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西墙翻进来,卷了两片叶子。
叶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旋,落在廊下的砖缝里。
谢砚坐在左边的藤椅上,眼睛半眯着。手里拿着个紫砂壶,壶嘴对着嘴,没喝,就那么握着。
沈清辞坐在右边的藤椅上,腿上盖着条薄毯子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。几上没茶,只有一只空盘子,早上放过点心,现在空了。
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叶子黄了大半。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有人踩在干草上走路。
“阿安今儿去哪了?”
谢砚问。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睡醒。
“北边的马场。”
沈清辞看着外头的树影。
“巴音说那边的草场围栏坏了,让他去看看。”
“看围栏还要他去?”
“他闲不住。”
谢砚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把紫砂壶举起来,抿了一口。茶凉了。
“这茶没味了。”
“那是你泡得太淡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就放了两片叶。”
“两片够了。多了苦。”
谢砚没反驳。他把壶放回膝盖上。
日头沉到了西墙根底下。光变成橘红色的,从廊柱中间穿过来,打在两人脚边的地面上。
光晕里能看见尘土在飞。
谢砚的手在扶手上动了一下。
那只手背上有几道皱纹,血管微微凸起。不像年轻时那么狠了,指节没那么分明。
他把手从扶手上拿起来,往右边挪了一点。
搭在了沈清辞的膝盖上。
手心朝下,手指微曲,扣着毯子的边沿。
没用力。就那么搭着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只手宽大,指腹上有茧。那是握了半辈子缰绳、拿了半辈子印留下的。
她没动。
没把他的手拿开,也没说话。
她把视线移回到院子里的海棠树上。
树叶子的影子里,有一根枝条光秃秃的。那是阿安小时候折断的那根。
二十多年了,那断口早长好了,看不出痕迹。
“这树老了。”
谢砚看着那树冠。
“明年是不是得剪枝?”
“年年都剪。”
“今年剪狠点。”
“行。”
谢砚的手在毯子上拍了拍。
一下。
很轻。
风把一片黄叶子吹下来,落在茶几上,打着转。
“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日子过得快不快?”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
“我觉得快。”
谢砚看着西边的云。橘红正在褪,变成那种淡紫色的灰。
“一眨眼,阿安都二十四了。”
“那是你眨眼太多。”
谢砚“嗤”了一声。
他侧过头,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沈清辞的鬓角也有白头发了,藏在大半的黑发里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眼角的纹路比以前多,但脸还是那张脸,只是更沉静了些。
“你倒是没怎么变。”
他说。
“变了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哪变了?”
“老了。”
“都老。”
谢砚把手收回来,撑着扶手,身子往后仰。
“老了好。老了不用操心。”
“阿安让你操心?”
“他不让我操心。他不让我操心,我才觉得没劲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她看着西边的云彩彻底暗下去。
紫红的光最后在墙头闪了一下,然后被灰蓝色吞了。
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。
风吹得有点凉了。
“进屋吧。”
谢砚把手撑着膝盖,站了起来。
腿脚有点慢,关节响了一下。
“风凉了。”
沈清辞把腿上的毯子拿下来,叠好,搁在茶几上。
“青黛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廊子那头,青黛正抱着个簸箕在那儿择豆子。
“哎——来了——”
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搁,拍着手跑过来。
“您二位进屋?晚饭这就得了——今儿熬了小米粥——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谢砚已经走到门口了。他回过身,看着沈清辞走过来。
“走慢点。”
他说。
“地不平。”
“那是你腿脚不行。”
沈清辞走到他旁边。
“我走得稳。”
谢砚没恼。他伸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,让开半步。
“行。你稳。”
沈清辞跨进门槛。
屋里亮着灯。是青黛提前点上的油灯,豆大的火苗,在罩子里跳。
谢砚跟在后面进了屋。
他回手把门带上。
风被关在了外头。
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还在响。沙沙,沙沙。
屋里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沈清辞走到桌边,把灯芯挑高了一点。
光亮了。
“吃饭吧。”
她说。
谢砚走到桌边坐下。
“阿安回来叫他来见我。”
“见你干嘛?”
“问问马场的事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都退了,还管马场?”
“问问都不行?”
“行。”
沈清辞把筷子递给他。
“问吧。反正他也不听你的。”
谢砚接过筷子,在手心里顿了一下。
“他敢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“我是他爹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粥。
热乎的。
外头的风把窗户吹得动了一下。
框响了一声。
屋里静悄悄的。
只有喝粥的声音。
还有筷子碰在碗边上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