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鞍上的铜扣被擦得锃亮。
阿安站在马旁,伸手紧了紧肚带。手背上缠着护腕,劲一使,皮带发出“吱嘎”一声。
“这就走?”
谢砚从廊下走出来。
他手里没拿东西,两手空空,插在袖子里。
“走。”
阿安拍了拍马脖子。
“早点到,早点回。大昭那边还得赶路。”
“五天能到?”
“骑快点能。”
谢砚点了点头。他走到院子中间,看了一眼那匹枣红色的马。
“这是栗子的孙子?”
“重孙。”
“行。脚力看着还行。”
阿安笑了一下。
“比当年您骑的那匹稳。”
“稳个屁。马都要稳,那是拉车的。”
沈清辞从屋里推门出来。
她步子慢,手里拿着个信封。不是新的,纸有点发黄,边角磨起了毛。
“阿安。”
阿安转过身。
“妈。”
沈清辞走到他面前。
“这趟去大昭,替我办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阿安伸手接过信封。
“到了大昭,替我看一眼你外祖父的坟。”
阿安低头看了一眼信封。上面没写字,封口压着。
“外祖父的坟?”
他问了一句。
沈清辞的手在袖口里缩了缩。
“你外祖父三年前过世了。葬在城郊,我娘旁边。”
阿安捏着信封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?”
“那时候北狄正乱,你刚接手兵营。没告诉你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平平的。
“现在去了,替我去磕个头。”
阿安把信封揣进怀里,贴着内衬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那坟上有树吗?”
“有。梅树。”
“开了吗?”
“这会儿是夏末,不开。冬天开。”
阿安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就看一眼树。”
谢砚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到了京城别在大昭皇帝面前露怯。”
“他是我表哥,我露什么怯?”
“他是皇帝。你是王。”
“王怎么着?还是表哥。”
谢砚“嗤”了一声,没再争。
“行了,走吧。别磨蹭。”
阿安转过身,踩着马镫,一翻身上了马。
动作利索,没拖泥带水。
“走了。”
他在马背上甩了一下缰绳。
“五天就回。”
“慢点骑。”
沈清辞嘱咐了一句。
“马腿伤着没事,人别摔了。”
“知道了——”
阿安应了一声,双腿一夹马腹。
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四蹄蹬地,窜出了院子。
马蹄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,接着穿过月洞门,上了正街。
声音越来越远。
哒哒哒。
最后连个响都听不见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一地还没扫的落叶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月洞门那边空荡荡的过道。
风吹过来,把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。
“他会去看的。”
谢砚说。
沈清辞没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盯着看?”
“我看看那路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这路是他小时候常跑的。那时候才这么高——”
她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。
“现在一晃,都快摸着房檐了。”
“那是您长得矮。”
谢砚转身往回走。
“进屋吧。外头有风。”
沈清辞跟在他后头。
“我不矮。是你长得太高。”
“那是马背上的功夫。”
“阿安也是马背上的功夫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
屋里暗。
桌上放着茶壶,茶早凉透了。
沈清辞走到桌边,把茶壶拿起来,晃了晃。
空的。
“青黛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“青黛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谢砚走到里间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后院喂鸡呢。”
“鸡喂什么喂。那不是阿安的事吗?”
“阿安走了,谁喂?”
沈清辞把茶壶搁回桌上。
“我喂。”
谢砚走到藤椅边坐下。
“您别。您那腰,弯不下去。”
“我腰没事。”
“那是您觉得没事。”
谢砚把腿伸直,靠在椅背上。
“等阿安回来,让他喂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又得说这王当得跟养鸡的一样。”
“王怎么了?王也得吃饭。”
谢砚闭上眼。
“大昭那新帝也是,非得这时候叫人去。刚入秋,马最容易掉膘。”
“那是国事。”
“国事也就是看看马,喝喝酒。”
沈清辞没接茬。
她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上。
窗台上那盆梅花还在。
叶子绿得发黑,枝条硬邦邦的。
“这花今年能开吗?”
她问。
“能。”
谢砚闭着眼说。
“青黛天天伺候着,不开得愧对那盆水。”
沈清辞把窗栓插上。
“开了给阿安留着。”
“他又不看。”
“他回来得看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屋里。
光线暗,看不清墙角的那个书箱。
但箱子在那儿。
二十几年的旧档,都在里头。
“谢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阿安到了大昭,会不会不习惯?”
谢砚睁开眼。
“他小时候去过。”
“那时候四岁。现在二十五。”
“二十五更好。能喝酒了。”
沈清辞“嗤”了一下。
“他就知道喝。”
“那是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教他喝了?”
“你那酒壶,他偷着喝过没数?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茶壶。
“那壶酒也是他喝的?”
“那是你喝的。”
“我喝的少。”
“不少。天天晚上一杯。”
谢砚把眼睛重新闭上。
“行了。歇会儿。等信儿吧。”
屋子里静下来。
外头院子里,一只鸡叫了一声,大概是抢食抢输了。
沈清辞站在桌边,听着那动静。
她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下。
空的。
那封给外祖父的信,已经揣在阿安怀里,往南去了。
隔着千山万水。
她把手抽出来,理了理衣襟。
“青黛——”
她喊了一声。
“把那壶温酒拿来——”
外头传来青黛的声音,有点远。
“哎——这就来——您又要喝啊——晚上不是说不喝了——”
“拿来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她走到藤椅另一边,坐下。
谢砚的手垂在扶手边。
她把手伸过去,在那只手上拍了一下。
“别睡了。喝一杯。”
谢砚动了一下,没睁眼。
“杯子呢?”
“在桌上。”
“满上。”
“自己倒。”
“懒得动。”
沈清辞没理他。
她看着窗外。
日头偏西,把纸窗映得发黄。
阿安这会儿,该出城了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