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斜挂在西边的墙头上。
光线薄,金灿灿的,像铺了一层旧绸子。
风已经停了。院子里的海棠树静止不动,干枯的枝丫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乱糟糟的影子。
廊下摆着两把藤椅。
那是二十年前从旧宅搬来的,椅背上的藤条断过几根,后来又让工匠用新藤补上了,颜色深浅不一,看着像两块补丁。
沈清辞靠在左边那把椅子上。
她手里没拿书,也没拿针线。两只手就那么搭在扶手上,指腹压着那根磨得发亮的藤条。
腿上盖着条薄毯,是青黛刚才硬给搭上的。
“这人老了,火气就弱。”
青黛是这么说的。
沈清辞也没推辞,就这么盖着。
眼皮耷拉着,看着前面那一小方天。
天很蓝,没云。
偶尔有一两只雀子飞过去,叫声脆生生的,一听就是吃饱了没事干。
谢砚在右边的椅子上。
他坐姿没沈清辞那么规矩,脑袋歪着,后脑勺抵着椅背顶上的那块软垫子。腿伸得老长,脚上穿着双黑布鞋,鞋帮上沾了点泥点子。
他闭着眼。
呼吸很沉,一下一下的,胸膛起伏得慢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
只有远处宫门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,闷闷的,听着不真切。
过了半晌。
脚步声响在屋内,然后门帘子被人挑开了。
青黛端着个黑漆木托盘走了出来。
她今儿穿了个暗紫色的袄,腰间系着个围裙,走路比以前沉,落地的动静有点重。
“茶来了。”
她走到两人中间的小方桌前,把托盘放下。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。
两杯茶,一碟子炒瓜子,还有一碟子切开的酥饼。
“这是刚出锅的酥饼,阿安昨儿让人送来的,说是宫外新开的铺子。”
青黛把杯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您二位趁热吃?”
沈清辞没动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“我说——”
青黛看了一眼沈清辞,又看了一眼谢砚,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这日头都要下山了,您二位就在这儿坐一下午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“坐着挺好。”
“好什么呀,都快坐成石狮子了。”
青黛嘴里念叨着,把茶杯盖子揭开,让热气散散。
“这茶是去年的陈茶,也没个新味儿。明儿我去库房领点好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清辞终于开了口。
“陈茶不燥,喝了不失眠。”
“得得得,您说了算。”
青黛把托盘撤了,只留下茶杯和点心。
“那您歇着,我去后头把那几件冬衣给收收,眼看就要下雪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青黛转身进屋了。
门帘子在后面晃悠了两下,停下。
院子里又静了。
沈清辞侧过头。
她看了一眼谢砚。
谢砚还是那个姿势,眼睛闭着,嘴角有点松,看着像是睡熟了。
“谢砚。”
沈清辞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“谢砚。”
还是没动静。
沈清辞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。
他的脸比以前黑了点,皱纹倒是没多少,就是法令纹深了些。下巴上的胡茬子没刮干净,青茬茬的一片。
“你睡着了?”
沈清辞问了一句。
谢砚的左眼皮动了一下。
猛地睁开一只眼。
黑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沈清辞。
“没。”
他说。
嗓音有点哑,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。
“没睡着你闭着眼干嘛?”
沈清辞把视线收回去,看着前面的海棠树。
“养神。”
谢砚把那只眼又闭上了。
“养神就是睡觉。”
“两码事。”
“怎么个两码事?”
“睡觉是脑子睡了。养神是脑子醒着,身子歇着。”
沈清辞“嗤”了一下。
“那是坐着做梦。”
“做梦也是脑子动。”
谢砚把腿换了个姿势,鞋底蹭在地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。
“你吵醒我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没睡。”
“是被你吵醒的。”
沈清辞没理他的话茬。
她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那你闭着眼在想什么?”
谢砚没立刻回话。
他那只睁开的眼睛也闭上了,两道眼皮合在一起。
“想事儿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这日头怎么这么好。”
“秋末的日头都好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谢砚说。
“今儿的风不硬,晒在背上不烫,正好透着一股暖劲儿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。
“真的没想别的?”
“想了。”
谢砚说。
“在想你会什么时候问我那句话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他。
“哪句话?”
谢砚把头歪过来,半睁着眼看她。
“‘咱们要不要出去走走。’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谢砚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?”
“每年这时候你都问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。前年问过,去年也问过。今年还没问。”
谢砚把眼睛闭上。
“我在等你问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。
风从廊下穿过,带起一点细小的尘土。
她把手里的瓜子壳捏紧了。
“那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咱们要不要出去走走?”
谢砚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。
他看着前面的院子,海棠树的影子在砖地上晃。
“今天不行。”
他说。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怎么不行?”
“今天太阳正好。”
谢砚撑着扶手,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坐着就行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。”
谢砚说。
“明天日头估计也不错。到时候把马牵出来,去城外那片白桦林转转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把视线投向那两杯冒着热气的茶。
“那明天得早起。”
“起得来。”
“得穿厚点。”
“我有裘衣。”
“还得带点干粮。”
“让青黛装两个饼。”
沈清辞把手里捏着的瓜子壳扔进面前的小碟子里。
“行。”
她说。
“那就明天。”
谢砚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呼吸重新变得平缓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,然后也把眼睛闭上了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。
廊下的风静了。
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,光影慢慢从青砖地上退出去,爬上了墙根。
远处宫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声。
那是换岗的号子。
低沉,有力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这号声比以前响。”
她说。
谢砚闭着眼。
“那是风顺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“风顺。”
她把手放进袖子里,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。
那点余温还在。
天快黑了。
但屋里还没点灯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谁也没动。
直到青黛在屋里喊了一声。
“老爷夫人——那饼凉了——还吃不吃——”
谢砚睁开眼。
“吃——”
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酥饼,掰了一半递给沈清辞。
“尝尝。阿安送来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。
咬了一口。
酥皮掉下来,落在毯子上。
“有点甜。”
她说。
“凑合吃吧。”
谢砚把另一半塞进嘴里。
“明天去林子里,给她带两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