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潜水服脱了!”
赵利民的声音像铁锤一样砸在甲板上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,脸色都绷得紧紧的。
江潮没动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潜水服袖口——那里被割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,橡胶边缘还微微翻卷着。他慢慢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赵调研员,我这刚死里逃生,您就要搜身?”
“例行检查。”赵利民语气生硬,“这片海域现在有特殊管制,所有离港船只都要接受全面搜查。”
“特殊管制?”江潮突然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点冷意。他猛地扯下左臂的潜水服袖子,橡胶撕裂的声音在清晨的海风里格外刺耳。他把那截断袖扔在赵利民脚前,“那您倒是说说,什么管制比渔民的命还重要?”
断袖落在甲板上,露出里面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皮肤,还有一道新鲜的、渗着血丝的划痕。
赵利民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割开这袖子的时候,海水正往里头灌。”江潮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再晚三十秒,我就得沉在下面。赵调研员,您要搜可以,等我把这身湿衣服换了,行吗?还是说,您觉得我这条命不值当您等这几分钟?”
赵利民的脸色变了变。他盯着地上那截断袖,又看了看江潮手臂上的伤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说出话来。
就在这时,林晚意从船舱里钻出来,手里抱着几件干衣服。她看都没看赵利民,径直走到江潮身边:“先进去换衣服,伤口得处理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身子微微侧着,正好挡住了通往船舱底部的梯口。那下面有个淡水过滤箱,箱盖此刻虚掩着,一叠海图随意地盖在上面。
赵利民挥了挥手,示意两个手下:“先搜甲板。”
趁着那三人在甲板上翻找的工夫,林晚意拉着江潮进了船舱。门一关,她立刻压低声音:“藏好了,在过滤箱最底下,用防水袋包着。”
江潮点点头,快速脱下湿透的潜水服。冷水顺着皮肤往下淌,在船舱地板上积了一小滩。他换上一件干衬衫,动作麻利地包扎手臂上的伤口——那其实是他自己用潜水刀划的,不深,但看起来够吓人。
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林晚意透过舷窗往外看,“赵利民这人我听说过,出了名的死脑筋。”
“死脑筋才好对付。”江潮系好绷带,嘴角扯了扯,“就怕遇到那种会变通的。”
话音刚落,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透过舷窗,能看见一艘灰蓝色的巡逻舰正缓缓靠过来。舰身刷着白色的舷号,舰首站着几个人,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军官,肩章上的星星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。
“海军的人。”林晚意眉头皱了起来。
江潮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艘舰。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信息——那是前几天在零下十八度的冰窖里拆弹时,意识深处突然“更新”的一批资料。1989年度军事调动快报,第三页,第七行:东海舰队某支队因油料供应紧张,已连续三个月缩减巡逻里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出去。
甲板上,赵利民已经迎了上去,正跟那个军官说话。军官身材挺拔,脸上线条硬朗,一双眼睛扫过渔船时,像雷达一样把每个角落都过了一遍。
“陈舰长。”赵利民语气恭敬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这片海域划为水下地质结构监测区了。”陈建国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所有民船禁止停留。你们在这儿干什么?”
赵利民刚要开口,江潮已经走了过去。
“陈舰长。”江潮伸出手,“我是江潮,这艘船的船主。”
陈建国看了他一眼,没握手,只是点了点头:“给你十分钟,收拾东西,立刻离开。”
“我们这就走。”江潮收回手,脸上没什么尴尬,“不过陈舰长,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。”
陈建国挑了挑眉。
“我听说,您支队这个季度的油料配额有点紧张。”江潮说得很自然,就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,“正好我手头有一批柴油,两千桶,标准军用规格。放着也是放着,不如捐给部队,也算我们老百姓支持国防建设。”
甲板上突然安静了。
赵利民瞪大了眼睛,两个海事局的年轻人面面相觑。就连林晚意都从船舱里探出头,脸上写满了惊讶。
陈建国的眼神锐利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油料紧张?”
“猜的。”江潮笑了笑,伸手指向海面,“您看,这片海域的磷火分布很特别,洋流从东南方向过来,遇到海底隆起的地形,会把深层的营养物质带上来。这种地方通常会有高价值矿产——我原本来这儿就是想探探矿的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可我一来就发现,附近有好几拨人在转悠。有海事局的,现在连海军都来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底下肯定有东西,而且不是一般的东西。能让这么多部门同时关注的,要么是战略资源,要么就是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陈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。海风吹过,舰旗在巡逻舰上猎猎作响。
“两千桶柴油。”陈建国终于开口,“什么条件?”
“没条件,就是捐赠。”江潮说,“不过我们船队接下来几个月要在附近海域作业,希望部队能行个方便,给个合法通行的手续。”
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转头对身边一个军官低声说了几句。那军官点点头,快步回了舰上。
“手续可以办。”陈建国转回头,“柴油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三天之内。”江潮说,“港口仓库现成的,您派人去提就行。”
陈建国又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很,有怀疑,有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最后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挥了挥手,带着人回了巡逻舰。
舰艇缓缓驶离,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。
赵利民站在甲板上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看了看江潮,又看了看远去的军舰,最终咬了咬牙,带着两个手下下了渔船,登上他们自己的小艇走了。
直到小艇消失在视野里,林晚意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你疯了吗?”她压低声音,“两千桶柴油,那得多少钱?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缺油?”
江潮没回答,只是转身进了船舱。他走到淡水过滤箱前,掀开那叠海图,从箱底摸出那个用防水袋包着的树脂块。
树脂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,能隐约看见里面封存的磁带盘轮廓。
“帮我找个烘干机。”江潮说,“要温度能调的那种。”
船上的烘干机是老式的,铁皮外壳已经锈迹斑斑。林晚意把它搬到船舱里,插上电,机器发出嗡嗡的噪音。
江潮小心地把树脂块放进烘干托盘,温度调到最低档。热风缓缓吹出,树脂表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水珠。
“得慢点。”林晚意盯着看,“温度太高会把磁带烫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烘干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期间江潮一直守在旁边,每隔几分钟就用手试探树脂表面的温度。当最后一点潮气被蒸发,树脂块变得完全透明时,他小心地把它取了出来。
磁带盘在树脂里清晰可见——黑色的塑料盘身,银色的金属轴芯。但江潮注意到一个细节:在磁带盘的外缘,贴着一圈极薄的银色箔片。
他拿起放大镜仔细看。
“这是……锡箔?”林晚意凑过来。
“防磁锡箔。”江潮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1988年的民用磁带根本不会用这种工艺。这是军用级或者实验室级别的防护措施。”
他用小刀小心地刮开树脂边缘——树脂在烘干后变得脆硬,很容易剥离。当磁带盘完全露出来时,那圈锡箔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江潮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旧收音机,拆下里面的磁头。又找了一截电线,一头接在磁头上,另一头接在一个自制的小型电流表上——这是他从之前破解短波信号时琢磨出来的土办法,能通过感应磁头读取磁带上的磁信号,再转换成电流波动。
没有播放机,就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。
他把磁头轻轻贴在磁带表面,手指缓缓转动磁带盘。电流表的指针开始轻微颤动,划出不规则的波形。
林晚意递过来纸笔。
江潮盯着指针的摆动,在纸上记录下一串长短不一的脉冲信号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专注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船舱里很安静,只有磁带转动时细微的沙沙声,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半小时。
当磁带转到最后一圈时,江潮停下了手。他盯着纸上那串密密麻麻的符号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是什么?”林晚意问。
江潮没说话,只是拿起笔,开始翻译那些脉冲信号。他脑子里那套“短波解码程序”在自动运行,把长短脉冲转换成数字,再把数字转换成坐标。
最后一行代码出现在纸上时,他的手指僵住了。
那不是一个海上坐标。
那是他老家——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渔村,那间破旧的祖屋,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地理位置。
而且标注的不是房屋本身。
是地下三米。
江潮抬起头,舷窗外的海面在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。渔船正在返航,海岸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可他突然觉得,自己离那个所谓的“家”,比任何时候都要遥远。
磁带在手里沉默着。
那艘2024年的沉船,那些超前的技术,那个让他重生的秘密……
难道这一切,从一开始就埋在他脚下的泥土里?
