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不住了。
正午那会儿出了会儿太阳,把这冰尖子晒得往下滴水。滴答,滴答,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,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湿印子。
院子里的雪塌了。
原本堆在墙根底下那厚厚一层白雪,这会儿全成了湿漉漉的烂泥。黑土翻上来,混着没化完的碎冰渣子,踩上去软塌塌的,像踩在发好的面团上。
沈清辞没走那泥地。
她站在廊下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把小剪刀,眼睛盯着院子角落那丛梅树。
那是棵老树了。
二十年,树干从当初的小拇指粗,长到了现在的碗口粗。树皮黑黢黢的,裂着纹,看着跟北狄那些老军汉的手背似的。
但这树活着。
而且活得挺精神。
沈清辞看了一会儿,把剪刀别回腰间,迈步走下台阶。她避着那滩烂泥,几步走到树底下,蹲了下来。
膝盖有点僵。
她没急着看树,先伸手给自己膝盖捶了两下。
“这鬼天气,潮得骨头缝疼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。
这会儿没人应声。谢砚去前头马厩看马了,青黛在厨房收拾那堆过冬的咸菜缸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动静。
沈清辞抬起头。
这棵梅树,今年有点不一样。
往年这时候,枝头上也就是冒几个绿不拉几的小芽点,死气沉沉的,能不能活过倒春寒还得看天意。
但今年不一样。
那光秃秃的枝条上,密密麻麻地鼓起了一层深红色的苞。
一个个圆滚滚的,像是谁往树皮上订了一排排的小扣子。颜色深得发紫,看着就透着股子劲儿。
多得吓人。
沈清辞伸出手。
她的手指头有点凉,指腹上带着常年拿书握笔留下的薄茧。
她轻轻碰了碰其中最大的一颗花苞。
硬邦邦的,还有点扎手。
“今年春天来得早。”
她说。
声音不高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但那花苞没动,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没听懂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那是那种沉甸甸的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动静。噗嗤,噗嗤。
谢砚手里拎着件灰毛的大氅,从廊下转了过来。
他今儿穿得利索,没穿那身宽大的棉袍,而是换了身短打扮,袖口扎得紧紧的,看着像是刚干完活。
“在那蹲着干嘛?”
他走到沈清辞身后,没喊她起来,反而把手里的衣裳往她肩膀上一搭。
“把这披上。这风口上风硬,回头把老寒腿吹犯了,又是半宿半宿地哼哼。”
沈清辞没躲。
她伸手把大氅拢了拢,把身子裹严实了。
“我在看苞。”
她指了指眼前的枝条。
“你看这苞,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。你看这颜色,紫红紫红的,今年这花得开得炸。”
谢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他不懂花。
在他眼里,这树也就是冬天光杆杆,夏天长叶子那一号。
但他是识货的。
“长得确实实诚。”
他背着手,在那树下转了半圈,脚底下的靴子蹭掉了一块干硬的泥巴。
“春天来得早,那是好事。”
谢砚看了一眼沈清辞的侧脸。
风吹乱了她的鬓发,几根银丝在黑发里头若隐若现。
“那咱们可以早几天出发。”
沈清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把手收回来,插进袖筒里,然后慢慢站起身。
起得猛了,眼前黑了一下。
她晃了晃,谢砚的手已经在那儿等着了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慢点。”
“没事。”
沈清辞站稳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那土是湿的,拍不干净,在掌心里留了道泥印子。
“早几天也好。”
她看着院门。
“现在的路还能走。冻土还在,马车轮子碾上去也就是个白印子。要是再晚几天,这雪水一化,那是真泥坑,走一步得陷半截。”
谢砚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松开扶着她的手,弯腰把地上的几根枯树枝捡起来,扔到树根底下。
“我想着,趁着这波倒春寒还没来,先过了黑松岭。那地方要是赶上下雪,那是真难走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那是。”
她转头看谢砚。
“那你想从哪开始走?”
谢砚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听你的。你是行军长史,这路你熟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“那是以前的名号了。现在就是个大闲人。”
她抬起手,指了指脚下的地。
“就从这。”
她的手指顺着地面往前划,穿过湿漉漉的院子,一直指到那扇旧木门的方向。
“从王城门口开始。”
谢砚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
那扇门还在那儿。门板上的黑漆掉了一块,露着里面的木头茬子。门环上挂着层绿锈。
那是二十年前,他们刚搬进来时换的门。
那时候这院子还是新的。墙是白的,瓦是黑的,那棵梅树还是个苗苗。
现在全旧了。
“好。”
谢砚点头。
“从门口开始走。那是咱们在这地界扎根的第一步。从那开始,一步一步,走到底。”
沈清辞把视线收回来。
“行。”
她说。
“那就定下了。后天?”
“后天。”
谢砚应道。
“明儿我去把马车上该紧的螺丝紧一紧。那车辕子有点松,不走大路还行,一走那种野路,咯吱咯吱响,吵得人脑仁疼。”
“那是得紧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还得备点干粮。别指望路上那几个破驿站,那点陈米煮出来的粥,那是给马喝的。”
“知道。青黛备上了。这回带的是风干肉和炒面,好放。”
两人一替一句地说着。
也不嫌啰嗦。
这就像是以前在军营里,打仗前最后一次点卯。哪怕是个小仗,也得把粮草辎重给盘算清楚。
青黛从屋里探出头来。
她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,脸上还沾着点面粉。
“哎我说——”
她这一嗓子出来,把院里的风都给震了一下。
“您二位别在风口上杵着了——灶上的水开了——我刚切了点酥饼——要不要喝口热的——”
谢砚没回头。
“等着。”
他转头看沈清辞。
“进屋?”
“进屋。”
沈清辞把领口往里缩了缩。
“外头确实有点阴冷。这地气一上来,那是真往骨头里钻。”
两人转身往廊下走。
沈清辞走得慢,避着地上的水坑。
鞋底踩在湿土上,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。
谢砚走在她旁边,步子迈得大,但他每走几步就顿一下,等着沈清辞跟上来了,再接着走。
走到廊下,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梅树还在风里立着。
那满枝头的红苞,在灰扑扑的天色底下,显出一股子扎眼的生机。
“谢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花要是开了,咱俩都不在。没人赏了。”
谢砚踏上台阶,把手里的灰往柱子上蹭了蹭。
“开了就开了。”
他说。
“花开给人看那是情分。花开给自己看那是本分。这树活这么大岁数了,不需要人赏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。
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
“那是。”
谢砚推开屋门。
一股子暖气扑面而来,混着炭火和面点的香味。
“先把自己顾好了再说花吧。”
他往桌边一坐,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。
“吃饭。”
沈清辞走进屋。
门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,把那院子里的风和那满树的红苞都关在了外头。
她走到桌边坐下,端起那碗热腾腾的汤。
“行。”
她说。
“吃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