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有点涩,被推开的时候发出“咯吱”一声长音。
沈清辞靠在藤椅上,眼皮没抬。
“青黛,那水烧开了?”
门口没人应声。
倒是传来一声笑。
“妈,我是阿安。”
沈清辞睁开眼。
阿安已经跨进了院子。
他今儿没穿那身沉重的大红王服,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,袖口束着皮扣,腰间也没挂那块代表王权的大玉佩,只别了个旧荷包。
手里提溜着一串东西。
黑乎乎的,绳子系着,看着挺沉。
“下了朝不歇着,跑这儿来干嘛?”
谢砚在旁边翻了个身,藤椅嘎吱响了一下。他没睁眼,只是哼了一声。
“这小子,走路带风,吵死人。”
阿安也没恼,几步走到廊下。
他把手里那串东西往檐下的挂钩上一挂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那是一串风干肉。
肉被切成条状,干硬干硬的,表面腌成了酱紫色,还挂着点白霜。
沈清辞坐直了一些。
她盯着那串肉看了两眼。
“你带肉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阿安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,伸手搓了搓脸。
“今儿刚从那边送过来的。我想着您爱吃这口,就顺道提了一串。”
“哪边的?”
“大昭边境。那个驿站口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。
“驿站口?”
“对。”
阿安看了一眼那串肉。
“路过边境的时候买的。您说的那个老婆婆还在卖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“她还在?”
“还在。”
阿安把腿伸直,靠着廊柱。
“摊位还在老地方,就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。不过摊子上的肉比以前少了,我看也没几块。”
谢砚这时候睁开了眼。
他盯着那串肉。
“她多大了?”
“八十多了吧。”
阿安说。
“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。但眼神还行,称肉的时候手不抖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串肉,没说话。
八十多岁。
二十多年前,她们路过那个驿站的时候,那老婆婆才六十出头,那是是个壮实的老太太,嗓门大,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。
那时候阿安才四岁。
“她……还记得你?”
沈清辞问。
“记得。”
阿安笑了。
“我递钱给她的时候,她抓着我的手看了半天。”
“她说,这手不像南边人的手,骨节大,像北边握刀的。”
谢砚“嗤”了一声。
“那老太婆眼毒。”
“还说了一件事。”
阿安转头看着沈清辞。
“她说,二十年前,有个女人带着个孩子,骑着一匹小马,在她那儿买过肉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她还记得这个?”
“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阿安说。
“她说那时候那孩子才丁点大,坐在马背上还晃悠,也不哭,就盯着那锅煮肉看。”
谢砚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那是二十年前。
那时候沈清辞刚带着阿安逃出大昭,一路向北。风餐露宿,慌不择路。
那是这辈子最狼狈的一段日子。
“她没认出你是谁?”
谢砚问。
“没认出。”
阿安摆了摆手。
“她就记得那匹马。说是黑蹄子的白马路,少见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
那匹马早就老死了。埋在后院的山坡上,阿安当时还哭了一鼻子。
“那肉,她怎么卖的?”
沈清辞问。
“老价钱。没涨价。”
阿安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我说要这一串。她收了我五文钱。”
“五文?”
谢砚皱眉。
“这年头哪还有五文钱的肉?”
“她不认得钱币了,只认铜板。我给她银子她不要,非说我给多了,最后硬是塞了我两个鸡蛋。”
阿安指了指那串肉。
“这肉硬,回去得拿水发一晚上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串黑乎乎的肉。
风吹过来,那串肉在钩子上晃了一下,撞在柱子上,当当响。
“她身子还好?”
“硬朗。”
阿安说。
“就是耳朵背了。我喊了她三声‘婆婆’,她才听见。”
沈清辞没再问。
她靠回椅背上。
那条路。
那条逃亡的路。
走了二十多年,那个卖肉的老婆婆还在那儿。那个歪脖子柳树还在那儿。
好像时间在驿站那儿卡了一下,没流过去。
“青黛。”
沈清辞喊了一声。
屋里传来一阵小跑声。
“哎——来了——”
青黛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块抹布。
“夫人您喊我?”
沈清辞指了指檐下的那串肉。
“把那肉拿下来。晚上切一盘,拿黄酒蒸了。”
青黛看了一眼那串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哎哟,这是啥玩意儿?看着像柴火棍子。”
“风干肉。”
阿安说。
“好吃的。有嚼劲。”
“行行行,我这就去拿去。”
青黛伸手把肉摘下来。
“这肉看着有点脏,我得多洗两遍。”
她拿着肉往后头走了。
阿安坐在马扎上,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树。
树叶子掉光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老婆婆还问我呢。”
阿安说。
“她问,那个骑马的女人,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西边的墙头。
日头落了一半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,她挺好的。”
阿安看着沈清辞的侧脸。
“她在北狄,住着大房子,家里有个老头子陪着晒太阳,还有个儿子当了王。”
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她听懂了吗?”
“听懂了。”
阿安说。
“她说,那就好。那就是修来的福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玉镯子。
那是二十多年前从京城带出来的。一直没摘下来过。
“那肉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蒸烂点。你爸牙口不好。”
谢砚在旁边冷哼一声。
“我牙口不好?昨天那骨头我还啃得动。”
“那是你逞能。”
沈清辞瞥了他一眼。
“回头牙疼别半夜哼哼。”
阿安看着两人拌嘴,笑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行了。肉送到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“这就走?”
谢砚问。
“前头还有个会要开。巴音那几个老家伙又在吵草场划分的事,我不去镇不住。”
阿安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妈,明儿我再来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别老往这跑。正事要紧。”
“知道——”
阿安摆了摆手,大步出了院门。
门又“咯吱”一声合上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沈清辞看着那扇门。
“谢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儿咱们也出去走走?”
谢砚闭着眼。
“去哪?”
“去城外。看看那匹老马埋的地方。”
谢砚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明天叫阿安备车。”
“不用车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走着去。反正也不远。”
“你腿脚行?”
“行。”
沈清辞看着檐下那个空荡荡的钩子。
刚才挂肉的地方,还留着一点印子。
“那老婆婆……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还在呢。”
谢砚伸手过去,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在着好。”
他说。
“说明那条路,还没断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风吹进廊下,有点凉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
她说。
“该吃饭了。”
两人站起身,慢慢进了屋。
外头的院子里,最后一点日头也沉下去了。
墙根底下的那丛草动了一下,钻出一只野猫,跳上墙头,回头看了眼那棵老海棠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