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边的草深了。
那种枯黄的野草,足有膝盖高,风一吹,草浪就往一边倒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皮。
这是第七天。
脚底下的靴子底子磨薄了,踩在碎石子上,能感觉到石头的棱角顶着脚心。
“还有多远?”
谢砚走在前头,手里那根木棍子把挡在路中间的一根枯树枝挑开。
“前面就是个界碑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手里的《北归杂记》。
“过了界碑,有个亭子。那是北狄和大昭的交界点。”
“亭子?”
谢砚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。
前头是一片稀疏的林子。
林子边缘,立着个灰扑扑的影子。
那是个亭子。
不过已经塌了一半。
顶上的瓦片掉了大半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椽子支棱在半空,像是被拔了毛的鸡翅膀。
两人走到亭前。
“就这?”
谢砚把背包往地上一放,耸了耸肩膀。
“这还能歇脚?”
亭子确实破。
四根柱子歪了两根,靠着一面半塌的墙勉强撑着。
亭子里的地砖翻了好几块,缝隙里长满了杂草。
但柱子上却很热闹。
密密麻麻的,全是字。
有刀刻的,有炭笔画的,也有拿朱砂涂的。
大大小小,乱七八糟。
“张二牛到此一游。”
“大昭元和三年,流民刘氏过此。”
“北狄黑风营驻守三日,恨无酒。”
沈清辞走到一根还没倒的柱子前。
她伸出手,指腹在那些刻痕上划过。
粗糙,甚至有点扎手。
“这里从前是赶路人歇脚的地方。”
她说。
“这柱子上,记着几十年的路史。”
谢砚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乱涂乱画。”
他哼了一声。
“这帮人,也不怕把柱子刻断了。”
“刻断了就换根新的。”
沈清辞仔细看着那些名字。
她在找。
找那个二十年前,可能留下的痕迹。
那时候她带着阿安,一路向北。
那时候她年轻,也许也会像这些赶路人一样,在那留下点什么。
她看了一圈。
左边是“李三在此晒粮”。
右边是“王五去北边贩马”。
没有她的名字。
也没有阿安的。
“没找着?”
谢砚看出了她的心思。
“嗯。”
沈清辞收回手。
“二十年前,我大概没这个闲心。”
那时候忙着逃命,忙着护着怀里的孩子,连多看一眼路边的花都觉得奢侈,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在柱子上刻字。
“没刻好。”
谢砚把背包踢到一边,绕着亭子转了一圈。
他走到亭子深处,那是个背风的角落。
“过来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走过去。
“看地上。”
谢砚指着那块黑乎乎的地面。
原本的青砖地面上,有一圈淡淡的印子。
是黑色的。
那是灶灰。
被风吹,被雨淋,被人踩,但这圈印子还在。
像是个闭合的圆圈。
“这是——”
沈清辞蹲下来。
“有人在这里煮过东西。”
“而且经常煮。”
谢砚也蹲下来。
他用手指在地上抹了一把,沾了点黑灰。
“这灰还是油性的。那是长期烧火熏出来的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亭顶。
上面有个破洞,正好对着这灶灰的位置。
“烟往上走。这地方选得好。”
谢砚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这里从前是个正经歇脚点。不只是躲雨,还能做饭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圈灶灰。
以前,这里也许有过一堆火。
几个赶路人围着火堆,煮着糊掉的粥,骂着这该死的世道。
或者是一群逃难的流民,挤在一起,把最后一点干粮扔进锅里。
“那我们也在这里歇一会儿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学学人家。”
她走到角落,把那块相对干净的地面扫了扫。
然后坐了下来。
背靠着那根半歪的柱子。
“嘿。”
谢砚看着她。
“真不把自己当外人。”
他也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人的肩膀挨着。
风从亭子破损的顶上灌进来,打了个旋儿,又从缺口出去了。
有些凉。
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那本《北归杂记》,还有那个装干粮的布袋子。
袋子里的饼有些硬了。
她拿出来,用力掰开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饼渣掉在地上,落在那圈灶灰边上。
“给。”
她把一半递给谢砚。
“凑合吃。”
谢砚接过饼,看了一眼那饼渣。
“这饼渣掉地上,那是喂蚂蚁。”
“蚂蚁也没说要吃。”
沈清辞咬了一口饼。
“这路还没走完呢,别总想着省。”
“我是说,这地儿挺自在。”
谢砚大口嚼着饼。
“没人管,没规矩。想刻字刻字,想生火生火。”
他看了一眼柱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字。
“你也刻一个?”
“刻什么?”
沈清辞问。
“就刻……沈清辞重走驿路,第七日,在此吃饼。”
“无聊。”
沈清辞白了他一眼。
“我不刻。”
她把饼咽下去,又从腰间解下水囊。
“这书上记着,再往前走三十里,就是大昭地界。”
她喝了一口水,递给谢砚。
“过了界,路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谢砚接过水囊,仰头灌了一口。
“北狄的路是土路,大昭的路是官道。”
沈清辞说。
“以前大昭的路修得好,走起来轻快。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“再好能有多好?”
谢砚抹了把嘴。
“北狄这几年,路都修到边界了。阿安那小子,在这个上面没少花银子。”
“那是他在给北狄铺路。”
沈清辞靠在柱子上。
眼睛看着亭子外面的草地。
日头偏西了。
把那片草海照得金灿灿的。
“谢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亭子还能立多久?”
沈清辞问。
“看命。”
谢砚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。
“要是没大风,没大雪,再立个十年八年的也行。”
“要是有了呢?”
“那就塌了呗。”
谢砚把水囊盖上塞子,放在地上。
“塌了就塌了。路还在就行。”
他把腿伸直,靴子底对着那圈灶灰。
“只要路还在,就会有人走。有人走,就会有人歇脚。哪怕这亭子没了,人也得找个石头坐坐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是看得透。”
“那是。”
谢砚打了个哈欠。
“活这么大岁数,要是连这点事都想不通,那不是白活了。”
他闭上眼,把头靠在柱子上。
“歇会儿。太阳落山再走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她没有闭眼。
她看着那根柱子上的一行字。
那是很下面的一行,字迹很浅,像是小刀子随便划拉的。
‘归乡。’
只有两个字。
不知道是谁写的。
也不知道是哪年写的。
沈清辞伸出手,在那两个字上摸了一下。
指尖有点凉。
“归乡。”
她低声念了一遍。
风正好吹过来,把地上的饼渣卷起了一点,滚了两圈,又停在草根底下。
谢砚的呼吸变沉了。
他大概是真睡着了。
沈清辞把《北归杂记》翻开放在膝盖上。
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句:
第七站,旧亭。
灶灰还在,路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