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谷驿的风确实大。
那是从山谷口子里灌进来的,呜呜地吹,把驿站那面破旗子扯得笔直。
这是第三天。
沈清辞站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这地方还是老样子,没什么大变化。也就是墙皮比二十年前更秃了些,露出里面的土坯色。
“今儿就歇这儿?”
谢砚把马缰绳递给迎出来的店小二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她没急着进屋,反倒是站在那儿,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了那本《北归杂记》。
册子被她翻得卷了边。
她捏着书页,直接翻到了中间那部分。
那页纸上记着:“风谷驿,往北三里有泉,水清甘冽,北狄赶路人惯用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了?”
谢砚走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泉水还在不在?”
沈清辞问了一句,更像是在问自己。
谢砚顺着驿站北面那条隐约的小路看过去。
那边是一片乱石滩,长着些枯黄的野草。
“看看去?”
谢砚说。
“这会儿天还没黑透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合上,塞回袖子里。
“走。”
两人也没带行李,就这么空着手,顺着那条小路拐了弯。
路不好走。
全是石头子儿,还有风干的羊粪蛋。
沈清辞走得慢,谢砚在前面探着路,时不时回头伸那只大手,拽她一把。
“这路以前没这么难走。”
沈清辞喘了口气。
“那是以前你年轻,腿脚利索。”
谢砚哼了一声。
“那时候你还能背着阿安跑这路呢。”
“现在也行。”
沈清辞把他的手甩开。
“就是不想跑。”
两人顺着路走了大约三里地。
前头是一处乱石堆。
还没走近,就听见一阵细细的水声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声音不大,但在风里听着挺脆。
沈清辞快走了两步,绕过一块大青石。
那眼泉水就在石头后面。
泉眼不大,比碗口还小点。周围的石头上长满了绿苔,厚厚的一层,看着滑腻腻的。
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,聚成个小水潭,又顺着下面的沟渠流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潭边。
“还在。”
她说。
“就是这口子好像比以前小了点。”
谢砚蹲下身子。
他伸手在潭底摸了一把,那是沙石底,干净。
“水还是清的。”
谢砚说。
“没长虫子。”
沈清辞也蹲下来。
她没嫌脏,直接挽起袖子,把手伸进水里。
水很凉。
刺骨的那种凉。
她掬了一捧水,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
凉意顺着喉咙管一直扎进胃里。
她打了个激灵。
“怎么样?”
谢砚在旁边看着。
沈清辞擦了擦嘴角的水渍。
“还是凉的。”
她说。
“没变味儿。”
谢砚也把手伸进去,掬了一捧喝。
他喝得急,咽得咕咚响。
“哈——”
他抹了一把嘴。
“爽。”
“这水是地底下的,自带凉气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汪水。
泉眼里冒着丝丝白气,那是地热,但水温却是凉的。
二十年前,她带着阿安路过这,阿安发烧,没水喝。她半夜摸到这,也是这么掬了一捧水,喂给阿安喝。
那时候阿安只有四岁。
“歇会儿。”
沈清辞在旁边的一块干石头上坐下来。
“腿有点酸。”
谢砚没坐。
他在周围转了一圈,捡了几块干石头,堆在泉眼边上。
“这地方也没个瓢。下次再来,得带个碗。”
“下次?”
沈清辞抬头看他。
“下次不知道是哪年了。”
“那就下辈子带。”
谢砚走回来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这草都返青了。”
他指了指泉边的几棵草。
嫩绿嫩绿的,在石头缝里挤着长出来。
沈清辞把册子拿出来。
天色暗了,她借着最后一点亮光,翻开那一页。
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炭笔。
她在“往北三里有泉”那行字下面,加了一行小字。
字写得不工整,有点歪。
“二十年后,泉还在。水还是凉的。”
写完,她把册子合上,拍了拍封面。
“行了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记完了。”
谢砚也站起来。
“回?”
“回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眼泉水。
风吹过来,水面晃了一下,把那绿苔影子晃碎了。
“这路,算是没白记。”
她说。
两人转身往回走。
背影在乱石滩上拉得老长。
谢砚走在后面,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。
“这驿站晚上的饭,估计又是羊肉。”
“羊肉挺好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从前头传来。
“比干粮强。”
“那是。只要是热乎的都行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暮色里。
那眼泉水还在石头后面流着,细细的水声,像是还在念着那行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