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的火苗子窜了一下,爆出两点火星。
屋里暖烘烘的,带着股干爽的炭味儿。
沈清辞蹲在打开的箱笼前。那是个大樟木箱子,以前装阿安的小衣裳,现在装的都是些换季的被褥。
她把最底下的几层布掀开,从里面拽出一个灰扑扑的包袱皮。
这是当年的那个。
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真的就带这个?”
谢砚靠在门框上,手里把玩着那个茶杯。
“柜子里不是有新的?前儿个阿安刚送来的那两个缎面的,不比这个体面?”
沈清辞没回头。
“那个太扎眼。”
她把手伸进箱底,摸出两件厚衣裳。
一件是深青色的棉袍,领口滚着一圈兔毛。另一件是短款的夹袄,那是平时干活穿的,袖口有点旧,但不破。
“这路上,穿好的没用。”
沈清辞把棉袍抖了抖,叠成方块。
“那缎面的,穿出去像个走亲戚的。咱这是去看路,不是去赴宴。”
“那也得像样点吧。你好歹也是——”
“也是什么?”
沈清辞顿了一下,把棉袍塞进包袱里。
“也是个大婶子。这称呼听着顺耳。”
谢砚“嗤”了一声,走进屋里。
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看着她收拾。
“还有啥?”
“一双靴子。”
沈清辞从旁边摸出一双厚底棉靴,靴面上纳着密密麻麻的针脚。
“这是青黛去年做的。底子厚,踩在雪里不凉。”
她把靴子塞进包袱的一角,塞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从箱子夹层里,摸出了那本书。
《北归杂记》。
书皮还是那个颜色,只是更暗了些。
沈清辞拿着书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个得带着。”
她把书放在衣裳最上面,盖住那层棉絮。
“路上要是忘了哪个驿站叫什么,还能翻翻。”
谢砚看着那本书。
“你还记得那上面的字?”
“记得。”
沈清辞把包袱皮拢起来。
“哪有井,哪有坑,哪有狼,哪有歇脚的地儿。都记着呢。”
她把包袱口的带子一拉,系了个活扣。
“行了。”
她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。
“齐活了。”
谢砚看着那个小包。
小得很。一只手就能拎起来。
“就这些?”
他问。
“路那么远,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。你连个替换的都没多带?”
“带多了累赘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把包袱拎着,往床头一放。
“这路上都有驿站。到时候脏了就洗,坏了就补。又不是去荒漠,哪用得着把家都搬过去。”
“也是。”
谢砚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当年你从大昭回北狄的时候,可是带了一整车的行李。”
沈清辞坐在床边,理了理鬓角的碎发。
“那时候能一样吗?”
“那是两码事。”
她看着那个包袱。
“那时候带着阿安。那车上装的是他的衣裳,他的小被子,还有他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玩具。”
“那是怕他在路上冻着,饿着。”
“现在阿安不用我带了。”
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
“他都能给别人发赏赐了。哪还用得着我操心。”
谢砚放下杯子。
“那你也不用带这么多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包袱。
“我都想好了。路上要是缺什么,到了镇子再买。买不到就凑合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窗外。
外头正下着雪。
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“我只需要带我自己就够了。”
她说。
“别的,都是身外之物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炭盆里的炭块塌了一块,发出轻轻的“咔嚓”声。
青黛掀开门帘子进来了。
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两碗热腾腾的红豆粥。
“哎哟,这是收拾好了?”
她看了一眼床头那个小包袱。
“夫人,您就带这么点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“多了拿着沉。”
“您这可不行——”
青黛把粥碗放下,在那儿急得直搓手。
“这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,连个贴身的物件都没有。我给您再塞两双袜子?还有那护膝,那可是好东西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沈清辞摆了摆手。
“那护膝太厚,绑在腿上走不动路。”
“那——那带点药?”
“宫里配了,在马车里放着呢。”
“那吃的呢?”
“路上买。”
青黛被堵得没话说了。
她看着那个小包袱,撇了撇嘴。
“行吧,您说了算。反正您是王太后,您想咋地咋地。”
她把筷子递给沈清辞。
“喝碗粥吧。今儿这红豆煮得烂。”
沈清辞接过碗。
“你也别忙活了。这几天就把院子里的雪扫扫就行。那马车我去看了,车轴都没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阿安少爷昨儿个派人来看过了。连车里的垫子都换了新的,还是羊毛的。”
青黛在一边念叨着。
“这孩子心细,您就别老嫌他烦了。”
沈清辞喝了一口粥。
甜丝丝的。
“我没嫌他烦。”
她说。
“我是怕他太操心了。这路,我自己能走。”
谢砚在旁边端着碗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也别老想着自己走。”
他说。
“车是给你备的。马也是给你备的。你要是走累了,我还能背你一段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背得动吗?”
“试试呗。”
谢砚耸了耸肩。
“反正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“行。到时候走不动了,我就喊你。”
“得嘞。”
谢砚把碗里的粥喝了个干净。
“那咱就说好了。”
外头的雪越下越大。
天色暗了下来。
屋里点了灯。
昏黄的光照在床头那个小包袱上。
灰扑扑的,不怎么起眼。
但沈清辞知道,里头装的是二十年的日子。
她把碗放下,站起身。
“我去看看那匹马。”
她说。
“给它喂根胡萝卜。”
谢砚没动。
“去吧。那马比我都亲。”
沈清辞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冷风灌进来,把灯花吹得乱晃。
“晚上别关窗缝。”
她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透气。”
谢砚应了一声。
“知道。”
沈清辞迈步出了屋。
雪地上留着两行脚印,一直延伸到后院的马厩。
那匹枣红马探出头来,打了个响鼻。
沈清辞伸手,摸了摸它的鬃毛。
“老伙计。”
她说。
“明儿咱们就动身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