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暗得很。
沈清辞把门推开,外头的风跟不进来,倒是扬起了地上几粒灰尘。
她走到桌边,伸手在抽屉环上扣了一下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头磨着木头,声音有点涩。这抽屉有些年头没正经开过了。里头搁着个布包,包着一摞纸,还有两块没刻的印石。
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那个书脊。
粗布的封皮,线装的手缝线。
《北归杂记》。
沈清辞把书拿了出来,搁在膝盖上。
书皮上的蓝布洗得发白了,边角磨起了毛,还有一圈水渍,像是哪一年雨天赶路时溅上去的,干透了就留下了印子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纸发黄,脆得像干树叶。
上面的字是二十年前写的。那时候笔锋还带着点京城的软劲儿,还没学会北狄的硬气。
“出京二百里,道边有枯井,井水不可饮。”
她视线往下滑。
“过白杨驿,草料三文一捆,马喜食。”
字迹在后面变了。变得快,变得草。
“黑松林,有狼,火把需备三支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“狼”字上抹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谢砚背着她,后头跟着三匹狼。火把烧得噼啪响,他走得稳,一点没晃。
她翻得快了些。
纸张在指腹底下哗哗地响。
越往后,纸越新,字越少。
到了最后几页,几乎全是空的。
她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纸页中间折了一道痕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。墨色淡了,但字迹还在。
“最想做的事是带一个人回家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。
手指头在那“家”字上停了一下。
指尖有点凉。
她坐着没动。
屋外头传来一声鸟叫,那是寒鸦,叫得有点哑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沈清辞把册子往前翻了翻。
那一页夹着张小纸条,是阿安四岁那年画的那个月亮。墨迹已经晕开了,看着像个大烧饼。
她把那张小纸条拿起来,看了一眼,又夹回原处。
“呵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
那是年轻时候的执念。
觉得北狄是流放,觉得京城才是家。
后来才知道,哪里有那个人,哪里才是家。
沈清辞把册子合上。
手拍了拍封皮,把上面的灰拍掉。
她站起身,把册子重新放回抽屉里。
推到底。
卡住了。
“这桌子老了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。
谢砚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。
“桌子怎么了?”
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砚正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把剪刀,在那儿修剪一盆枯死的兰草。他穿着身灰扑扑的棉袍,袖子挽着,神情很专注。
“抽屉涩了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明天让阿安给修修。”
“他哪会修这个。”
“不会就学。也是王,这点活也得干。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。
阳光打在她脸上,有点刺眼。她眯了一下。
“册子旧了。”
她说。
谢砚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旧了就换一本。”
“不用换。”
沈清辞走到他旁边,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。
“旧的有旧的好。”
谢砚把剪下来的一片烂叶子扔到地上的纸篓里。
“好什么?又破又烂。”
“那是记着路呢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哪有水,哪有草,哪有狼。都记着呢。”
谢砚“嗤”了一声。
“那些路早变了。有些驿站都撤了。记着也没用。”
“那是咱们走的路。”
沈清辞把手揣进袖子里。
“走了二十多年,不能扔。”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他把手里的剪刀往桌上一搁。
“行。留着。”
他说。
“哪天你要是想烧了,再告诉我。”
“不烧。”
沈清辞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。
树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。
“留着给阿安看。让他知道他爹妈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谢砚没接话。
他伸手在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水,递给沈清辞。
“喝水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。
“温的?”
“刚兑了点凉的。你喝不了太烫。”
“行。”
沈清辞喝了一口。
水有点甜,那是放了点蜜。
“刚才你看册子,看了半天。”
谢砚说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看最后一行字。”
“写的啥?”
沈清辞侧过头,看着谢砚。
他的鬓角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也深了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黑的,看着人的时候很静。
“写的是——带一个人回家。”
沈清辞说。
谢砚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。靴面上沾了点泥点子,是昨天在院子里踩的。
“带回来了吗?”
他问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带回来了。”
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干了。
“就在这儿坐着呢。”
谢砚笑了一下。
那笑纹在他眼角炸开,像朵花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重新拿起剪刀,去剪那盆兰草剩下的叶子。
“这草也是,养不活还老长。”
“那是你没浇水。”
“浇了。天天浇。”
“浇多涝死了。”
“那咋整?”
“扔了。换盆梅树。”
沈清辞指了指墙角。
“青黛那儿还有两盆。”
谢砚看了一眼墙角。
“行。一会儿搬过来。”
风吹过来,把桌上的剪刀吹得碰了一下茶杯。
叮当一声。
脆响。
沈清辞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。
日头正好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
她把眼闭上。
“别剪了。”
她说。
“吵。”
谢砚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“那我收工。”
他把剪刀收进鞘里,也往椅背上一靠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。
都不说话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只有远处墙根底下,一只蟋蟀在叫。
那是最后一只秋虫了。
叫两声,停一会儿。
又叫两声。
谢砚把手伸过来,在沈清辞的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睡会儿?”
“不睡。”
沈清辞没睁眼。
“我就眯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
谢砚把手收回去。
“我也眯会儿。”
风吹过海棠树梢。
干枝碰在一起,发出沙沙的动静。
像是有人在翻书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那本旧册子还在抽屉里。
那个愿望,也在里头。
合上了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