蜡封拆开了。
一刀划下去,红泥裂成两半,掉在桌案上,滚了两圈,停在笔搁边。
沈清辞把里面的公文抽出来。纸是加厚的贡纸,摸着有点硬。
展开。
字是工整的馆阁体,墨色很黑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……”
她看得很慢。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到了末尾,落款的地方。
“大昭皇帝萧景衍。”
下面压着一方朱红的印。
御印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那五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指尖在“衍”字的最后一笔顿住,没动。
屋里没动静。炭盆里的火偶尔爆一声,噼啪一下。
“夫人。”
门帘子掀开,青黛端着个托盘进来了。托盘上搁着一盏热茶,两碟点心。
她走路比以前慢了,四十岁的人,膝盖怕凉,步子迈得稳。
“大昭来信了?”
青黛把茶搁在桌角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把公文折起来,顺着原来的折痕,一下一下压平。
“他登基了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,伸手去擦桌沿上的灰。
“太子爷?”
“嗯。现在是皇帝了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是不是得改口?”
“叫新帝就行。”
沈清辞把折好的公文塞回信封里,动作利索。
“嗐,这都多少年了。”青黛叹了口气,“我记得刚来北狄那会儿,还是先皇在位呢。这一晃,二十多年了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她把信封翻过来,背面也压了一下。
脚步声在门口响了。沉稳,步幅大。
谢砚走进来。
他四十六了,鬓角有白头发,不太多,就几根,混在黑头发里。背还是挺直的,像把尺子。
“大昭来书了?”
他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个信封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把信封递过去。
“新帝登基,正式发书知会北狄。”
谢砚接过来,没拆。他捏着信封的边,看了一眼封口的那张红纸。
“萧景衍。”
他念了一遍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登基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谢砚把信封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头敲了一下。
“年号定了吗?”
“定了一个字。‘禧’。”
“千禧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礼部那边拟了三个字,他选了这个。”
谢砚点了点头。
“是个好年号。”
他转身看向窗外。
窗户开着,外头是院子。
那棵海棠树已经长疯了。二十年前只有一人高,现在蹿到了三层楼那么高。树冠大得像把伞,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。
叶子落了一地,厚厚一层。也没人扫,就那么铺着。
“这树长得太快。”
谢砚说。
“青黛每年都修剪。拦不住。”
沈清辞走到窗边。
风从树梢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“阿安呢?”
“在马场。”
谢砚看着那棵树。
“他说今儿要把那几匹新马遛一遍。”
“遛完让他来书房。”
“有事?”
沈清辞回过身,看着桌上的信封。
“新帝登基,互市的协定要重签。以前是他父皇签的,现在得盖新印。”
“让阿安签?”
“嗯。他二十四了。该接手了。”
谢砚没说话。
他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沈清辞靠在窗框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眼角有几道细纹了,笑起来才会显。
“你把那几份旧协定找出来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今晚给他过目。”
“行。”
谢砚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萧景衍……他在信里没提别的事?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个信封。
“没提。就是公文。”
“哦。”
谢砚没再问。他迈步出去了,靴子踩在木地板上,咚咚两声。
屋里剩沈清辞和青黛。
青黛把那盏热茶往桌中间推了推。
“夫人,您喝茶不?凉了。”
“不喝。”
沈清辞坐回椅子上。
“把柜子最上头那个木匣子拿来。”
“哪个木匣子?”
“装旧档的那个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转身去开柜门。柜子在墙角,有点高。她踮着脚,伸手去够。
“这么高……哎哟,腰真是不行了……”
她摸到一个黑漆木匣,抱下来,搁在桌上。
“是这个不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伸手把匣子打开。
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。最上面那张是二十年前的,纸发黄了,边角有点脆。
那是她刚来北狄时,大昭发来的第一封国书。
那时候是先帝。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,还没见过阿安。
她把手伸进去,把那张旧纸拿出来。
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。
是阿安四岁那年写的。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,还有几个字。
“月亮圆了。”
字迹很稚嫩,墨迹淡了。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。
“青黛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这张纸别收了。”
“那放哪儿?”
沈清辞把那张小纸条拿起来,夹进手里拿着的那本公文里。
“就夹着吧。”
“行。”
外头传来马蹄声。
得得得,很急。
“爸——”
声音在院子里喊。
“马遛完了——”
沈清辞听见了。那是阿安的声音。
二十四岁的声音,比小时候沉,有底气。
她把木匣子盖上。
“进来。”
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。
门帘子被一把掀开。
阿安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骑马装,袖口束着,头发高高扎在头顶,露出个光洁的额头。
眉眼像谢砚,但眼神像沈清辞。
手里拎着根马鞭,还在转圈。
“妈。信来了?”
他把马鞭往桌边一靠。
“来了。”
沈清辞指了指桌上的信封。
“新帝登基。”
阿安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红印。
“萧景衍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当皇帝了。”
阿安把那封信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那咱们是不是得送点礼?”
“礼部会办。”
“那我送点啥?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把互市的协定签好,就是礼。”
阿安“嗐”了一声,把信扔回桌上。
“又是签字。上次签了三张纸,手都酸了。”
“这次签五张。”
“妈——”
阿安拉长了声调。
“我都二十四了。能不能不叫我了?”
“你是北狄王储。不签谁签?”
阿安没话说了。
他抓起桌上那盏凉了的茶,咕咚一口喝了。
“行。签。”
他放下杯子,抹了一下嘴。
“那得等晚上。我现在得去洗个澡。马身上全是土。”
“洗完来书房。”
“知道——”
阿安转身往外走,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海棠树叶子落完了。”
“快落完了。”
“那明年春天是不是开得更多?”
“嗯。”
阿安点了点头。
“那明年把树下的地平一平。我想在那儿盖个架子。”
“盖什么?”
“放我那把新弓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“放屋里。”
“屋里放不下。太长。”
“那就放库房。”
“库房潮。弓弦会松。”
阿安看着她。
“就放树下。那是我的地盘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窗外那棵大树。
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树皮皴裂,像老人的手背。
“行。”
她说。
“盖吧。”
阿安笑了。
“那我去了。”
他钻出屋子,步子迈得大。
外头日头正好,照在他背上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。
风吹进来,桌上的信封角动了一下。
青黛在旁边收拾木匣子。
“夫人,您看这孩子,这么大个人了,还跟您顶嘴。”
“顶嘴才好。”
沈清辞把那封信拿起来,放进书架最上层的档格里。
那里已经放了一排信。
都是这二十年攒下的。
“不顶嘴,这就不是家了。”
她把档格关上。
青黛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得嘞。那我就等着他天天顶嘴,把房顶掀了才好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
日头偏西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