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黄土,扑在马脸上。
阿安勒了一把缰绳,马停在路口。
前面是一条土路,两边种着白杨树,叶子黄了一半,掉得满地都是。路尽头是一片林子,林子后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土包。
“王爷,就在这儿等着?”
身后的侍卫问。
“嗯。”
阿安翻身下马,把马鞭扔给侍卫。
“你们就在这儿。别跟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阿安拍了拍身上的土,顺着那条路往里走。
路是旧路,二十年没修过了,中间高两边低,那是马车常年压出来的辙印。
他小时候走过。
那时候是被沈清辞抱着,坐在马车里,摇摇晃晃地来。那时候这路边还没这些白杨,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。
走了半柱香的功夫。
林子到了。
这是一片墓地。
沈家的祖坟。
有一个老头正蹲在林子边上,手里拿着把扫帚在扫地上的落叶。扫帚是那种竹枝扎的,划在地上哗啦哗啦响。
听见脚步声,老头抬起头。
“谁啊——”
老头眯着眼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地儿平时没人来——你是——”
阿安走到跟前。
“我是沈家后人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把手里的扫帚立起来,在那儿比划了一下。
“沈家?是北边那个沈家?”
“嗯。”
“哎哟——那是老侯爷的坟——你是来上坟的?”
老头上下打量了阿安一眼。
看着不像本地人,穿着靴子,一身布料子都不错。
“我是看守墓园的老赵头。你是——”
“我是沈清辞的儿子。”
老赵头“啊”了一声,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是阿安少爷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哎哟——长这么大了——上次见你的时候,你还是个奶娃娃——你娘抱着你——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——”
老赵头比划了一下膝盖的位置。
“二十多年了——长这么大了——”
阿安点了点头。
“这几年有人来吗?”
“没。没人来。就是每年冬至,有人送点银子来,修修坟。其他的——没人来。”
老赵头把扫帚往旁边一放。
“您自己去吧。我就不跟着了。坟在那头,新立的那块碑,显眼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阿安径直往里走。
穿过两排松树,前面豁然开朗。
那是三座坟。
并排着的。
中间那座大,是沈老侯爷的。
左边是沈夫人的。右边还空着一块地。
沈老侯爷的坟头是新堆的土,草还没长全。碑是青石碑,刚刻好没多久,棱角还扎手。
碑上刻着字。
“大昭镇北侯沈公之墓”。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写着生卒年月。
阿安走到碑前。
他先把袖子挽了一下,然后蹲下身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。
里头是三碟果子。一碟苹果,一碟橘子,一碟点心。还有一个小酒壶,两只酒杯。
他把果子摆在碑前的石台上。
酒倒在杯子里,洒了三滴在地上。
“外祖父。”
阿安说。
“我来了。”
风从树梢上刮过,呜呜地响。
碑不动,字不动。
阿安又从怀里摸出那封信。
信封已经有点皱了,揣了一路。
他把信压在果盘底下,露出一角。
“母亲让我替她来看你。”
他说。
“她在北狄。家里挺好的。院子里那棵海棠树长高了,三层楼那么高。还有那棵梅花,年年开。”
他跪在蒲团上,直着身子。
“父亲把王位传给我了。我现在是北狄王。”
“家里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”
阿安看着碑上的字。
那字刻得深,一笔一划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沈老侯爷是三年前没的。
那时候北狄正乱,阿安刚接手兵营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沈清辞没告诉他,也没让他回来。
等到现在,才见着这面碑。
“母亲说,你在里头冷。”
阿安伸手把碑上的灰抹了一把。
“那我给你倒杯酒。”
他又倒了一杯,放在碑前。
“这酒是北狄带来的。烈。你喝着顺口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就那么跪着。
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猎猎地响。
林子里有鸟在叫。
叽叽喳喳,听着有点烦。
阿安跪了一会儿,膝盖有点凉。
他站起来。
腿麻了一下,他跺了跺脚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夫人的坟。
那是母亲的娘。他没见过。
碑上长了点苔藓,年头久了。
“外祖母。”
阿安叫了一声。
“母亲也挺好的。你也放心。”
他没再多留。
事办完了。
他把信留在那儿,果子也留在那儿。
酒壶空了。
他弯腰收拾了一下,把酒杯收回来,放进布包里。
果子不动,留给老头吃吧。
“走了。”
他对着碑说了一句。
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林子边上,老赵头还在那儿扫地。
见阿安出来了,老赵头把扫帚一扔,跑过来。
“这么快?不多坐会儿?”
“不了。”
阿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,递给老赵头。
“这点银子你拿着。平时帮着拔拔草,别让坟头荒了。”
老赵头接过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,眉开眼笑。
“哎哟——这怎么使得——您太客气了——您放心,草肯定拔得干干净净的——”
“有劳。”
阿安点点头,迈步往路口走。
走到路口,侍卫正牵着马在那儿等着。
见阿安过来,侍卫把缰绳递过去。
“王爷,回驿站?”
“回。”
阿安翻身上马。
马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。
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林子。
林子里静悄悄的。
只有风声。
那封信现在正压在石碑前,迎着风。
阿安拉过马头,一夹马腹。
“驾——”
马跑了起来,顺着来时的土路,一溜烟地跑远了。
老赵头站在林子边,看着那匹马跑没影了,才把银子往怀里一揣。
“啧,这沈家的少爷,还真长成了。”
他摇摇头,拿起扫帚接着扫地。
哗啦。
哗啦。
尘土扬起来,又落下。
盖住了刚才马蹄踩出来的印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