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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8章 第七站·旧亭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1848 2026-08-15 20:29:20

路边的草深了。

那种枯黄的野草,足有膝盖高,风一吹,草浪就往一边倒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皮。

这是第七天。

脚底下的靴子底子磨薄了,踩在碎石子上,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顶着脚心。

“还有多远?”

谢砚走在前头,手里那根木棍子把挡在路中间的一根枯树枝挑开。

“前面就是个界碑。”

沈清辞看了一眼手里的《北归杂记》。

“过了界碑,有个亭子。那是北狄和大昭的交界点。”

“亭子?”

谢砚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。

前头是一片稀疏的林子。

林子边缘,立着个灰扑扑的影子。

那是个亭子。

不过已经塌了一半。

顶上的瓦片掉了大半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椽子支棱在半空,像是被拔了毛的鸡翅膀。

两人走到亭前。

“就这?”

谢砚把背包往地上一放,耸了耸肩膀。

“这还能歇脚?”

亭子确实破。

四根柱子歪了两根,靠着一面半塌的墙勉强撑着。

亭子里的地砖翻了好几块,缝隙里长满了杂草。

但柱子上却很热闹。

密密麻麻的,全是字。

有刀刻的,有炭笔画的,也有拿朱砂涂的。

大大小小,乱七八糟。

“张二牛到此一游。”

“大昭元和三年,流民刘氏过此。”

“北狄黑风营驻守三日,恨无酒。”

沈清辞走到一根还没倒的柱子前。

她伸出手,指腹在那些刻痕上划过。

粗糙,甚至有点扎手。

“这里从前是赶路人歇脚的地方。”

她说。

“这柱子上,记着几十年的路史。”

谢砚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乱涂乱画。”

他哼了一声。

“这帮人,也不怕把柱子刻断了。”

“刻断了就换根新的。”

沈清辞仔细看着那些名字。

她在找。

找那个二十年前,可能留下的痕迹。

那时候她带着阿安,一路向北。

那时候她年轻,也许也会像这些赶路人一样,在那留下点什么。

她看了一圈。

左边是“李三在此晒粮”。

右边是“王五去北边贩马”。

没有她的名字。

也没有阿安的。

“没找着?”

谢砚看出了她的心思。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收回手。

“二十年前,我大概没这个闲心。”

那时候忙着逃命,忙着护着怀里的孩子,连多看一眼路边的花都觉得奢侈,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在柱子上刻字。

“没刻好。”

谢砚把背包踢到一边,绕着亭子转了一圈。

他走到亭子深处,那是个背风的角落。

“过来。”

他喊了一声。

沈清辞走过去。

“看地上。”

谢砚指着那块黑乎乎的地面。

原本的青砖地面上,有一圈淡淡的印子。

是黑色的。

那是灶灰。

被风吹,被雨淋,被人踩,但这圈印子还在。

像是个闭合的圆圈。

“这是——”

沈清辞蹲下来。

“有人在这里煮过东西。”

“而且经常煮。”

谢砚也蹲下来。

他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把,沾了点黑灰。

“这灰还是油性的。那是长期烧火熏出来的。”

他抬头看了看亭顶。

上面有个破洞,正好对着这灶灰的位置。

“烟往上走。这地方选得好。”

谢砚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
“这里从前是个正经歇脚点。不只是躲雨,还能做饭。”

沈清辞看着那圈灶灰。

以前,这里也许有过一堆火。

几个赶路人围着火堆,煮着糊掉的粥,骂着这该死的世道。

或者是一群逃难的流民,挤在一起,把最后一点干粮扔进锅里。

“那我们也在这里歇一会儿。”

沈清辞站起来。

“学学人家。”

她走到角落,把那块相对干净的地面扫了扫。

然后坐了下来。

背靠着那根半歪的柱子。

“嘿。”

谢砚看着她。

“真不把自己当外人。”

他也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两人的肩膀挨着。

风从亭子破损的顶上灌进来,打了个旋儿,又从缺口出去了。

有些凉。

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那本《北归杂记》,还有那个装干粮的布袋子。

袋子里的饼有些硬了。

她拿出来,用力掰开。

“咔嚓”一声。

饼渣掉在地上,落在那圈灶灰边上。

“给。”

她把一半递给谢砚。

“凑合吃。”

谢砚接过饼,看了一眼那饼渣。

“这饼渣掉地上,那是喂蚂蚁。”

“蚂蚁也没说要吃。”

沈清辞咬了一口饼。

“这路还没走完呢,别总想着省。”

“我是说,这地儿挺自在。”

谢砚大口嚼着饼。

“没人管,没规矩。想刻字刻字,想生火生火。”

他看了一眼柱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字。

“你也刻一个?”

“刻什么?”

沈清辞问。

“就刻……沈清辞重走驿路,第七日,在此吃饼。”

“无聊。”

沈清辞白了他一眼。

“我不刻。”

她把饼咽下去,又从腰间解下水囊。

“这书上记着,再往前走三十里,就是大昭地界。”

她喝了一口水,递给谢砚。

“过了界,路就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哪不一样?”

谢砚接过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。

“北狄的路是土路,大昭的路是官道。”

沈清辞说。

“以前大昭的路修得好,走起来轻快。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
“再好能有多好?”

谢砚抹了把嘴。

“北狄这几年,路都修到边界了。阿安那小子,在这个上面没少花银子。”

“那是他在给北狄铺路。”

沈清辞靠在柱子上。

眼睛看着亭子外面的草地。

日头偏西了。

把那片草海照得金灿灿的。

“谢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这亭子还能立多久?”

沈清辞问。

“看命。”

谢砚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。

“要是没大风,没大雪,再立个十年八年的也行。”

“要是有了呢?”

“那就塌了呗。”

谢砚把水囊盖上塞子,放在地上。

“塌了就塌了。路还在就行。”

他把腿伸直,靴子底对着那圈灶灰。

“只要路还在,就会有人走。有人走,就会有人歇脚。哪怕这亭子没了,人也得找个石头坐坐。”

沈清辞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倒是看得透。”

“那是。”

谢砚打了个哈欠。

“活这么大岁数,要是连这点事都想不通,那不是白活了。”

他闭上眼,把头靠在柱子上。

“歇会儿。太阳落山再走。”

“好。”

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
她没有闭眼。

她看着那根柱子上的一行字。

那是很下面的一行,字迹很浅,像是小刀子随便划拉的。

‘归乡。’

只有两个字。

不知道是谁写的。

也不知道是哪年写的。

沈清辞伸出手,在那两个字上摸了一下。

指尖有点凉。

“归乡。”

她低声念了一遍。

风正好吹过来,把地上的饼渣卷起了一点,滚了两圈,又停在草根底下。

谢砚的呼吸变沉了。

他大概是真睡着了。

沈清辞把《北归杂记》翻开放在膝盖上。

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句:

第七站,旧亭。

灶灰还在,路还在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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