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殿的门开着。
风从外头灌进来,吹得旌旗角上的铜铃叮当响。
底下跪坐着一地人。各部族的首领都来了,穿着皮裘,束着腰带,腰间挂着刀。没人说话,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偶尔的一声咳嗽。
谢砚站在高台上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礼服,袖口收得很紧。头发全束了起来,露出整张脸。
四十六岁的脸,棱角还是硬的,眼角的纹路不深,但鬓角的白发看得清楚了。
他没看底下的人,只看着案几上放着的那方印。
王印。
是北狄的玉石磨出来的,通体青黑,拿在手里凉得扎手。印面光滑,边角磨圆了,只有左侧有一道浅浅的痕,那是二十年前刚刻好时,刀口偏了一下留下的。
谢砚伸手把印拿起来。
重。
比当年刚拿的时候沉了一些,或许是手劲小了,或许是心沉了。
他转过身。
阿安站在台阶下。
二十四岁的阿安。
个头窜到了谢砚的眉梢,肩膀宽了一倍。他穿着一身暗红的王服,领口那是沈清辞亲手缝的狼牙边,挺括地贴着脖颈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没动。
谢砚看着他。
“上来。”
阿安迈步,一步踩一级台阶,靴底磕在石板上,声响脆。
他走到谢砚面前,站定。
两人对着站。一个四十六,一个二十四。一个鬓角有霜,一个眉眼带煞。
谢砚把手里的王印递出去。
“拿着。”
阿安抬起手。
两只手在半空中接了一下。
王印从谢砚的手掌落进了阿安的掌心。
阿安的手指收拢,把印握住了。指节用力,泛着白。
谢砚松开了手。
他看了一眼阿安的脸,又看了一眼那方印。
“北狄的事,你说了算。”
谢砚说。
声音不高,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了一下。字很少,十个字。跟二十年前他接这个位置时说的一样多。
阿安看着手里的印。
冰凉。
他抬起眼,看着谢砚。
“好。”
他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他转身,面向底下那片乌压压的人头。
谢砚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他没再看阿安,也没看底下的首领。他转身往侧边走,步子不快,靴子踩在台阶上,一步一步,声音被大殿的空旷吃掉了。
沈清辞站在侧殿的柱子旁边。
她今天没穿正装,只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袄,手里也没拿东西,就那么垂着。
她看着谢砚走下来。
谢砚走到她旁边,停下。
“完了?”
沈清辞问。
“完了。”
谢砚把袖子挽了一下,把刚才握印的手在裤边上蹭了蹭。手心有点汗。
“他行吗?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台上。
阿安正站在高台上,背对着他们。
“他行。”
谢砚说。
“怎么知道?”
“刚才那一下,他手没抖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转头看向大殿中央。
阿安站在那儿,手里的王印被他举起来,平放在胸前。
底下的首领们抬头看着他。
图尔之子,巴音,坐在第一排。他二十出头,接了他爹的班,管着最大的马场。他盯着阿安手里的印,喉咙动了一下。
阿安把印放下来,搁在案几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声音不重,但殿里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。
“北狄的事。”
阿安开口了。
声音沉,带着点沙哑,像砂纸磨过桌面。
“本王说了算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
过了一息。
“参见大王——”
巴音第一个跪下去,膝盖磕在地上,响了一声。
紧接着是第二排,第三排。
一片衣料摩擦声,像风吹过麦田。
“参见大王——”
声音汇在一起,撞在大殿的梁上,又落下来。
沈清辞站在柱子影子里,看着这一幕。
阿安站在台上,脸上一没笑,二没怒。他就那么站着,眼神从那些跪着的人头顶上扫过去,像鹰在看地上的耗子。
谢砚站在她旁边,看了一眼阿安的背影。
“比我会摆架子。”
沈清辞“嗤”了一声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年轻时没这么板。”
“你有。你只是不照镜子。”
谢砚没反驳。他伸手在腰后捏了两下。
“腰有点酸。”
“站久了。”
“嗯。下回不站了。”
大殿里头的喊声停了。
阿安挥了一下手,示意众人起身。
首领们站起来,低着头,不敢直视台上的新王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谢砚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后院。青黛炖了汤。”
谢砚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安还在台上,正低头看案几上的那方印。新王,旧印。
谢砚收回视线,迈出门槛。
外头的日头很好。照在廊下的砖地上,暖烘烘的。
沈清辞跟在他后头。
“你刚才把印给他的时候,心疼不?”
谢砚步子没停。
“不心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是石头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“那是权。”
“权在他手里,也是石头。在他手里,才是权。”
谢砚说。
他走得很稳,背还是直的。
“只要他拿得住。”
沈清辞没再问。
她看了一眼谢砚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大殿紧闭的门。
里头传来了阿安的声音,在问巴音马场的草料储备。语气硬,问得细。
“行了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咱们回去歇着。”
谢砚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个人穿过长廊,拐进了后院。
后院那棵海棠树叶子黄透了,风一吹就掉。
青黛正站在树底下拿着把扫帚扫落叶,见两人回来了,直起腰。
“哟——正主儿都回来了——汤在炉子上温着呢——我说您二位也是——这么大日头也不戴个帽子——”
“不戴。”
谢砚走到藤椅边坐下,那是沈老侯爷当年坐过的旧藤椅,修修补补又坐了二十年。
他把手搭在扶手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这椅子好。”
“那是母家带来的。”
沈清辞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“阿安呢?”
青黛问。
“在前头忙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那还回来吃饭不?”
“不一定。看巴音留不留他。”
“那我这汤——”
“温着。他回来喝。”
青黛“得嘞”了一声,又去扫叶子了。
扫帚划过地面,沙沙响。
谢砚闭着眼,靠在椅背上。
“刚才……那印上那道痕,还在。”
他忽然说了一句。
沈清辞看向他。
“在。”
“那是刀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没问。”
“以后会问。”
谢砚没再说话。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块刚才没送出去的旧帕子。那是他备着的,想着万一阿安手抖,就递给他擦擦汗。
没用上。
他把手又抽出来,搭在膝盖上。
风把一片黄叶子吹下来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谢砚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,就让它在那儿搁着。
“这汤什么时候好?”
他问。
“快了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我想喝咸点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正殿那边传来了钟声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那是新王登基的礼钟。
谢砚听着,眼皮都没抬。
“响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钟声比我当年响。”
“那是钟旧了,绳子松。”
谢砚“嗤”了一声。
他换了个姿势,把腿伸直了,脚尖跷起来。
“行吧。”
他说。
“响点好。省得有人装听不见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没人装。”
“嗯。”
谢砚闭上了眼。
“睡会儿。喊我喝汤。”
“行。”
沈清辞坐着没动。
她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,又看了看闭着眼睡着的谢砚。
钟声停了。
后院静得只剩下扫帚扫地的声音。
还有炉子上汤锅里咕嘟咕嘟的气泡声。
日子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