毯子铺在草地上了。四个角都压了石头,怕风吹跑。
沈清辞坐在毯子中间,手里拿着个酒杯。酒是温的,还没倒。
谢砚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只矮桌。桌腿短,离地半尺。他把矮桌搁在毯子边,把酒壶放上去,又放了一碗羊奶。
“桌子稳吗?”
阿安跟在谢砚后头跑出来。他没穿鞋,光脚踩在草地上,脚底板痒痒的。
“稳。”
谢砚看了一眼阿安的脚。
“穿上。”
“不穿。草地软。”
“夜凉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沈清辞“嗤”了一声。
“前天夜里踢了被子,早上鼻音重。穿上。”
阿安看了一眼沈清辞,又看了一眼谢砚。
“那我穿一只。”
“两只。”
“一只。”
“两只。”
阿安“嗐”了一声,转身跑回廊下,把那双小靴子套上。没穿袜子,靴筒口勒着脚踝。
他跑回来,一屁股坐在毯子上,正好对着那碗羊奶。
“月亮呢?”
“还没出来。”
阿安抬头看天。天是深蓝色的,像那块洗旧的蓝布。星星有几颗,不密。
“还得多久?”
“一会儿。”
谢砚在沈清辞左边坐下。他没喝酒,也没说话,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东边的墙头。
风停了。
院子里的海棠树叶子不动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树上有几片叶子?”
“没数。”
“叶子挡着月亮吗?”
“挡不住。月亮高。”
阿安端起那碗羊奶,喝了一口。
“热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加了糖?”
“一点。”
阿安两手捧着碗,下巴搁在碗沿上。他盯着东边的墙头。
“我想看它怎么升起来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
过了一会儿。
墙头上亮了一块。先是橘红色的光,从墙根底下的缝隙里渗出来。慢慢地,那块光变大了,把墙头的瓦当照亮了。
“亮了。”
阿安把碗放下。
“那是月亮?”
“嗯。”
一个圆边儿露出来了。橘红色的,有点暗,像熟透的柿子皮。
它升得慢。一点一点地往上蹭。瓦当的影子映在它脸上,黑黑的,像虫子。
“它在动。”
“那是地球转。”
阿安不懂地球是什么。他也没问。他只盯着那个橘红色的圆盘子。
终于,整个圆盘子跳上了墙头。
“圆了。”
阿安说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轮月亮。
“圆了。”
月亮升得快了。离开了墙头,往树梢那边去。颜色也变了,橘红褪掉,变成银白色。光洒下来,把院子里的草地照得发青。
海棠树的影子落在毯子上,那截干树枝的影子也在里面,横横的一道。
“好亮。”
阿安仰着头。
“比上次亮。”
“嗯。中秋最亮。”
阿安看了一会儿,脖子酸了。他换了只手撑着身子。
“那上面真有坑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很大。比你睡的屋子还大。”
阿安想了一下那个坑有多大。他想不出来。他没见过比屋子还大的坑。
“那能掉进去吗?”
“掉不进。离得远。”
阿安不说话了。他看着那轮月亮,银晃晃的,看着看着有点刺眼。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风吹过来了。有点凉。
阿安身上打了个激灵。
“冷吗?”
谢砚问。
“不冷。”
阿安说。
他身子晃了一下,往沈清辞那边歪。沈清辞没动。阿安的脑袋靠在她大腿上,身子软了下来。
“我还看。”
他说。
“看。”
沈清辞把手里的酒杯放下。
阿安的眼睛还睁着,盯着月亮。但眨眼的频率慢了。一下,两下。第三下没睁开。
他的呼吸声重了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。
阿安的睫毛不动了。嘴巴微微张开,一条口水线挂在嘴角。
“他睡着了。”
谢砚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沈清辞没动。她把一只手轻轻搭在阿安的肩膀上,给他挡着风。
“嗯。”
月亮升到了海棠树顶上。
月光穿过树叶,落在毯子上,斑斑驳驳的。阿安的脸上也是光影,一明一暗。
谢砚伸手把矮桌上的酒壶拿起来,给沈清辞的杯子倒满。
酒香飘出来。
“喝?”
“喝。”
沈清辞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
院子外面有虫子在叫。唧唧——唧唧——。声音很细。
青黛从廊下探出个头,看了一眼这边,又缩回去了。
“侯爷,夫人。夜里凉。要不给小少爷搭个巾子?”
她在那边喊,声音也不敢放大。
谢砚没回头。
“不用。毯子厚。”
沈清辞把酒喝完了。她看着天上的月亮。白白的,挂着不动。
“圆了。”
她说。
“嗯。”
谢砚也看着月亮。
“一百二十天了。”
沈清辞算了一下。重生后第一千二百天。这一年的夏天过去了。
“明天教他写‘月’。”
谢砚说。
“行。”
沈清辞把杯子放下。她看着阿安的睡脸。脸上还有点肉,不像小时候那么皱了。鼻子像谢砚,嘴像她。
“他记不记得住?”
“记得。”
谢砚说。
“他记事。”
风吹得海棠树叶子哗啦响了一下。一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阿安的靴子上。
沈清辞伸手把叶子拿开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再坐会儿。”
谢砚没动。他把腿伸直了,身子往后仰,两只手撑在毯子上。
他也看着月亮。
院子静得很。只有虫子叫。
月亮在天上挂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阿安的影子短,横在沈清辞的影子里头,像个小尾巴。
沈清辞把阿安头底下的衣摆拽平了。
“明天吃什么?”
“月饼。”
“哪儿来的?”
“塔娜做的。送了一盒过来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硬。得蒸一下。”
“那就蒸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她不再说话了。
月亮还在往上升。光更亮了,把院子里的草尖都照得清楚。
阿安翻了个身,脸埋进沈清辞的腿弯里,哼唧了一声。
“月亮……圆……”
他嘟囔了一句梦话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的发顶。
“圆。”
她轻声回了一个字。
谢砚转过头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笑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,又转回去看月亮。
夜深了。
露水下来了,草地有点湿。
沈清辞的手背上有了一点凉意。她没收回去,还是搭在阿安肩上。
“嗐。”
那边廊下传来一声轻叹。
青黛抱着一床薄被子出来了。她脚步轻,猫着腰,走到毯子边。
“夫人——盖上吧——夜重了——”
她把被子展开,轻轻盖在阿安身上,顺带把沈清辞的腿也盖了一半。
沈清辞没拦着。
“你也回去睡。”
“得嘞——我就在廊下守着——您有事喊我——”
青黛退回去了。
院子里又剩三个人。
月亮这会儿真亮。
沈清辞看着那轮圆月,又看了一眼海棠树。
那截干树枝还卡在枝杈里。月光下,它像一只干枯的手指,指着天。
阿安的呼吸声很匀。
一下。
一下。
谢砚的手动了动,从地上拿起来,把酒杯里的酒喝干了。
“没了。”
他说。
“明天还有。”
沈清辞说。
月亮这会儿不动了。
它就悬在那儿,看着底下这院子,这树,这几个人。
风又吹过来。
阿安的被子角被吹得掀起来一角。沈清辞伸手把它按住。
“睡吧。”
谢砚说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没闭眼。
她看着月亮。
真的很圆。
比去年的圆。
她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阿安的脸上。
阿安睡得熟。中指上那点墨迹还没洗干净,在月光下黑乎乎的一点。
沈清辞把那只小手握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,只有她听得见。
月亮照着。影子晃着。
夜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