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在巷子口停了。
阿安勒住缰绳,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股白气。五天的路,跑得急,马身上挂了层灰,阿安的袖口也全是土。
守门的侍卫见是阿安,刚要喊,阿安摆了摆手。
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跟着的随从。
“不用跟进来。把马牵回马厩,好草好料伺候着。”
“得嘞,王爷。”
阿安拍了拍身上的土,推开了那扇旧木门。
院子里的风静得很。
海棠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半空中叉着。树底下,那丛梅树长到了一人多高,叶子绿得发黑。
沈清辞正蹲在梅树边上。
她穿着件青灰色的棉袄,袖口挽着,手里拿着把大剪刀。头发盘在脑后,拿根木簪子别着。鬓角有几根银丝,在日头底下闪着光。
四十五岁了。
岁月这把刀,也没饶过她。只是那背影看着还是直的,蹲在地上也不见佝偻。
“咔嚓。”
剪刀合拢,一根枯枝掉在地上。
沈清辞捡起来,扔进旁边的竹筐里。
阿安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妈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,也没站起来,只是侧过头,视线从眼角撇过来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阿安应了一声。
“刚到。”
沈清辞把剪刀张开,又去寻下一根枯枝。
“那是五天吧?”
“五天。没耽搁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剪下一根只有小指长的枯枝。
“办妥了?”
阿安看着她的侧脸。
“妥了。”
他说。
“外祖父的坟看过了。碑是新立的,字刻得深。我把信压在碑前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“那地方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有松树挡着风。”
“哦。”
剪刀又“咔嚓”了一声。
阿安看着她剪完那一枝,才开口。
“还有句话。”
沈清辞把剪刀垂下来,搁在膝盖上。
“什么话?”
“大昭皇帝——萧景衍。”
阿安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“他在朝堂上见了我,没多说什么。临走前,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沈清辞慢慢站了起来。
她把剪刀插回腰后的鞘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屑。
“他说的?”
“嗯。”
阿安看着她。
“他说——大昭的梅花也开了。”
沈清辞站直了身子。
风吹过来,把那丛梅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。
她看着那丛梅树,目光落在那些硬邦邦的枝条上。
“开就开了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阿安没接话。
他看着沈清辞转身,把地上的竹筐拎起来。
“他说的原话?”
沈清辞问。
“嗯。原话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了。就这一句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那是挺好。”
她拎着筐往廊下走。
“大昭那是南方,暖和。开得早。”
阿安跟在她后头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梅花——”阿安指了指院子里那丛,“什么时候开?”
“还得俩月。”
沈清辞把筐放在廊下的石阶上。
“北狄冷。得下雪才开。”
“那我等着。”
“嗯。”
屋里头有了动静。
门帘子一掀,谢砚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端着个茶杯,茶水冒着气。
“回来了?”
他看了一眼阿安。
“嗯。”
阿安点头。
“爸。”
“马呢?”
“让人牵走了。在马厩。”
“行。”
谢砚喝了一口茶。
“路上没遇着什么事吧?”
“没有。一路顺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谢砚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他说啥了没?”
沈清辞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那一截手腕。
“没说啥。”
她走到藤椅边坐下。
“就说大昭的梅花开得好。”
谢砚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那确实是好。”
他看了一眼阿安。
“你还没吃饭吧?”
“没。回来得急。”
“青黛——”
谢砚冲着后院喊了一声。
“把那碗羊肉面热一热——给阿安端上来——”
后院传来青黛的声音。
“哎——这就热——小王爷回来啦——等着啊——”
沈清辞坐在藤椅上,手搭在扶手上。
她看着院子里的那丛梅树。
树枝光秃秃的,还没长花苞。
“阿安。”
她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阿安正要坐下来。
“下次去大昭,不用特意去看了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那坟有人守着,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阿安坐下。
“我是想替您去。”
“替我去就不用了。”
沈清辞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阿安身上。
“你现在是王。北狄的事够你忙的。那种陈年旧事,不用老挂在心上。”
阿安没说话。
他看着沈清辞的鬓角。
那几根银丝在风里飘着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那我以后不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“我也去不了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谢砚在旁边看了她一眼。
他把手里的茶杯递给阿安。
“喝不?”
“喝。”
阿安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有点苦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茶是不是没放糖?”
“你妈不爱喝甜的。”
“我也不爱喝。”
阿安把杯子喝干了。
“苦点好。提神。”
谢砚笑了一下。
“那是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了。
风还在吹。
海棠树的枝丫在头顶上划拉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青黛端着个托盘出来了。
“面得了——趁热吃——”
她把碗搁在小桌上。
一大碗羊肉面,汤色浓白,上面飘着几片绿菜叶。
阿安拿筷子挑了一下。
“真香。”
“那是——这可是咱们北狄的羊——大昭那地儿养不出这味儿——”
青黛在旁边念叨着。
“您赶紧吃——吃完洗个澡睡一觉——”
阿安大口吃起来。
吃了一半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沈清辞还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“妈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没动。
“让她睡会儿。”
谢砚说。
“这几天她老念叨你回来的日子,没睡踏实。”
阿安把嘴里的面咽下去。
“那我不喊了。”
他又低头吃面。
吃完了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
他把碗一放。
“饱了。”
“饱了就回去歇着。”
谢砚说。
“明儿还得去正殿办事。那堆折子估摸着积了不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阿安站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沈清辞,又看了一眼谢砚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谢砚摆了摆手。
阿安转身往院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,海棠树枯枝插天。梅树静立墙角。
沈清辞靠在藤椅上,脸朝着日头,呼吸很稳。
谢砚坐在她旁边,手里又拿了一本书,在那儿翻。
“对了,爸。”
阿安忽然想起来。
“大昭皇帝给了一盒茶叶,说是贡品。我放桌上了。”
谢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没抬头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走了。”
阿安大步出了院门。
脚步声远了。
院子里又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谢砚把书合上。
他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真睡着了?”
沈清辞没睁眼。
“没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那茶——留着喝?”
“留着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那是新帝赏的。”
谢砚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伸手把藤椅扶手上的毛毯拽了拽,给沈清辞盖上。
“那梅花,开了也不一定好看。”
他说。
沈清辞睁开了眼。
她看着头顶那片灰蓝的天。
“好看。”
她说。
“比大昭的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