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的地砖泛着冷光。
这地方阿安以前来过,那是二十年前,他四岁,还没这砖台高。那时候上面坐的是个老头,现在坐的是个中年人。
台阶九级。每一级都磨得很平。
阿安一步一步走上去,靴底踩在石面上,声音被空旷的大殿吞了进去。
他穿着北狄王的朝服,暗红的底色,袖口和领口滚着金边。腰上没挂刀,只挂了一枚玉佩。那是谢砚给他的,说是传家宝,其实就是块好玉。
走到阶顶,他停下。
没跪。
北狄礼节,见君不跪。
他双手交叠,左手在上,右手在下,微微弯腰,行了一个拱手礼。
动作不快,也不慢,稳得像块石头。
“北狄王,阿安,参见大昭皇帝。”
声音在梁柱间撞了一下,又散了。
御座上的人动了。
萧景衍。
四十三岁的年纪,脸刮得很干净,没有留须。眼角有几道细纹,但不显老,反而显出一种常年握权带来的沉气。他穿着明黄的龙袍,袖子很宽,手搭在扶手上,指节修长。
他没有立刻叫起。
他就那么看着阿安。
看了有三息。
“免礼。”
萧景衍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点轻。
“赐座。”
旁边有太监搬了绣墩上来,放在台阶下三尺的地方。
阿安没坐。
“谢陛下。站惯了。”
萧景衍笑了一下,很淡,几乎没牵动嘴角。
“北狄的风硬,人是站得直。”
他把手里的奏折合上,搁在一边的案几上。案几上还压着那方传国玉玺,红绸子垫着。
“你母亲可好?”
这话来得突然,但又像是在意料之中。
大殿里没人敢喘气。两边的史官笔尖停了一下,又接着写,不敢抬头。
阿安直起身子。
“她在北狄养梅花。”
“梅花?”
萧景衍重复了一遍。
“北狄那种苦寒地,梅花能活?”
“能。”
阿安说。
“她天天浇。活了。”
萧景衍没说话。他看着大殿门口那块亮着的天。
沉默在大殿里漫开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“替朕转告她——”
萧景衍收回视线,看着阿安的眼睛。
“大昭的梅花也开了。”
阿安看着他。
两人的视线撞了一下。一个在台上,一个在台下。一个是大昭的新帝,一个是北狄的王。
“臣,会转告。”
阿安没多问,也没多谢。
“还有事吗?”
萧景衍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退吧。”
“是。”
阿安转身,往下走。
下台阶比上台阶容易。
他走得比上来时快了一点。走到大殿门口,光一下子刺过来,把他晃了一下。
出了殿门,外头的风一吹,那股子冷气才散了。
太监总管追了两步,手里捧着个盘子,上头盖着红布。
“王爷——陛下赏的茶——”
阿安没回头。
“留着吧。我不喝茶。”
太监愣在原地,手里端着盘子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阿安已经走出了宫道。
这宫道还是那个样。两边的红墙高得挡视线,墙头上露出一截树梢。那是御花园的树。
他走得不快,步子迈得稳。
走到宫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后面是那座金顶的大殿。在日头底下闪着光。
那是他母亲以前住过的地方吗?不是。
那是他外祖父以前跪过的地方吗?也许。
那是现在萧景衍坐的地方。
“走了。”
阿安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转过身,出了宫门。
外头停着马车。北狄的随从早就备好了,马蹄子在地上刨着土。
“王爷,去哪?”
车夫问。
“城郊。”
阿安上了车。
“去沈家墓地。”
马车动了。
轮子碾过京城的石板路,发出咕噜噜的声音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卖糖葫芦的,捏面人的,挑担子的。
没人注意这辆马车里坐的是谁。
也没人知道这车里的人,刚刚在大殿里和皇帝聊了几句梅花。
阿安靠在车壁上。
他把怀里的信摸出来,看了一眼。
信封还是那个信封,没折,没皱。
“大昭的梅花也开了。”
他在嘴里过了一遍这句话。
嗐。
阿安把信塞回去。
“那是你的梅花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马车拐了个弯,出了城门。
外头的野地显出来。
远远的,能看见一片林子。林子边上,有两棵树,长得很高。
一棵是松树。
一棵是柏树。
马车在那片林子前停了。
阿安跳下车。
地上是土路,有点干。风吹过来,卷着点草叶。
“等着。”
他对车夫说。
他顺着那条小路走过去。
路尽头是个土包。不高,前面立着块碑。
碑上写着字。
沈公之墓。
旁边还有一块小碑,那是沈夫人的。
两块碑中间,种着一棵树。
树不大,还没长开。叶子稀稀拉拉的,绿着。
阿安走到碑前。
他没带香,也没带纸钱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看了一会儿那块碑。
“外祖父。”
他叫了一声。
“我来了。”
风把树叶子吹得晃了一下。
阿安蹲下身,伸手把碑前的几根杂草拔了,扔在一边。
土有点硬。
“妈让我来的。”
他说。
“她说你在里头冷,让我来看看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我也没带啥。就带了两句话。”
“一句是,北狄挺好的。”
“还有一句——”
阿安顿了一下,看着碑上的字。
“大昭的梅花也开了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回音。
反正这碑也不会说话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梅树就在那儿立着。
光秃秃的枝条,看着有点单薄。
“明年——”
阿安说。
“明年我带把剪刀来。给你剪剪枝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。
脚步踩在土路上,噔噔响。
车夫在前面等着,正拿着水壶喝水。
见阿安回来了,赶紧把水壶一搁。
“王爷,回哪?”
“回驿站。”
阿安上了车。
“明儿回北狄。”
“得嘞——”
车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
马车跑了起来。
后头那片林子越来越远,最后缩成了一团绿影。
阿安靠在车里,闭上了眼。
事了了。
该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