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地上的露水还没干。
沈清辞蹲下身,把叠了一夜的毯子掀开。毯子底下压着的草叶子发黄,被捂了一宿,有点蔫。
毯子正中间有个凹痕,不大,是个长圆形。那是阿安昨晚躺出来的。
她伸手在那处拍了两下,没拍平。
矮桌还在旁边。昨晚的酒壶空了,那只盛羊奶的碗还留着个底,奶皮子结在碗沿上,白生生的。
沈清辞把碗拿起来,酒壶揣进臂弯里,另一只手夹起毯子。
毯子沉,有点凉。
“妈。”
身后有动静。
阿安从屋里跑出来,步子拖沓。他脚上的靴子只穿了一只,另一只拎在手里。
头发翘着,头顶那撮毛立起来了,跟个鸟窝似的。
“昨晚的月亮掉下去了吗?”
他跑到沈清辞跟前,眼睛半眯着,还没睡醒。
沈清辞把毯子往上夹了夹。
“落下去了。”
“掉哪儿了?”
“西边。”
阿安转头看西边。院子墙头上只有光,白花花的。月亮早没影了。
“那今晚还会升起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还是圆的?”
沈清辞往廊下走。
“明天开始就不圆了。”
阿安跟在她后头,一只脚穿靴子,一只脚光着,走路一高一低。
“那什么时候圆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下个月?”
“嗯。”
阿安停下脚,在原地想了一下。
“下个月——那是三十个觉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三十个觉。”
阿安把那只靴子扔地上,蹲下来穿。
“那下个月我们再一起看。”
沈清辞走到廊下,把毯子搁在石凳上。
“好。下个月再一起看。”
她转身,把那个空碗递给刚从厨房出来的青黛。
“把桌子收了。”
“得嘞——这碗我拿去刷了——小少爷您怎么不穿袜子就往外跑——露水多重啊——”
青黛嘴碎,把碗接过去,顺手在阿安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阿安头一歪,躲开了。
“我不冷。”
“嘴硬。”
“真不冷。”
谢砚从屋里出来。
他手里端着个粗瓷杯子,冒着热气。奶茶味儿飘出来,混着点咸味。
他走到廊下,没把杯子递出去,就端在手里看着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起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早。”
“习惯。”
谢砚喝了一口奶茶,喉结动了一下。
阿安穿好靴子,站起来蹦了两下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看月亮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亮。”
阿安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觉得亮。”
他转身往院子里跑。
“我去摸摸那棵树。”
沈清辞没拦着。
“别爬。”
“我不爬。我就摸摸。”
阿安跑到草地中间。
海棠树在那儿立着。叶子绿得发沉,那截干树枝还卡在枝杈里,两年了,没动过。
晨光照过来,把树影投在地上。
阿安跑到树底下,伸手在树皮上摸了一把。糙的,有点凉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和谢砚。
“你们过来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谢砚。
谢砚放下杯子,迈步下了台阶。
沈清辞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走到树下。
阿安站在树左边,谢砚站在右边。沈清辞站在两人中间靠后的位置。
三个人影叠在了一起。
风停了。
院子里很静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树长高了吗?”
“长了。”
“长了多少?”
“一点点。”
阿安抬头看那截干树枝。
“我还要长多高才能拿到它?”
“再长三年。”
“三年——一千多个觉。”
阿安把手指头伸出来,比划了个数。
“那时候我就五岁了。”
“那是明年。”
“那我七岁就能拿到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阿安把手放下来,拍了一下树干。
“行。那我等。”
他转过身,背靠着树干,看着院子。
阳光斜着照过来,把草地上的露水照得发亮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个月看月亮的时候,能不能吃肉干?”
“能。”
“塔娜姨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要吃两根。”
“到时候给你留着。”
阿安咧嘴笑了,牙齿白白的。
谢砚站在旁边,把最后一点奶茶喝完了。
杯子空了。
他把杯子递给沈清辞。
“拿回去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。
“你不去马场?”
“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吃完早饭。”
阿安听见了。
“我也要去。”
“你去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还要写字。”
阿安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我不写字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就写一个。”
“二十三个。”
阿安“嗐”了一声,把头撞在树干上。
咚的一声。
“疼不疼?”沈清辞问。
“不疼。”
谢砚伸手在阿安脑门上按了一下。
“起包了。”
阿安摸了摸脑门。
“真起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不用写字了?”
“想得美。”
沈清辞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洗漱。吃饭。写字。”
阿安站在树底下,看着沈清辞的背影。
“那我能把墨点洗掉吗?”
“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是记号。”
阿安看了一眼右手的中指。黑黑的一点,陷在指纹里。
他把手揣进兜里,踢了一脚地上的草。
“行。留着就留着。”
他看了一眼谢砚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教我骑马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快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马快。”
阿安叹了口气。
“那我还是写字吧。”
谢砚没说话,转身往廊下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安还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那截干树枝。
阳光打在他脸上,绒毛看得清清楚楚。
谢砚收回视线,进了屋。
院子里的海棠树叶动了一下。
一片老叶子掉了下来,转着圈落在阿安脚边。
阿安弯腰捡起来,看了一眼,是黄的。
“青黛——”
他喊了一嗓子。
“干嘛——”
“这叶子能不能写字?”
“写什么写——快进来洗脸——”
“我就问问——”
阿安把叶子扔地上,踩了一脚。
他往屋里跑,靴子踩在草地上噗噗地响。
跑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亮没影了。太阳还在爬。
树还在那儿。
“一千多个觉。”
他嘀咕了一句。
推开门,钻进去了。
院子空了。
只有那棵树,立在那儿,影子拉得老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