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芯子跳了一下。
屋里飘着股黄酒味儿,混着肉香。
桌上摆着那盘蒸好的风干肉,颜色黑红,切得薄厚均匀。旁边还有一盆白菜豆腐汤,热气腾腾的。
青黛把最后那碟子咸菜端上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哎哟,这肉我是真嚼不动,跟皮带似的。也就您二位牙口好。”
谢砚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,腮帮子动了动。
“这叫嚼劲。你懂个屁。”
“是是是,您懂,您牙口铁打的。”
青黛翻了个白眼,退到一边去了。
沈清辞端着碗,没怎么动筷子。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,像是在发呆。
“妈,这肉味儿不对?”
阿安坐在对面,嘴里塞得满满当当。他今儿没走,说是朝政议完了,还没吃饱,赖在这儿蹭顿饭。
“对。”
沈清辞回过神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“就是二十年前那个味儿。”
她放下勺子,手在桌沿上搭着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只有阿安喝汤的动静。
“我想再走一趟那条路。”
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谢砚正要去夹咸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哪条路?”
“家道驿路。”
沈清辞看着灯花。
“从王城往南,穿过白桦林,过黑松岭,一直走到大昭京城。”
谢砚把咸菜夹进碗里,没急着吃。
“多远?”
“几千里。”
“你多大岁数了?”
“四十五。”
沈清辞说得平静。
“走得动。”
谢砚“嗤”了一声,把咸菜塞进嘴里,嚼得嘎吱响。
“那是走路吗?那是折腾。”
“我想去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看他。
“那年走得急,光顾着逃命,路边的景儿都没看清。现在闲着也是闲着,想回去看看。”
阿安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“妈,我陪你去。”
他把碗一推,抹了一把嘴。
“我带上亲卫队,把车备好,保准让你舒舒服服的。”
谢砚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走了,北狄的朝政谁管?”
“我都管了大半年了!”
阿安挺直了腰杆。
“那几个老家伙现在听话得很,我不在几天也翻不了天。再说了,还有巴音他们盯着呢。”
“巴音盯着?”
谢砚冷笑。
“你前脚走,他后脚就能把牧场围栏拆了。”
“哪能啊——他现在乖得跟个孙子似的——”
沈清辞伸过筷子,夹了一块肉,放进阿安碗里。
“行了。”
她说。
“你不用陪。”
阿安愣了一下。
“啊?”
“你有你的正事。那把椅子刚坐热,别老想着往外跑。”
沈清辞看着儿子。
“北狄的事,离了你不行。我和你爸,那是去散心,不是去打仗。”
阿安看着碗里的肉,嘟囔了一句。
“那也得有人护送吧。”
“怎么没?”
谢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我还在呢。”
“您?”
阿安看了一眼谢砚那一身棉袍,还有那头掺了白的头发。
“爸,您都快五十了。这路上要是遇着个风雪什么的,扛得住吗?”
谢砚把手里的酒杯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
“你四岁那年,我扛着你跑了三千里地,也没见把你丢了。”
“那是以前——”
“现在也能。”
谢砚放下杯子。
“年轻时那是逃命,走的是命。现在是看景,走的是心。不一样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清辞。
“什么时候动身?”
沈清辞把手里的筷子架在碗上。
“明年春天。”
“春天?”
“嗯。春暖花开,雪化透了,路好走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到了大昭,正好能赶上那边的梅花谢幕。”
谢砚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又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那就明年春天。先把这冬天熬过去。”
阿安在旁边看着两人一来一回,想插嘴又找不到缝。
“我说——您二位是真不想让我去啊。”
“你那是去添乱。”
青黛在一边插嘴道。
“小王爷您就消停待着吧。这哪是旅游啊,这是两位老爷夫人去怀旧呢。您一去,前呼后拥的,把那点旧情调都给冲没了。”
“嘿,青黛你个丫头片子——”
“怎么说话呢?”
青黛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都快五十了,还丫头片子。我这都能当您姨了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那是今晚第一个笑。
“行了。吃饭。”
她端起碗,大口吃了一口。
“这肉确实有嚼劲。”
饭桌上又恢复了动静。
阿安扒拉着饭,时不时看一眼那盘肉,又看一眼谢砚。
“爸,那你得把身子骨练练。”
他说。
“这路上可没轿子坐。”
“不用你操心。”
谢砚头也不抬。
“我这天天在院子里劈柴,那是白劈的?”
“那是青黛劈的。”
“……”
谢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我看书看累了出来活动活动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
青黛在那边收拾桌子角。
“昨儿那两根柴还是我给补上的。您劈的那几下,把地砸出俩坑。”
沈清辞低头喝汤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谢砚老脸有点挂不住。
他咳嗽了一声。
“那是热身。”
阿安忍着笑,把脸埋进碗里。
“是是是,热身。爸您威武。”
“吃你的饭。”
谢砚给他夹了一块大肥肉。
“堵上嘴。”
阿安含着肉,含糊不清地应着。
屋里暖烘烘的。
灯花爆了一下,噼啪一声。
吃完饭,青黛撤了桌子,端来热茶。
沈清辞喝了一口,手里捂着杯壁。
“明年春天。”
她又说了一遍。
“定下了?”
谢砚问。
“定下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。
“去看看那个老婆婆还在不在。去看看那棵歪脖子柳树死了没。”
“要是死了呢?”
“死了就埋了。”
沈清辞说得淡。
“要是没死,就坐底下喝碗茶。”
谢砚把茶杯放下。
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柜子前,翻了一会儿。
拿出一把旧刀。
刀鞘是牛皮的,磨损得厉害,刀柄上缠着的布条都散了。
他把刀拿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把刀还在。”
他说。
“二十年前带过来的。一直没开刃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把刀。
“带上吧。”
她说。
“路上防身。”
“嗯。”
谢砚把刀放在桌角。
“明天我叫人把马牵出来溜溜。关了几年,都得长膘了。”
阿安在一旁听着,没再插话。
他知道拦不住。
这两个人,认准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
“那我明儿给您备点好药?”
阿安问。
“不用。宫里多得是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“哎。”
阿安应了一声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屋内灯光昏黄。谢砚正拿着那把旧刀在擦拭。沈清辞站在桌边,看着那把刀,眼神很深。
那是二十年的光景。
都在那把刀上了。
阿安把门带上。
外头风凉,吹在脸上有点硬。
他紧了紧领口,大步往正殿走去。
后面还有一堆折子等着他。
那是他的日子。
而屋里的日子,是他们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