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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2章 老路·旧人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1799 2026-08-15 20:29:20

油灯的芯子跳了一下。

屋里飘着股黄酒味儿,混着肉香。

桌上摆着那盘蒸好的风干肉,颜色黑红,切得薄厚均匀。旁边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,热气腾腾的。

青黛把最后那碟子咸菜端上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
“哎哟,这肉我是真嚼不动,跟皮带似的。也就您二位牙口好。”

谢砚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,腮帮子动了动。

“这叫嚼劲。你懂个屁。”

“是是是,您懂,您牙口铁打的。”

青黛翻了个白眼,退到一边去了。

沈清辞端着碗,没怎么动筷子。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,像是在发呆。

“妈,这肉味儿不对?”

阿安坐在对面,嘴里塞得满满当当。他今儿没走,说是朝政议完了,还没吃饱,赖在这儿蹭顿饭。

“对。”

沈清辞回过神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
“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味儿。”

她放下勺子,手在桌沿上搭着。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只有阿安喝汤的动静。

“我想再走一趟那条路。”

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
谢砚正要去夹咸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
“哪条路?”

“家道驿路。”

沈清辞看着灯花。

“从王城往南,穿过白桦林,过黑松岭,一直走到大昭京城。”

谢砚把咸菜夹进碗里,没急着吃。

“多远?”

“几千里。”

“你多大岁数了?”

“四十五。”

沈清辞说得平静。

“走得动。”

谢砚“嗤”了一声,把咸菜塞进嘴里,嚼得嘎吱响。

“那是走路吗?那是折腾。”

“我想去。”

沈清辞转过头看他。

“那年走得急,光顾着逃命,路边的景儿都没看清。现在闲着也是闲着,想回去看看。”

阿安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
“妈,我陪你去。”

他把碗一推,抹了一把嘴。

“我带上亲卫队,把车备好,保准让你舒舒服服的。”

谢砚瞥了他一眼。

“你走了,北狄的朝政谁管?”

“我都管了大半年了!”

阿安挺直了腰杆。

“那几个老家伙现在听话得很,我不在几天也翻不了天。再说了,还有巴音他们盯着呢。”

“巴音盯着?”

谢砚冷笑。

“你前脚走,他后脚就能把牧场围栏拆了。”

“哪能啊——他现在乖得跟个孙子似的——”

沈清辞伸过筷子,夹了一块肉,放进阿安碗里。

“行了。”

她说。

“你不用陪。”

阿安愣了一下。

“啊?”

“你有你的正事。那把椅子刚坐热,别老想着往外跑。”

沈清辞看着儿子。

“北狄的事,离了你不行。我和你爸,那是去散心,不是去打仗。”

阿安看着碗里的肉,嘟囔了一句。

“那也得有人护送吧。”

“怎么没?”

谢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
“我还在呢。”

“您?”

阿安看了一眼谢砚那一身棉袍,还有那头掺了白的头发。

“爸,您都快五十了。这路上要是遇着个风雪什么的,扛得住吗?”

谢砚把手里的酒杯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

“你四岁那年,我扛着你跑了三千里地,也没见把你丢了。”

“那是以前——”

“现在也能。”

谢砚放下杯子。

“年轻时那是逃命,走的是命。现在是看景,走的是心。不一样。”

他转头看向沈清辞。

“什么时候动身?”

沈清辞把手里的筷子架在碗上。

“明年春天。”

“春天?”

“嗯。春暖花开,雪化透了,路好走。”

沈清辞说。

“到了大昭,正好能赶上那边的梅花谢幕。”

谢砚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他又夹了一筷子菜。

“那就明年春天。先把这冬天熬过去。”

阿安在旁边看着两人一来一回,想插嘴又找不到缝。

“我说——您二位是真不想让我去啊。”

“你那是去添乱。”

青黛在一边插嘴道。

“小王爷您就消停待着吧。这哪是旅游啊,这是两位老爷夫人去怀旧呢。您一去,前呼后拥的,把那点旧情调都给冲没了。”

“嘿,青黛你个丫头片子——”

“怎么说话呢?”

青黛瞪了他一眼。

“我都快五十了,还丫头片子。我这都能当您姨了。”

沈清辞笑了。

那是今晚第一个笑。

“行了。吃饭。”

她端起碗,大口吃了一口。

“这肉确实有嚼劲。”

饭桌上又恢复了动静。

阿安扒拉着饭,时不时看一眼那盘肉,又看一眼谢砚。

“爸,那你得把身子骨练练。”

他说。

“这路上可没轿子坐。”

“不用你操心。”

谢砚头也不抬。

“我这天天在院子里劈柴,那是白劈的?”

“那是青黛劈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谢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“我看书看累了出来活动活动。”

“得了吧。”

青黛在那边收拾桌子角。

“昨儿那两根柴还是我给补上的。您劈的那几下,把地砸出俩坑。”

沈清辞低头喝汤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
谢砚老脸有点挂不住。

他咳嗽了一声。

“那是热身。”

阿安忍着笑,把脸埋进碗里。

“是是是,热身。爸您威武。”

“吃你的饭。”

谢砚给他夹了一块大肥肉。

“堵上嘴。”

阿安含着肉,含糊不清地应着。

屋里暖烘烘的。

灯花爆了一下,噼啪一声。

吃完饭,青黛撤了桌子,端来热茶。

沈清辞喝了一口,手里捂着杯壁。

“明年春天。”

她又说了一遍。

“定下了?”

谢砚问。

“定下了。”

沈清辞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。

“去看看那个老婆婆还在不在。去看看那棵歪脖子柳树死了没。”

“要是死了呢?”

“死了就埋了。”

沈清辞说得淡。

“要是没死,就坐底下喝碗茶。”

谢砚把茶杯放下。

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柜子前,翻了一会儿。

拿出一把旧刀。

刀鞘是牛皮的,磨损得厉害,刀柄上缠着的布条都散了。

他把刀拿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这把刀还在。”

他说。

“二十年前带过来的。一直没开刃。”
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把刀。

“带上吧。”

她说。

“路上防身。”

“嗯。”

谢砚把刀放在桌角。

“明天我叫人把马牵出来溜溜。关了几年,都得长膘了。”

阿安在一旁听着,没再插话。

他知道拦不住。

这两个人,认准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

“那我明儿给您备点好药?”

阿安问。

“不用。宫里多得是。”

沈清辞站起身。

“睡吧。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
“哎。”

阿安应了一声,站起来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屋内灯光昏黄。谢砚正拿着那把旧刀在擦拭。沈清辞站在桌边,看着那把刀,眼神很深。

那是二十年的光景。

都在那把刀上了。

阿安把门带上。

外头风凉,吹在脸上有点硬。

他紧了紧领口,大步往正殿走去。

后面还有一堆折子等着他。

那是他的日子。

而屋里的日子,是他们的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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