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像无数根冰针扎进右臂的瞬间,江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赌对了。
潜水服袖口被割开的裂痕处,高压海水疯狂涌入,内外压力差产生的排斥力把他整个人往后猛地一推。卡在金属倒钩上的手套“刺啦”一声被扯断,半截橡胶还挂在锈迹斑斑的舱门上晃荡。
身体脱离残骸的刹那,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戛然而止。
覆盖式更新的进度条卡在99%,像卡壳的磁带一样发出刺耳的电子噪音。
林晚意从侧面游过来,动作快得像条受惊的鱼。她伸手就要把自己的二级头塞过来,江潮却用力摇头,左手拼命指向正在缓缓下沉的残骸舱门——门缝里,有个东西飘出来了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透明树脂块,封在里面的黑色磁带盘清晰可见。
江潮感觉肺里的空气正在被海水挤压出去,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。他咬紧牙关,双腿猛地一蹬,身体在浑浊的海水里划出一道歪斜的轨迹,右手伸出——
指尖碰到了树脂块的边缘。
抓到了!
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把这块冰凉的东西塞进潜水服内侧的贴身口袋里。做完这个动作,眼前已经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就在这时,腰间的安全绳突然绷紧。
一股巨大的拉力从上方传来,拽着他和林晚意像两颗炮弹似的朝海面冲去。是绞盘启动了——张大柱那小子肯定在甲板上发现了异常。
上升速度太快了。
江潮脑子里闪过第266章学到的那些知识:深海快速上浮,氮气会在血液里形成气泡,像打开摇晃过的可乐。他强迫自己放松身体,控制呼吸节奏,尽管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脑海里那个卡住的进度条开始闪烁,发出断断续续的警告音:
【锚点脱离……覆盖中断……数据库……错误……】
然后整个进度条炸成一片乱码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在意识深处展开——1989年度全产业物资价格波动总表。钢材、煤炭、棉花、粮食……每个品类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箭头,有些地方还标着红色的星号。
江潮想仔细看,但剧烈的恶心感冲了上来。
“哗啦——”
破出海面的瞬间,他听见了张大柱的吼声:“拉上来!快!”
身体被拖上甲板,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铁板上。江潮侧过身,哇地吐出一大口海水,接着是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。潜水头盔被张大柱粗暴地拧开,冷空气灌进来,呛得他一阵咳嗽。
“潮哥!潮哥你没事吧?”张大柱那张黝黑的脸凑到眼前,急得眼睛都红了。
江潮摆摆手,想说话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他感觉脑子里像被掏空了一块——那些关于2024年股市走势、科技风口、政策节点的精细记忆,此刻全都模糊成了一片雾。
只剩下那张价格表,清晰得刺眼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赵利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这位海事局的调研员挤到最前面,脸色铁青地盯着江潮还在滴水的潜水服:“江潮同志,我需要一个解释!氧气泵压力异常,你们在水下到底——”
话没说完,江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趁着弯腰的瞬间,他的手悄悄伸进潜水服内侧,摸到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树脂磁带。动作隐蔽地一推,东西滑进了蹲在他身边的林晚意的怀里。
林晚意身体微微一僵。
江潮抬起满是水珠的脸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:“藏好……别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林晚意的手指收紧,把树脂块按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,脸上表情没变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时赵利民已经蹲了下来,目光在江潮身上扫视:“你们从水下带了什么东西上来?按照规定,打捞作业所有物品都需要登记检查——”
“赵调研员。”江潮喘着气打断他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我们什么都没带上来。你也看见了,潜水服破了,差点死下面。那艘沉船……根本不是什么科考船。”
赵利民眉头皱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舱门上有军品编号。”江潮撑着甲板坐起来,右臂的潜水服袖口还滴着水,“虽然锈得厉害,但能看出来是俄文。如果我没猜错,那是苏联七十年代的水声监测平台残骸。”
甲板上安静了几秒。
赵利民的表情变了变,但很快又恢复严肃:“即便如此,你们擅自接近外籍沉船也是违规——”
“我们没接近。”林晚意突然开口,她站起身,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,语气平静得不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“是洋流把我们卷过去的。江潮为了救我,潜水服才被刮破。”
她说这话时,手一直按着外套口袋的位置。
张大柱也凑过来帮腔:“就是!赵领导,你也看见压力表了,那是设备故障!要不是我及时拉他们上来,这会儿人都没了!你还检查啥检查?”
赵利民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最后目光落在江潮苍白的脸上。
江潮迎着他的视线,扯出一个虚弱的笑:“赵调研员,离港令是你签的。真要出了事,你也有责任。现在人没事,船没事,不如……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?”
这话说得很轻,但意思很重。
赵利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收拾东西,立刻返航。今天的事……我会写进报告,但沉船的具体情况,需要进一步核实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跟着他的两个年轻办事员面面相觑,也赶紧跟了上去。
等海事局的人进了船舱,张大柱才压低声音问:“潮哥,到底啥情况?那沉船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江潮打断他,撑着甲板站起来,双腿还在发软,“先返航。晚意,扶我进去换衣服。”
林晚意搀住他的胳膊,两人踉踉跄跄地朝船舱走去。
关上舱门的瞬间,江潮整个人瘫坐在窄小的床铺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铁皮墙壁,大口喘气。
脑海里,那张1989年的物资价格表还在闪烁。
而关于2024年的一切,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“你的记忆……”林晚意轻声问。
“被抹掉了一部分。”江潮闭着眼,“但换来了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盘树脂封装的磁带。透明的树脂块在昏暗的舱灯下泛着微光,里面的磁带盘漆黑如墨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晚意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江潮说,“但那个‘系统’拼了命想阻止我拿到它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林晚意:“得找个能播放这种规格磁带的设备。而且……得绝对保密。”
窗外,海天交界处已经泛起灰白。
渔船正在调转船头,朝着海岸线的方向驶去。而江潮手里那盘磁带,像一颗沉默的炸弹,静静躺在掌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