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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1章 千禧·新岁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1968 2026-08-15 20:29:20

蜡封拆开了。

一刀划下去,红泥裂成两半,掉在桌案上,滚了两圈,停在笔搁边。

沈清辞把里面的公文抽出来。纸是加厚的贡纸,摸着有点硬。

展开。

字是工整的馆阁体,墨色很黑。
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……”

她看得很慢。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
到了末尾,落款的地方。

“大昭皇帝萧景衍。”

下面压着一方朱红的印。

御印。

沈清辞的手指在那五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
指尖在“衍”字的最后一笔顿住,没动。

屋里没动静。炭盆里的火偶尔爆一声,噼啪一下。

“夫人。”

门帘子掀开,青黛端着个托盘进来了。托盘上搁着一盏热茶,两碟点心。

她走路比以前慢了,四十岁的人,膝盖怕凉,步子迈得稳。

“大昭来信了?”

青黛把茶搁在桌角。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把公文折起来,顺着原来的折痕,一下一下压平。

“他登基了。”

青黛愣了一下,伸手去擦桌沿上的灰。

“太子爷?”

“嗯。现在是皇帝了。”

“那……咱们是不是得改口?”

“叫新帝就行。”

沈清辞把折好的公文塞回信封里,动作利索。

“嗐,这都多少年了。”青黛叹了口气,“我记得刚来北狄那会儿,还是先皇在位呢。这一晃,二十多年了。”

沈清辞没接话。

她把信封翻过来,背面也压了一下。

脚步声在门口响了。沉稳,步幅大。

谢砚走进来。

他四十六了,鬓角有白头发,不太多,就几根,混在黑头发里。背还是挺直的,像把尺子。

“大昭来书了?”

他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个信封。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把信封递过去。

“新帝登基,正式发书知会北狄。”

谢砚接过来,没拆。他捏着信封的边,看了一眼封口的那张红纸。

“萧景衍。”

他念了一遍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“登基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谢砚把信封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头敲了一下。

“年号定了吗?”

“定了一个字。‘禧’。”

“千禧?”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站起来。

“礼部那边拟了三个字,他选了这个。”

谢砚点了点头。

“是个好年号。”

他转身看向窗外。

窗户开着,外头是院子。

那棵海棠树已经长疯了。二十年前只有一人高,现在蹿到了三层楼那么高。树冠大得像把伞,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。

叶子落了一地,厚厚一层。也没人扫,就那么铺着。

“这树长得太快。”

谢砚说。

“青黛每年都修剪。拦不住。”

沈清辞走到窗边。

风从树梢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
“阿安呢?”

“在马场。”

谢砚看着那棵树。

“他说今儿要把那几匹新马遛一遍。”

“遛完让他来书房。”

“有事?”

沈清辞回过身,看着桌上的信封。

“新帝登基,互市的协定要重签。以前是他父皇签的,现在得盖新印。”

“让阿安签?”

“嗯。他二十四了。该接手了。”

谢砚没说话。

他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
沈清辞靠在窗框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眼角有几道细纹了,笑起来才会显。

“你把那几份旧协定找出来。”

沈清辞说。

“今晚给他过目。”

“行。”

谢砚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
“萧景衍……他在信里没提别的事?”
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个信封。

“没提。就是公文。”

“哦。”

谢砚没再问。他迈步出去了,靴子踩在木地板上,咚咚两声。

屋里剩沈清辞和青黛。

青黛把那盏热茶往桌中间推了推。

“夫人,您喝茶不?凉了。”

“不喝。”

沈清辞坐回椅子上。

“把柜子最上头那个木匣子拿来。”

“哪个木匣子?”

“装旧档的那个。”

“得嘞。”

青黛转身去开柜门。柜子在墙角,有点高。她踮着脚,伸手去够。

“这么高……哎哟,腰真是不行了……”

她摸到一个黑漆木匣,抱下来,搁在桌上。

“是这个不?”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伸手把匣子打开。
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。最上面那张是二十年前的,纸发黄了,边角有点脆。

那是她刚来北狄时,大昭发来的第一封国书。

那时候是先帝。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,还没见过阿安。

她把手伸进去,把那张旧纸拿出来。

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。

是阿安四岁那年写的。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,还有几个字。

“月亮圆了。”

字迹很稚嫩,墨迹淡了。
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。

“青黛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这张纸别收了。”

“那放哪儿?”

沈清辞把那张小纸条拿起来,夹进手里拿着的那本公文里。

“就夹着吧。”

“行。”

外头传来马蹄声。

得得得,很急。

“爸——”

声音在院子里喊。

“马遛完了——”

沈清辞听见了。那是阿安的声音。

二十四岁的声音,比小时候沉,有底气。

她把木匣子盖上。

“进来。”

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。

门帘子被一把掀开。

阿安走进来。

他穿着一身骑马装,袖口束着,头发高高扎在头顶,露出个光洁的额头。

眉眼像谢砚,但眼神像沈清辞。

手里拎着根马鞭,还在转圈。

“妈。信来了?”

他把马鞭往桌边一靠。

“来了。”

沈清辞指了指桌上的信封。

“新帝登基。”

阿安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红印。

“萧景衍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当皇帝了。”

阿安把那封信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那咱们是不是得送点礼?”

“礼部会办。”

“那我送点啥?”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把互市的协定签好,就是礼。”

阿安“嗐”了一声,把信扔回桌上。

“又是签字。上次签了三张纸,手都酸了。”

“这次签五张。”

“妈——”

阿安拉长了声调。

“我都二十四了。能不能不叫我了?”

“你是北狄王储。不签谁签?”

阿安没话说了。

他抓起桌上那盏凉了的茶,咕咚一口喝了。

“行。签。”

他放下杯子,抹了一下嘴。

“那得等晚上。我现在得去洗个澡。马身上全是土。”

“洗完来书房。”

“知道——”

阿安转身往外走,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海棠树叶子落完了。”

“快落完了。”

“那明年春天是不是开得更多?”

“嗯。”

阿安点了点头。

“那明年把树下的地平一平。我想在那儿盖个架子。”

“盖什么?”

“放我那把新弓。”

沈清辞没说话。

“放屋里。”

“屋里放不下。太长。”

“那就放库房。”

“库房潮。弓弦会松。”

阿安看着她。

“就放树下。那是我的地盘。”

沈清辞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大树。

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树皮皴裂,像老人的手背。

“行。”

她说。

“盖吧。”

阿安笑了。

“那我去了。”

他钻出屋子,步子迈得大。

外头日头正好,照在他背上。
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。

风吹进来,桌上的信封角动了一下。

青黛在旁边收拾木匣子。

“夫人,您看这孩子,这么大个人了,还跟您顶嘴。”

“顶嘴才好。”

沈清辞把那封信拿起来,放进书架最上层的档格里。

那里已经放了一排信。

都是这二十年攒下的。

“不顶嘴,这就不是家了。”

她把档格关上。

青黛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“得嘞。那我就等着他天天顶嘴,把房顶掀了才好。”
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
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

日头偏西了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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