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子落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灰尘扬起来一点,在日头光柱里打转。
青黛拍着手上的灰,腰弯着,半天没直起来。
“哎哟——这书比石头还沉——我说老爷——您那些公文都交出去了——这剩的一箱子又是啥宝贝——”
谢砚没搭理她。
他站在门槛上,一只脚在里头,一只脚在外头。
他没进屋,也没退出去。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院子。
风从后面吹过来,带着点海棠叶子的味儿。
院子静得很。
那棵海棠树长疯了。二十年前还没那墙高,现在树冠已经探出了院墙,把半个屋顶都盖住了。叶子密密麻麻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,跟下雨似的。
树底下那把旧藤椅还在。
椅背上补了两块新藤条,颜色浅,看着像补丁。
“您看什么呢?”
沈清辞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块抹布。
“看树。”
谢砚说。
“树有啥好看的。看了二十几年了。”
“看了二十几年,终于不用再看前头那个主殿了。”
沈清辞把抹布往肩上一搭。
“主殿现在是阿安的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谢砚应了一声。
他视线从海棠树上移开,落在了旁边的墙根下。
那儿有一丛梅树。
不高,刚过人的胸口。枝条细,叶子还没落完,绿油油的。
这是当年沈清辞从京城移过来的。一开始只是一截枝,插在土里,活了二十年,长成了一丛。
“这梅树今年也该开了。”
谢砚说。
“早着呢。还得等下雪。”
沈清辞走上前,跨过门槛,进了屋。
“进来吧。外头风大。”
谢砚收回视线,转身进了屋。
屋里暗一些。
窗户开着,光打在地上。地砖是旧的,有的缝里嵌着黑泥,擦不出来。
墙角放着那张旧书案。案腿有点歪,底下垫了一块木片。
谢砚走到书案前,把那只刚搬进来的书箱推到桌底下。
“这屋小。”
他说。
“小好。省得打扫。”
沈清辞走到窗边。
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盆。盆里种着一株小梅花。
只有一尺高,枝条是刚剪下来插活的,根还没扎稳。
“这是从院子里那丛上剪的。”
沈清辞伸手拨了一下那片叶子。
“青黛弄的。说留着冬天在屋里看。”
谢砚看了一眼那盆花。
“养得活?”
“她天天浇水。大半个时辰都在伺候这盆花。”
“那是浇死了。”
“没死。活得挺好。”
谢砚没再说话。
他走到那把旧藤椅边坐下。
椅子嘎吱响了一声。
他换了个姿势,把腿伸直,靠着椅背。
“这椅子坐惯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主殿那把龙椅不舒服?”
“硬。那是坐给外人看的。”
谢砚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这把椅子是自己的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她拿起抹布,把桌上的浮灰擦了一遍。动作不快,一下一下。
屋外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急促,沉稳。
“爸。妈。”
阿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。
“我来了。”
谢砚没睁眼。
“进来。”
门帘子一掀,阿安进来了。
他已经换下了大典穿的礼服,穿了一身短打,袖子挽着。脸上有点汗,看来是刚从前殿跑回来的。
“那几个首领都安排好了。”
阿安走到桌边,自己倒了杯水。
“巴音想多要两块牧场。我没批。”
“为啥没批?”
谢砚问。
“他那是贪。以前他爹在的时候就没这么贪。到他手里,反而变本加厉了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,牧场的草是北狄的草,不是他巴音家的草。想要,拿马换。三匹上等马换一亩地。”
谢砚睁开眼。
“他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不答应他就没地放马。”
阿安喝完水,把杯子一搁。
“爸。那方印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有点沉。”
谢砚看着他。
“沉才好。不沉压不住底下那些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阿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“妈。刚才青黛姨说晚上炖了肉?”
“炖了。”
沈清辞把抹布叠好,搁在桌角。
“你去洗手。满手的汗。”
“我不脏。刚洗过。”
“洗。”
“嗐——行行行——我洗——”
阿安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爸。你以后就在这屋待着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前殿那边有事找你咋办?”
“找你。”
阿安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行。找我。”
他大步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会儿,然后没了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谢砚重新闭上眼。
“这小子,走路像打雷。”
沈清辞在旁边坐下。
“像你。”
“我走路没声。”
“那是现在。年轻时候你也一样。”
谢砚没反驳。
他把手搭在扶手上,指腹摸着藤条编的纹理。
粗的,磨手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棵海棠树——今年是不是该剪枝了?”
“明年吧。冬天剪。”
“哦。”
谢砚应了一声。
“冬天剪也好。”
他换了个姿势,把头靠在椅背上,呼吸慢慢沉了。
沈清辞侧过头看他。
鬓角的白发在阴影里看得不清楚。
她伸手把窗台上的那盆梅花往里挪了挪。
太阳正落下去,余光斜着照进来,把那盆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谢砚的脚边。
风吹进来,带起一点土腥味。
是老屋的味道。
沈清辞看着那盆花。
“青黛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外头没人应。
“青黛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院子空荡荡的。海棠树底下,青黛正蹲在那儿,拿个剪刀比划那丛梅树。
“这枝不行——太密了——得剪——”
她嘴里念叨着。
沈清辞看了一会儿,没喊她。
她转身回到屋里,把门虚掩上。
屋里暗了下来。
谢砚的呼吸声很匀。
一下。
一下。
跟外头的风声合在了一起。
沈清辞坐回椅子上,拿起桌上那本旧书,翻开一页。
书页发黄,边角卷着。
她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屋角那只书箱静静地搁在那儿。
箱子没锁。
里头装的不是书,是那二十几年攒下来的旧档,还有阿安四岁时画的那个月亮。
没人动它。
就在那角落里,挨着旧桌腿。
日子就这么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