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挂在西边的树梢上,还没沉下去。
官道上的土被晒了一整天,这会儿踩上去有点松软,不像早上那会儿硬邦邦的硌脚。
前头出现了一个灰扑扑的影子。
那是白马驿。
沈清辞停下脚步,手搭在腰后的包袱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到了。”
她长出了一口气。
谢砚走在她旁边,手里拎着那根用来探路的木棍子。
他顺着沈清辞的视线看过去。
驿站的大门是新修的,原本那两扇破木板门不见了,换成了厚实的松木门,上面还刷了层朱漆,虽然掉了不少,但看着挺喜庆。
“这看着比当年强多了。”
谢砚把木棍往地上一杵。
“当年那就是个破庙,风一吹,门板都能掉下来砸着人。”
“那是。”
沈清辞慢慢往前走。
“那时候咱们是逃难,哪顾得上看门板结不结实。能有个顶不漏雨的就不错了。”
两人走到驿站门口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只有几匹马在槽头嚼着草料,发出“沙沙”的动静。
门口长着一棵大柳树。
树干有碗口粗,枝条垂下来,上面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尖儿,看着像是一层雾蒙蒙的绿烟。
沈清辞站在树底下,没急着进去。
她把那个一直揣在怀里的蓝布包袱解下来,放在旁边的石墩子上。
“你看什么?”
谢砚靠在树干上,看着她折腾那个包袱。
“对对账。”
沈清辞把包袱皮揭开,拿出了那本《北归杂记》。
书皮还是那个颜色,只是比在家里看的时候更暗了些,那是沾了路上的风尘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纸有些脆,发出细微的裂帛声。
上面的字迹还是当年的样子。
“从王城出发,第一天到白马驿,路宽、无险坡。驿丞是个瘸子,给了一碗热汤。”
沈清辞念了出来。
她合上册子,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驿站大门。
“路倒是没变,还是那条路。”
她指了指头顶上的柳树。
“但这树,我当年写的时候,这里还没有。”
谢砚抬头看了一眼那柳树。
“那是后来栽的。”
他伸手在树皮上摸了一把。
“这树长得快,二十年,能长这么粗。估计是哪个驿丞闲着没事干的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塞回包袱里,系好带子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着,要是这门口有棵树就好了。阿安那时候哭着要睡,这日头毒,连个遮阴的地儿都没有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谢砚站直了身子。
“进去?”
“进。”
两人刚迈上台阶,门里头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一个年轻的汉子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身灰布短打,腰里系着根麻绳,头上戴着顶皮帽子,看着就是个地道的北狄人。
脸上堆着笑,那是见惯了生意的笑。
“二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那汉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天快黑了,前头没别的宿头了,您二位怕是得歇在这了。”
谢砚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“住店。”
他说。
“要间静一点的房。干净就行。”
“得嘞。”
那汉子立马应了一声,侧身让开路。
“您二位里边请。咱这白马驿是官道上新修的,被褥都是上周刚晒的,没味儿。”
沈清辞跨进门坎。
院子里确实变了。
以前那满地的杂草没了,铺上了青砖。马槽也换成了新的,那是石料凿的,不像以前是几根木头凑合的。
“这驿丞是个新人。”
沈清辞低声说。
“那瘸子不在了。”
“估计早就告老还乡了。”
谢砚跟在她后头。
“那瘸子要是还在,这会子估计得有一百岁了。”
那汉子领着两人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。
“就这间吧。”
汉子推开门。
屋里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窗户纸是新糊的,透着光。
“热水一会儿就给您送来。”
汉子站在门口。
“二位还得用晚饭不?今儿后厨炖了羊肉,还有两个素菜。”
“来一份羊肉,两个饼。”
谢砚说。
“再来壶茶,要浓点的。”
“好嘞,您稍候。”
汉子退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沈清辞走到床边,把包袱放下。
她转过身,看着窗户外面。
那棵柳树的枝条正好能从窗户里看见,在风里晃悠着。
“谢砚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谢砚正坐在椅子上脱鞋。
“嗯?”
“当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,是带着阿安来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柳枝。
“他那时候还在吃奶。路上哭了一路,到了这驿站,大概是累极了,一挨枕头就睡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谢砚把鞋脱了,换上布拖鞋。
“那时候你也是这样,一到地方就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,生怕他冻着。”
“那时候是真怕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走到桌边坐下。
“怕他冻死,怕他饿死,怕半道上让人给掳了去。”
她看着谢砚。
“那时候这屋里没这么亮堂。墙角还有耗子洞,晚上能听见耗子叽叽叫。”
“现在没了。”
谢砚看了一眼墙角。
“这墙是拿石砖砌的,耗子钻不动。”
他给沈清辞倒了一杯茶。
“你是带着阿安来的。现在,你是带着我来的。”
沈清辞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是粗茶,有点涩,但热乎。
“带你倒好。”
她说。
“不用我抱,也不用我喂饭。还能给我把行李提溜进来。”
谢砚笑了一下。
“那是。我不白吃饭。”
他把另一杯茶推到对面。
“喝吧。喝完吃饭,吃完睡觉。明天还得接着走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那是去哪?”
“按你册子上写的,明天该过黑松岭了吧?”
“那是第二站。”
沈清辞把茶杯放下,看着桌上的茶水波纹。
“过了黑松岭,就是真正的北狄地界了。”
“那是咱们的地盘。”
谢砚把腿翘起来。
“怕啥。”
“不怕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。
“就是有点想看看,那黑松岭现在长啥样了。”
正说着,门被敲响了。
“客官——饭菜来了——”
那汉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。
“进来。”
谢砚喊了一声。
门开了,汉子端着个托盘进来,把饭菜一样样摆在桌上。
羊肉炖得烂,汤汁浓白。两个面饼子焦黄焦黄的,看着就脆。
“您二位慢用。有什么事尽管喊我。”
汉子放下东西就出去了。
沈清辞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。
“这肉行。”
她说。
“比二十年前那碗汤强。”
谢砚没说话,拿起饼子就咬了一口。
“那是。”
他嚼着饼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。
“二十年前那是逃难。现在这是过日子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。
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饭。
窗外的柳条还在晃。
天彻底黑下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