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口的风硬,刮在脸上生疼。
那面黑鹰旗在头顶上扑棱着,绳子拍在旗杆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脆响。
天还没大亮,灰蒙蒙的,像是罩了层纱。
阿安勒住马,站在城门洞子里。他今儿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腰里也没挂刀,看着不像个王,倒像个送行的普通晚辈。
“过了前面那个坡,我就不送了。”
阿安看着面前的两人。
沈清辞手里没拿东西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。她今天穿了身暗红色的棉袍,领口围了条狐裘围脖,把下巴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行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回去吧。那帮老家伙估计这会儿都在殿上等着你了。”
“他们等他们的,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阿安看了一眼谢砚。
谢砚背着手,站在沈清辞旁边半步远的地方。他没说话,只是拿眼在那坡道上扫了一眼,像是在丈量这路还有多远。
“爸,路上慢点。”
阿安说。
“那马车虽然修过,但那减震的垫子也就是那么回事。要是震得慌,就喊停车歇歇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谢砚应了一声。
“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。当年这路我是一步一步量过来的,今儿也是。”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走了?”
沈清辞回过头。
她看了一眼身后那巍峨的城墙。
那墙砖是青灰色的,缝里长着枯草。二十年前,她就是从这出城,一路向北。那时候心里是空的,前面也是空的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看了一眼那面黑鹰旗。
“走吧。”
她说。
两人迈开步子,顺着那条官道往东走。
马车的轮子碾在冻土上,发出“咕噜噜”的闷响。车夫是个老实人,把车赶在后面五十步远的地方,不敢靠太近,怕惊了前面的牲口。
青黛站在城门口,手里捏着块帕子。
“老爷——夫人——走好啊——”
她喊了一嗓子。
声音被风扯得有点飘。
沈清辞没回头,只是抬起一只手,在半空中摆了摆。
出了城,路就宽了。
两旁是光秃秃的林子,枝丫叉着,像是无数只手在向天伸着。
地上的土刚解冻,踩上去有点软,但不粘脚。
沈清辞走得慢。
她这双腿当年走过雪地,趟过河,但这会儿毕竟是不如年轻那时候利索了。
谢砚走在她旁边。
他的步子大,平时走路带风,但这会儿刻意收着。走两步,就要顿一下,等沈清辞跟上来。
“这路比以前平了。”
谢砚看着脚底下。
“以前这全是车辙印,走一步得绊三个跟头。”
“那是官府修过了。”
沈清辞接了一句。
“前年阿安让人修的。说是要把这条道连到边境去,以后通商方便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
谢砚踢开路中间一块小石头。
“路平了,人心就平了。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风吹过来,带着股子土腥味,还有草根子腐烂的味道。
那是春天的味儿。
虽然草还没全长出来,但那股子生机在泥底下憋着呢。
阿安骑在马上,站在坡顶上。
他看着那两道人影慢慢往前挪。
那背影不大,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有点单薄。
马车跟在后头,像个小黑点。
他没有再往前送。
这是他们两个人的路。
他插不上手,也不该插手。
“回吧。”
阿安勒转马头。
“驾——”
那匹马打了个响鼻,四蹄撒开,顺着来时的路跑回去了。
城门口,青黛还站在那。
她看着阿安跑回来,手里的帕子已经擦湿了。
“王爷,这——这就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阿安看了一眼城外。
那条路弯弯曲曲,一直通到天边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
风从坡下吹上来,把阿安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掉转马头,往王宫的方向跑去。
后头,那扇城门并没有关。
留了一道缝,像是给归人留着的一个念想。
沈清辞走了二里地,停下脚步。
她喘了口气,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在腰上捶了两下。
“这骨头,是真得练练了。”
谢砚停下,转头看她。
“累了?”
“有点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前面。
前面是个驿站。那是五里亭。
“歇会儿?”
谢砚问。
“不歇。”
沈清辞摆了摆手。
“趁着天还早,多走点。前头那个坡底下有棵老歪脖子树,那底下干净,晌午咱们在那吃干粮。”
“行。”
谢砚从怀里摸出个水囊,递过去。
“喝口。”
沈清辞接过水囊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口。
水有点凉,激得嗓子眼一紧。
“咳——”
她咳了一下,把水囊递回去。
“走。”
她说。
两人接着往前走。
路边的草丛里,几根嫩绿的芽子冒了出来,在风里颤颤巍巍的。
谢砚一脚踩上去,又把脚挪开。
“这草,命大。”
他说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棵草。
“是。”
她迈过那棵草,靴子落在湿润的泥土上。
“走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