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调研员,这离港令今天必须签。”
江潮把气象预报单拍在桌上,手指戳着那片代表台风的红色标记:“台风‘海燕’会在舟山群岛东侧转向,我们的目标海域正好在风眼过后的静稳区。”
海事局调研员赵利民推了推眼镜,那张古板的脸皱得像块抹布:“江同志,你这是拿人命开玩笑!中央气象台的预报白纸黑字写着,台风中心经过东海北部海域,你们要去的那个坐标点就在路径上!”
办公室里只有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。
林晚意站在江潮身后,手心微微出汗。她看着江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海流线和气压图——那是昨晚江潮在灯下画了三个小时的成果。
“这是过去十年东海台风的实际路径统计。”江潮的声音很平静,“百分之七十的台风会在东经124度附近发生偏转,平均偏航距离47.6公里。‘海燕’的移动速度比常规台风快百分之十五,这意味着它的转向会更急,偏航距离会超过五十公里。”
赵利民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哪来的数据?”
“黑礁石。”江潮只说了三个字。
赵利民脸色变了变。作为海事局的老调研员,他当然知道“黑礁石”指的是什么——那是东海渔民口口相传的一片死亡海域,每年都有船在那里失踪。局里的档案室深处,确实锁着一摞关于那片海域的气象异常报告。
“就算你说得对,我也不能拿一船人的命去赌。”赵利民摇头,“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签免责协议,所有责任你自己承担。”赵利民盯着江潮,“而且,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搞到了一批进口雷达设备?”
江潮笑了:“两台日本产的海事雷达,明天就送到局里。”
“三台。”
“成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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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“远渔七号”和“远渔八号”两艘改装过的科考船驶离码头。
赵利民站在驾驶舱里,脸色铁青地看着江潮亲自掌舵。这个年轻人刚才在码头上签那份“生死状”时,连笔都没抖一下。
“江老板,你这胆子也太肥了。”张大柱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……”
“老张,你看那边。”江潮指了指东北方向的天际线。
海平面上,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,但诡异的是,那片乌云的运动方向与气象预报显示的台风路径呈三十度夹角。
张大柱揉了揉眼睛:“这……这云怎么往那边跑?”
“因为台风中心已经转向了。”江潮调整着舵轮,“通知后船,保持五百米间距,航向不变。”
船队驶入深海区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,而是一种铅灰色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昏暗。海面开始翻涌,浪头拍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雷达失灵了!”
驾驶舱里突然响起警报声。屏幕上大片大片的雪花点闪烁,就像有人把一袋面粉撒在了显示屏上。
张大柱冲过去猛拍机器:“他妈的,早不坏晚不坏!”
“不是坏了。”江潮推开他,蹲在雷达主机旁,“是强电磁干扰。”
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,三两下拆开主机外壳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。林晚意跟过来,看见江潮的手指在那些元件上快速移动,拔掉两根线,又接上另外三根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赵利民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调整接收频率。”江潮头也不抬,“常规海事雷达用的是S波段,现在这片海域的电磁环境已经乱套了,得切换到更高频段。”
“哪来的高频段信号?”
江潮没回答。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上——那是上次从备用机房带出来的设备之一,原本是用来接收实验卫星信号的。
屏幕上雪花点突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清晰的绿色光点,正在屏幕中央有规律地闪烁。
“这……这是导航信号?”赵利民瞪大眼睛,“我们国家的卫星导航系统还在试验阶段,你怎么会有接收设备?!”
“借的。”江潮轻描淡写地说,同时转动舵轮,“航向修正五度,全速前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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抵达坐标点时,已经是晚上七点。
海面平静得诡异。
没有风,没有浪,只有船身随着洋流轻轻摇晃。可就在这片平静之中,某种幽蓝色的光从水下透上来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很快就连成一片。
“鬼火!是鬼火!”有船员尖叫起来。
整片海域都在燃烧——幽蓝色的、冷冰冰的火焰在海面上蔓延,把两艘船包围在中间。那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让所有人的表情都显得扭曲而恐怖。
“返航!快返航!”张大柱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都别慌!”江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骚动。
他走到船舷边,蹲下身,用手舀起一捧海水。那些幽蓝色的光点在他掌心闪烁了几秒,然后熄灭了。
“这不是鬼火,是磷火。”江潮把水泼回海里,“海底有热液喷口,喷发时把沉积层里的磷化物带上来,遇到空气就自燃。看着吓人,其实温度很低,连皮肤都烫不伤。”
林晚意也舀了一捧水,那些蓝色光点在她指尖跳跃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谢尔盖教授的资料里提到过。”江潮站起身,“而且,如果真是鬼火,我们现在应该已经闻到硫化氢的臭味了。”
赵利民凑过来闻了闻:“确实没有臭味……”
“投放声呐。”江潮下令。
沉重的探测仪被吊车放入海中。驾驶舱里的扬声器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,接着是声波撞击物体的回响——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声音很有规律,像是某种金属物体在随着海流轻轻撞击海底岩石。
“深度三十米。”操作员报告,“目标体积……很大,长度超过五十米。”
江潮已经开始穿潜水服了。
“你疯了?!”林晚意抓住他的胳膊,“下面情况不明,万一有暗流……”
“暗流的方向是东南向,流速每秒零点八米。”江潮一边检查氧气瓶一边说,“我从‘深海遗嘱’那章的资料里推算过这片海域的水文数据。放心,我有把握。”
“那我跟你一起下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江潮!”林晚意死死抓住氧气管,“要么一起,要么谁都别去!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江潮叹了口气,从装备箱里又拿出一套潜水服:“跟紧我,保持在三米距离内。如果我的手电连续闪烁三次,立刻上浮,不要犹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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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下是另一个世界。
探照灯的光束切开黑暗,照出缓缓飘动的海藻森林。那些幽蓝色的磷火在这里变成了悬浮的光点,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。
江潮打手势示意方向。
两人沿着一个缓坡下潜,越往下,水温反而越高。林晚意看了一眼潜水表:二十八度。这绝不是一个正常海底该有的温度。
然后,她看见了那个轮廓。
起初只是阴影,随着距离拉近,逐渐显露出船体的形状——倾斜的甲板,断裂的桅杆,还有那个被海藻完全覆盖的船身。
江游了过去。
他的手拂开船壳上的附着物,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。这艘船的建造工艺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,流线型的船体设计,还有那些已经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的英文标识。
林晚意游到桅杆旁。
海藻被她用力扯开,一面旗帜缓缓展开——红蓝相间的配色,熟悉的图案,还有那个刺眼的年份:2024。
她的呼吸骤然急促,面罩里泛起白雾。
江潮游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然后指向船体中部的一扇舱门。那扇门半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。
江潮的手伸向舱门边缘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锈蚀金属的瞬间——
【警告:检测到时空锚点冲突】
【冲突等级:致命】
【系统启动覆盖式更新程序】
【倒计时:9分59秒】
【重复:若未在时限内撤离,重生意识将被1988年原始逻辑抹除】
刺耳的警报声不是从耳朵传来,而是直接炸响在脑海深处。江潮整个人僵在水里,面罩后的眼睛瞪得滚圆。
林晚意看见他不对劲,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。
江潮猛地回过神,疯狂打手势:上去!立刻上去!
两人开始全速上浮。
但海流突然变了。
原本平缓的东南向水流,此刻变成了旋转的漩涡,正以那艘沉船为中心,形成一个巨大的水下漏斗。江潮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往下拽,氧气瓶的背带勒得他胸口发疼。
他想起资料里的一句话:热液喷口附近的水文环境极不稳定,可能在一分钟内从平静转为致命。
还剩八分钟。
江潮咬紧牙关,双腿猛蹬,同时抓住林晚意的手,朝着漩涡切线的方向冲去。那是唯一可能逃脱的角度——如果计算没错的话。
如果他们还能活到计算被验证的那一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