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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9章 旧册·翻篇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1588 2026-08-15 20:29:20

屋里暗得很。

沈清辞把门推开,外头的风跟不进来,倒是扬起了地上几粒灰尘。

她走到桌边,伸手在抽屉环上扣了一下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木头磨着木头,声音有点涩。这抽屉有些年头没正经开过了。里头搁着个布包,包着一摞纸,还有两块没刻的印石。

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那个书脊。

粗布的封皮,线装的手缝线。

《北归杂记》。

沈清辞把书拿了出来,搁在膝盖上。

书皮上的蓝布洗得发白了,边角磨起了毛,还有一圈水渍,像是哪一年雨天赶路时溅上去的,干透了就留下了印子。

她翻开第一页。

纸发黄,脆得像干树叶。

上面的字是二十年前写的。那时候笔锋还带着点京城的软劲儿,还没学会北狄的硬气。

“出京二百里,道边有枯井,井水不可饮。”

她视线往下滑。

“过白杨驿,草料三文一捆,马喜食。”

字迹在后面变了。变得快,变得草。

“黑松林,有狼,火把需备三支。”

沈清辞的手指在“狼”字上抹了一下。

那天晚上谢砚背着她,后头跟着三匹狼。火把烧得噼啪响,他走得稳,一点没晃。

她翻得快了些。

纸张在指腹底下哗哗地响。

越往后,纸越新,字越少。

到了最后几页,几乎全是空的。

她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
纸页中间折了一道痕。

上面写着一行字。墨色淡了,但字迹还在。

“最想做的事是带一个人回家。”
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。

手指头在那“家”字上停了一下。

指尖有点凉。

她坐着没动。

屋外头传来一声鸟叫,那是寒鸦,叫得有点哑。

过了好一会儿。

沈清辞把册子往前翻了翻。

那一页夹着张小纸条,是阿安四岁那年画的那个月亮。墨迹已经晕开了,看着像个大烧饼。

她把那张小纸条拿起来,看了一眼,又夹回原处。

“呵。”

她嘴角动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

那是年轻时候的执念。

觉得北狄是流放,觉得京城才是家。

后来才知道,哪里有那个人,哪里才是家。

沈清辞把册子合上。

手拍了拍封皮,把上面的灰拍掉。

她站起身,把册子重新放回抽屉里。

推到底。

卡住了。

“这桌子老了。”

她嘟囔了一句。

谢砚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。

“桌子怎么了?”

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。

谢砚正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把剪刀,在那儿修剪一盆枯死的兰草。他穿着身灰扑扑的棉袍,袖子挽着,神情很专注。

“抽屉涩了。”

沈清辞说。

“明天让阿安给修修。”

“他哪会修这个。”

“不会就学。也是王,这点活也得干。”

沈清辞走到门口。

阳光打在她脸上,有点刺眼。她眯了一下。

“册子旧了。”

她说。

谢砚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,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
“旧了就换一本。”

“不用换。”

沈清辞走到他旁边,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。

“旧的有旧的好。”

谢砚把剪下来的一片烂叶子扔到地上的纸篓里。

“好什么?又破又烂。”

“那是记着路呢。”

沈清辞说。

“哪有水,哪有草,哪有狼。都记着呢。”

谢砚“嗤”了一声。

“那些路早变了。有些驿站都撤了。记着也没用。”

“那是咱们走的路。”

沈清辞把手揣进袖子里。

“走了二十多年,不能扔。”
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
他把手里的剪刀往桌上一搁。

“行。留着。”

他说。

“哪天你要是想烧了,再告诉我。”

“不烧。”

沈清辞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。

树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。

“留着给阿安看。让他知道他爹妈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
谢砚没接话。

他伸手在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水,递给沈清辞。

“喝水。”

沈清辞接过来。

“温的?”

“刚兑了点凉的。你喝不了太烫。”

“行。”

沈清辞喝了一口。

水有点甜,那是放了点蜜。

“刚才你看册子,看了半天。”

谢砚说。

“看什么呢?”

“看最后一行字。”

“写的啥?”

沈清辞侧过头,看着谢砚。

他的鬓角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也深了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黑的,看着人的时候很静。

“写的是——带一个人回家。”

沈清辞说。

谢砚愣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。靴面上沾了点泥点子,是昨天在院子里踩的。

“带回来了吗?”

他问。
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
“带回来了。”

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干了。

“就在这儿坐着呢。”

谢砚笑了一下。

那笑纹在他眼角炸开,像朵花。

“那就行。”

他重新拿起剪刀,去剪那盆兰草剩下的叶子。

“这草也是,养不活还老长。”

“那是你没浇水。”

“浇了。天天浇。”

“浇多涝死了。”

“那咋整?”

“扔了。换盆梅树。”

沈清辞指了指墙角。

“青黛那儿还有两盆。”

谢砚看了一眼墙角。

“行。一会儿搬过来。”

风吹过来,把桌上的剪刀吹得碰了一下茶杯。

叮当一声。

脆响。

沈清辞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。

日头正好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

她把眼闭上。

“别剪了。”

她说。

“吵。”

谢砚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
“那我收工。”

他把剪刀收进鞘里,也往椅背上一靠。

两个人并排坐着。

都不说话。
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
只有远处墙根底下,一只蟋蟀在叫。

那是最后一只秋虫了。

叫两声,停一会儿。

又叫两声。

谢砚把手伸过来,在沈清辞的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
“睡会儿?”

“不睡。”

沈清辞没睁眼。

“我就眯会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谢砚把手收回去。

“我也眯会儿。”

风吹过海棠树梢。

干枝碰在一起,发出沙沙的动静。

像是有人在翻书。
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
那本旧册子还在抽屉里。

那个愿望,也在里头。

合上了。

这就够了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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