“这是多少?”阿安指着那一竖一横。
“十。”
“那十个觉是几天?”
“十天。”
阿安把木板搁在膝盖上,头靠着车窗边。窗帘子没挡严实,露出一道缝。外头的云白得发亮,一块一块的,跟以前见过的棉花糖似的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中秋节的时候,月亮圆了会跟现在不一样吗?”
沈清辞把剥好的果子仁放到小碟子里。
“不一样。圆的时候更亮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像盘子。”
“盘子那么大?”阿安比划了一下,“能装菜吗?”
“那是比喻。”沈清辞说,“看着像盘子。实际上很远。”
阿安收回手,把脸贴在窗缝上往外看。
“那我要在草地上看。”
车帘子外头传来马蹄声。得得得,踩在土路上,比车轮子轻快。
谢砚骑着马靠了过来。
“草地上看得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,混着风声。
阿安把脑袋探出窗子一点。
“你也在草地上吗?”
谢砚骑着一匹黑马,那是驿站换的,栗子跟在后头的马车上拉着行李。他手里挽着缰绳,腰背挺得直。
“在。”
“你也看月亮?”
“看。”
阿安把头缩回来,重新坐回板凳上。他看了一眼沈清辞,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炭条。
“那到时候我们要点灯吗?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说,“月亮够亮。”
“那能看见影子吗?”
“能。”
阿安低头看自己的脚尖。靴子上沾了点土,那是上午上车前踩的。
“那到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想怎么组织句子。
“——我要坐在草地上,看着月亮,吃着饼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阿安挠了挠下巴,黑灰蹭在脸上,像胡子,“还有栗子。”
“栗子要看马厩。”
“它不看月亮吗?”
“马晚上睡觉。”
阿安“嗐”了一声。
“那它真没福气。”
他把木炭条往木板上一搁,不想写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栗子了。”
“昨天才分开。”
“昨天是一个觉。我现在又想了一个觉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把碟子里的果子仁推到阿安面前。
“吃。”
阿安捏起一颗果子仁塞嘴里。
“脆的。”
“嗯。”
马车晃悠着往前走。日头偏西了,把路边的树影拉得斜长。风吹进来,带着点夏末的干爽味儿,不热。
阿安嚼着果子,眼睛看着窗外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回去之后,是不是就在北狄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不回这里了吗?”
“以后还回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年。”
阿安算了一下。明年是很久以后。
“明年我几岁?”
“五岁。”
“五岁能干嘛?”
“能跑得更远。”
阿安把腿伸直,脚后跟在车厢板上磕了一下。
“我现在就能跑。我跑了二百步。”
“那是小跑。”
“小跑也是跑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没反驳。
阿安把木板拿起来,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十”字。
“那月亮圆的时候,是十个觉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就是还要睡十次觉?”
“对。”
阿安把木板翻过来,背面是光的。他用木炭条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,不圆,有点扁。
“我画个月亮。”
“那是土豆。”
阿安看了一眼那个圈。
“不像土豆。土豆有芽眼。”
他补了一笔,在圈里点了几下。
“这是坑。”
“月亮上没有坑。”
“有。书上说有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那是自然常识,但他才四岁,跟她讲天文还不如让他睡觉。
“行。有坑。”
阿安满意了。他把木板放到一边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软垫上。
“那我先睡一个觉。”
“睡。”
“睡着了就是明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就少一个觉。”
沈清辞把书拿起来,翻了一页。
“少一个。”
阿安闭上眼,睫毛动了一下。手里还松松地攥着那根木炭条。
外头谢砚策马回了一回,离车轮远了些。马蹄声在那边响着,很稳。
“她睡着了?”
谢砚的声音从帘子外透进来,压低了。
“快了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刚才还说要看月亮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“回去把后院草除一除。”
“嗯。”
谢砚没再说话,马蹄声又往前去了。
车厢里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。咕噜噜,咕噜噜。
阿安的呼吸变得沉了。他的头歪向一边,下巴上的灰印子蹭在软垫上,蹭黑了一小块。
沈清辞伸手把那根木炭条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木炭条有点烫手。
她把它搁在小桌上,那一头已经磨尖了。
十年前她从京城走的时候,没想过还能再回来,还能带着个孩子坐在这辆车上,讨论月亮圆不圆。
现在想了。
也就是十个觉的事。
她把书合上,看了一眼窗外。
日头正落在树梢上,光线是金红色的。
再过十个觉,月亮就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